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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秋雨叹 “再不吃, ...

  •   施伯歇与柴怀恩酩酊泥醉,正你恨一个“相见之晚”,我赞一声“一面如旧”。
      便听得女人步步欺近之声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薄衾孤枕肝肠断,劝君莫拾古道泪。”
      施伯歇立时不醉。白日见鬼似的跳起身来,横冲乱撞至堂外,将一曲多情愁肠生生打断。
      女人便潮起潮落似的收回一身久思成疾的形容,嗤鼻道:“大失所望。你竟与一不知来头的仵作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把我这个故人忘得干净。”
      施伯歇也嗤了一声,道:“你那裙下臣死不闭目的,冤得心慌。尚不曾碰得那对臭男人一丝半毫,便叫自己人一针戳死。在这桩事上,你我都亏。”
      “我方凛的脾性素不同你。便是你坏心眼子里吃来的亏,也是迟早要吐出来还你的。”
      施伯歇脸色登时青白,愤愤不已道:“难道我不是在吐那大雾林子时吃的奇耻大亏?”说着,又指谯阁主凄凉尸首道:“便是不择生冷,也要把硬吃下的亏吐在洞湖门的人身上。头先派往西岭阁报消息与谯阁主的人,可已收拾停妥?”
      “伯歇。你安下心来。如今我方凛自成一派,手下刺客尽皆良将,断不同你门中不问世事个个鼠胆的蠢弟子。行事自然不扯人后腿。”
      施伯歇忽地狠心把声一柔,连说三个“苦命死你了”。又轻握方凛的脸来,深情脉脉道:“方凛。你既应承来搭我这条孤船,往后你我便不分彼此。眼下风雨晦暝,断不可大意。作奸犯科的霹雷赌堂是个好场子,无端横死的谯阁主是个好引子,风云沉浮的江湖更是口好锅子。且看这口大锅子底下的火,到底往哪头烧。”
      然即便如此,年年岁岁,他还是会唤声“方凛”这个名字。
      如此又一思来,方凛情不能禁,止不住涕泪。只管將脸埋他掌中,泣不成声道:“你不提‘清理门户’四字,我便不悔。”
      鸡鸣时分。方凛恨天恨地恨春宵苦短,意犹未尽。仍招来手下刺客,深嘱道:“少耽搁。紧溯谯柚那妖女步子去,赶她之前,把谯阁主死状死因,一五一十说与阁中众弟子听才好。”
      施伯歇一旁听过,心下甚是欢喜。回身独自一个踱至堂内——那柴怀恩早已醉死过去。
      便寻来纸砚墨笔,徐徐走笔,勾勒起来。
      半日柴怀恩方醒。不醒则已,一醒,眼眸子里竟映出好大一个美人图来——但见画中之人娇花照水,薄汗透衣,弱态伶仃,似柳扶风,十分俊俏。疑是洛川神女,回首百媚,无关春色,不问秋华。
      他便是想:画卷里已是这个形景了,真人儿不知当是个怎么样绝俗要命的人物?
      柴怀恩痴愣半日,方疑道:“这……竟是位公子?哪家的?”
      施伯歇得见此人姿态,果然见色忘本之相。遂字字铿锵地回道:“此人便是那洞湖门宫则书。柴仵作嘴里那个姓宫的奸贼。”
      柴怀恩一听这话,又愧又悔。少不得一顿捶胸顿足,不知所措。
      堂外方凛见状,一脚踏来,恶狠狠道:“稍安勿躁。酒醒人清,便与我二人做个交易如何?”
      柴怀恩不妨方凛那一身气吞山河的气势,一时间唬得不轻,斥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野姑娘?清早八晨的来此暗柜坊作甚?不怕我报官抓你吃几个好的牢饭?”
      方凛一听,无所畏惧:“小小仵作逞的哪门子威风?”说着,指那画卷中人,接着道;“此人本是我家掌门势在必得的。柴仵作既如此垂涎,想来我家掌门亦可割舍与你。”
      柴怀恩立时捧了画卷掖在怀间,连呼“垂涎”,喜之不尽道:“如何的交易?”
      方凛把柴怀恩一掌提来,往人脑门儿狠戳一指头,道:“姓宫的奸贼,并他身边的禽兽,一个不能好死。你把我掌门与你吐心长谈的桩桩件件,一五一十公之于众。”
      “我柴怀恩安插摆布二三,命官府中人抓两个贼子,倒不在话下。可坊间民愤素来难堵。如此声张,怕是那宫家公子不曾进得我的门,便已遭众人打死了去。”
      方凛便先不依:“姓柴的。往命案子地里寻个替死的鬼来,难不成还能把你难趴下了?”
      施伯歇亦断不肯饶:“都是吃官府衙门一碗粥的,可知淮安郡那位捕头,不听人话,不干人事,老天连个好死也不曾赐的。”
      柴怀恩不妨又一唬,赌身说誓道:“不出三日,必成了这交易。”
      施伯歇笑了一个“好得很”。便饧着眼往方凛耳鬓青丝下一钻,叮嘱道:“命你的刺客好生尾了去,伺机补几刺黑窟窿才好。”
      苦捱了半日,又叮嘱道:“千万做成那禽兽畏罪自刎的形容,才更不误西岭阁往洞湖门讨说法的事。”
      这厢,宫全二人方行至一处深巷。
      便突逢三条冷冰冰尸首。这个怀间掖着二两金子,那个掌中拽着三锭银子——正是头先油腻酒肆里那店小厮并穷书生。而另一个——身形姿容极似谯柚,翻脸扳身一察,竟是个皱脸婆子,面目何止狰狞。
      全寄北不禁深深的可怜一回,道:“这般血肉横飞。左右要这几人死,作什么不是个体面痛快的死法。”
      宫则书不言声。只暗自叹那施伯歇人品行事,竟如何不似往日的豹变至此。
      正自思不解,却见全寄北忽地挨过身来,往人耳根底下一贴,柔声细语道:“阿书。自打你从虚封派的破池潭里挖来那第一截劳什骨子,这一路便总是杀孽不断。如今暗藏祸心的又再多一个陇山派。你日日揣着那几截混账东西来,叫人追逮不放,倒大霉用的?谯阁主虽是个遁世之身,如今的江湖之辈不识也罢。可他一生,总归是个侠之大者凛然正气一派人物。今回这一出诟谇谣诼往你身上栽,想来免不得要受那敬他慕他的江湖一众老辈的刁钻问责。之后种种,我不敢想。他们这般害你……你便不曾想过……就此作罢,与我去过自在日子?”
      全寄北说着,背过身去。仰天叹道:“阿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活一世,终自有他定数。何须你来担这份心。你苦是不苦?”
      宫则书心下一怔。他便是想:是啊。世上三百六十行,作什么偏生挑了个走街串巷卖豆花饭的苦活儿呢。以前从不曾觉什么是苦。今日忽从他心里得下这话来,不免细细深体会起来,原来以往种种,竟当真是个视之不见毫不曾介意的“苦”字。从头至尾,哪里又不能抬身一拍,一走了之?可终是不愿这么做的。不愿叫坊中许多年的刎颈交情当真化作一场枉然。
      彼此怔了半日。全寄北忽地发一大笑。紧紧握住他手来,胡乱不知往掌中比划些什么,快得很,看不灵清。作罢方道:“阿书。我便是说,他们这般想害你……这口气你若想争回来,我便与你一道,一争到底便是。你放心。”
      宫则书笑笑,夺开手去。不免又一嗤:“蝎蝎螫螫的烦得慌。”埋头想了一回,又道:“老刘虽只是个烧火添柴的,可于我血荐坊而言,是深可敬爱的老辈子。血荐坊每一个弟兄,吃过的每一碗热腾腾的面,都是从他手里接过的。江湖中人多不明各中真相,多思无益。谯阁主的死,此等栽赃陷害,不必理会。”
      言罢,宫则书心无旁骛,雷厉风行地刨出个大坑。將三具凉尸往下一推,就地埋实,口中喃喃道了一个“入土为安”,方指不远街角处一面摊子道:“吃个面去。”
      二人走近一瞧,已近客满。宫则书方咕哝了一声“可恨这般大一个地儿,竟不多摆几个凳子”,全寄北早已前凑了去,揽来一条只二人宽凳子,摆手笑道:“没有凳子,咱俩坐一个凳子。”
      那二人便如此这般,挤在一处吃面。全寄北一面望着眼前这碗面,一面痴痴在想:可怜世人尽皆蠢愚,只顾盼那天长地久。殊不知,那万年甚空远,唯朝夕的情浓。我全寄北此一辈子,只求时日滞于此处不前不退。只求或吃碗面时,或吃个酒时,能这般挤着阿书身子的忽暖忽热,活过一世便足。
      正痴想着,天上忽打起雨来,须臾便至紧骤。
      全寄北挑起一根面来,端详半日。想玉溪叔一去,唯一能吃下去的面也许久不吃了。可如今他竟记不起从何时起,不再觉得面也如那米一般难吃难咽。他只管受着那狂雨来淋,便又是想:几点凉雨算些什么。纵使泥沙满碗,也能心甘情愿和着这雨,一起吞。
      宫则书正大口吃面,也大口吃酒。一时挤他一下,一时看他一眼。一时又痴痴发呆:世人皆言烈酒烧喉,一如那苦痛绝望滋味,命人时时窒闷昏醉。可纵然饱尝过许多千日,如今一展眼来,竟又多一日值得不苦痛不绝望的光阴。世间万般,仿佛不经意间,早已无关生死,无关恩怨。心底里活活长出个东西来,说不清道不明。可偏生叫人觉着,这日子的酒味已然没了早先的那般苦烈。
      二人一样的胡思并乱想。彼此互叹“眼前那雨唰唰的黑”,各自又互道“这心里头倒是一毫不觉黑的”。
      雨声飕飕,泥污后土。满摊子的客一起一起散尽。各自又愣神半日。全寄北痴痴一笑,欲言又止。
      宫则书也早已淤泥溅身,也笑:“再不吃,面就泥了。”
      三日后,西岭阁一众弟子不曾见得谯柚半只影子,只苦苦等来一个自称“谯阁主门下食客三千,唯我不留名”的面生侠客,道:“霹雷堂主受洞湖门宫则书之命,强掳谯姑娘,欲图谋不轨。谯阁主心急护女,来讨公道,竟中人暗计毒手,死不瞑目。姑娘至今下落不明。”言罢泪天泪地一回。
      闻此狂言,西岭阁百十人口自是众怒难忍,蓄怨终泄。果然不负远在洛阳郡的施伯歇一派众望,持刀动杖便往会稽去——只听洞湖门前声声不息:“宫则书伤天害理,人人得而诛之。洞湖门纵容祸害,拿公道说法来。”引江湖中人一片,武林高手一堆,无心看客不少。黑压压而至,乌泱泱而来。
      立秋早过,梧桐更兼细雨,秋蝉将息不鸣。井公楚独自一个从古观行至酒窖,將酒坛子挨个点查,终是在墙隅处寻得两个坛口覆泥,尚未起封的。
      立时鬼祟翻来上好锦缎裹妥。又速速回至屋内,换装束发,急急驱车,往浙东节度使府而去。
      井公楚满头大汗,尚未把西岭阁与洞湖门之恩恩怨怨这般那般一诉干净,便得祝史青双目一觑,断他话道:“混账话。我祝史青素不拉帮结派。你这个也不急愁的,又不是你洞湖门作奸犯科,撇了关系便是。谯阁主何止德高望重。对那起戕害忠良的恶人,洛阳郡那处还能不派个诸如围剿令的来?不出三日,此案种种,定如蝗灾,铺天盖地,传遍大江南北。各方节度使府上上下下哪个能不晓?江湖各门各派哪个敢不诛?”
      一语未了,祝老太爷趔趄步进屋来,一面啐道:“老井。你个糊涂东西。怕是忘记这个嘱咐:当年宫霁如何地咬过来,你便也十倍地如何啃回去。如今面对他那不知好歹的混账儿子,更当还以百倍撕咬才是。”一面徐徐点拨:“琅琊郡的蔡大人九鼎大吕,人尽皆知与古谷公子走得近,古蔡两家世交。前日蔡大人得知古公子遭人害死,独自悲怆成个半死不活的。叫他晓得古大公子原是遭那宫则书牵连死的,大人还能念及宫古二人旧情,不闻不问地活?蔡大人挺身来指他姓宫的罪孽,反水不收。看哪个还不往你靠拢。”
      那祝老太爷说着,拈髯沉思一回。接着道:“戕害谯阁主此等天大罪名,任随落到哪个头上,都不好受。怕是不出十天半月,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人便得熬成个走不动路的病恹鸡崽子。你还怕捏他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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