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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无期别 “你作什么 ...

  •   灯火阑珊,人声杳杳。夜比昏鸦黑,树比孤月静。凡百抹牌耍赌暗柜坊,当此时下,无不喝五吆六,闹至一片乌烟。可那霹雷堂偏生清风雅静。想来世间任何一处佛门禁地见此光景,也不急念六根清净种种之类话了。
      宫则书只探手一推——霹雷堂竟早已大门紧锁。正欲抬掌,却见全寄北逼近身来,也抬一掌。双双大袖拂去,掌风沉击,那朽门便柴火星子似的迸裂一地。
      二人左右上下觑探半日,方才进堂。
      堂中鸦雀无闻,一人不见。唯剩一地骰子,来回不过几个日头的光景,早已遭人踏至辨不清原先模样。残烛亦已然黑烬,命那本就不敞不亮的霹雷堂活生生一憋,竟阴司地似的,驰魂夺魄。即便手边脚下冒出几具鬼来,也算应景应时,恰如其分,一毫不至唐突。
      ——果如其然。堂中央处,长木椅凳上。正宿着一人,鬼挺尸似的文风不动。
      宫全二人敛声屏息,一步三寸的挪去。
      细探了一回,方知此人脉象全无,余温尚存,想来二三时辰前定还是个立在光天化日下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又细察一回,只见人面目朝下,冠横鬓乱,衣腥袍膻,四体肢骨竟无一完好。再探掌往其背中随意浅抚一二,便能断下那离奇伤势来——尽皆利刃疾削所为。满布黑紫僵痕,一指长深,两指长宽。伤及之处早已血凝肉糊,筋脉寸断,骨弱如泥。想来如此惨骇形容,便是那无常鬼判一见,怕也要心破神碎,狠心不拿,绕道而去。
      全寄北把掌一收。只觉心下怵悸,五脏六腑只管寒浸浸的起来。半日,方闷昏昏將那人身子下死劲一扳。宫则书立时摸来火折子,燃了一瞧。
      “谯阁主?”
      二人近乎同声共气,“啊”的各自痴痴发一惨叫。
      便在此时,施伯歇又肩负他那不能释手的老蛇,掌中两个大骰子,咯咯作响而至。只见他中气十足地往霹雷堂正中叉腰一立,把掌拍得摇山振岳,自夸似的道:“好手段。”
      宫则书闻声也不回头,只默默將火折子收于袖内。
      便听施伯歇喝道:“你有个天大坏毛病。要改。惯爱把旁人话当耳旁风。头先便说过,若阿柚有个三长两短,定要你万劫不复。这招,也算师承于你。”
      全寄北一听,指他鼻子大骂道:“谯阁主这性命,是要赖谁头上不成?”
      施伯歇十分不惧,只管往前狂挪十步不止,放任那鼻子险些中了招去,不堪入目。嗔道:“如何?我这耳旁风,吹得可还凉快?洞湖门不也曾抛尸海客馆,尽赖我头上?”
      一语未了,宫则书早已不愿再听。只管往怀中摸来邛崃毫针,举掌一推。三针迸发,接连狠扎七寸。可怜老蛇不及吐个活龙一般的信子,便痛快随那毒癞蛤蟆而去——成全一对十分的绝配。
      施伯歇恨蛇命不保,悲从中来,只管痛痛的哭了一场。一面厉声呼唤老蛇,一面狠斥道:“宫则书好你个禽兽东西!你害我老蛇,我抽你筋扒你皮。”
      言罢却十分顾不得何时抽谁的筋如何扒谁的皮,只管又掉魂掉魄的把那老蛇一捧,失声大叫,要天陪葬。
      “这事奇了。阿书你竟不比人下作。一条老蛇哪里划算,作什么不使牛皮钩子废那畜生?”
      全寄北说着,抬起身来,却止不住趔趄着脚儿的冲至施伯歇身前。恨了半日,抬掌欲使招,却又身不由己的怔一回,竟渐渐的又抖又颤起来。
      只听全寄北咬音咂字地质问道:“谯、阁、主、是、你、所、害?”
      施伯歇小心將老蛇身子盘在掌间,早已痴痴癫癫疯话说尽。一时受那刺激不小,竟忽地哈哈痛笑起来,也乱指一回全寄北鼻子道:“笑死个人。果然是粘在那禽兽身子上久了的蠢物。你作什么也是个有毛病的,惯会张口便来。方才你我不曾同桌共饮?分身乏术的,如何巧死人的去干手上沾血的事来?”
      正浑闹着,忽抢来一人——方凛二话不说,拎起老蛇,使出那挥鞭子似的十倍力,啪的恨命一拍,也疯似的笑道:“我陇山派藏龙卧虎,我方凛更多能人将士。绝个老头子性命,不在话下。”
      全寄北心下一轰。拿眼盯谯阁主那不堪言说的尸首,又往心下回味方才抚探那道道伤口时,与当年毫无两样且仍历历在目的触撼,出了半日神。他便是想:踏遍青山无觅处,一语惊撼苦中人。苦寻这许多年头,忽轻易便得下五年堂的匿身之处,或又说得下五年堂的些许鲜活的明踪暗迹,得下这胡思乱想过一万回的答来。全寄北苦笑几声。若玉溪叔亦身处此形此景,得见自己这模这样,也是要深觉可笑又可怜的。
      他又痴痴望着阿书。似笑非笑,似泪非泪。只恨那老天作弄得深,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如何下手,如何是好,如何是坏,如何把这满心满肺兜了许长许长时日的苦痛说丢便丢去。
      当此乱局时分,王大蟒正携一众缺胳膊断腿兄弟回堂。得见高手过招,竟已去两命,不禁比手划脚,字字铿锵道:“好手段。”
      展眼半日,捱至平旦。王大蟒一面喝命道:“大敞霹雷堂门。”一面一窝一拖的,于门前坝子撒钱似的狂掷骰子千百,压足其间,提声呼天道:“头顶三尺有神明。有赌红眼的大侠一言不合,行凶杀人啦。大天白日触这天大霉头,叫我霹雷堂如何再喜迎四面八方客?”
      声声吆喝,十倍金钟洞磬一般,十分醒人瞌睡——登时间烧饼摊子连着油酱铺子,油酱铺子挨着汤面馆子,传十传百,火烧似的,竟至江湖武林这门那派,一家比一家添油加醋,诌得狠恶。
      展眼工夫,便见三街六巷,齐刷刷往霹雷堂门前一聚。此等贫瘠如斯日子里,忽得下这般天大热闹谈说,个个仿佛醉战沙场视死如归的大好汉儿,无不撞破头颅的也要往里钻。
      ——人群之中,一女子正满目惊疑,原地不敢前。
      施伯歇得望,猛地几步疾走,拨开众人,又叫又喊,趔趔趄趄冲至谯柚身前。抚她脸长吁短叹一回,忿忿不止道:“阿柚。我只道洞湖门中人尽皆义气千秋的豪杰君子。谁承想,那宫则书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之辈,禽兽不如。不过几句石骨之争,竟叫他不知轻重,生生啖去谯阁主性命。想必谯阁主思女入骨,苦寻你至此,哪知竟把自己大好性命寻了去!枉你口口声声,唤他这多年的‘师兄’。此二字他这禽兽断受不起。莫再从你口里叫出来。听得人烦腻。”
      谯柚纵有千般疑万种惑,当此风木之悲于前,早已哽咽难抬,哪里听得见施伯歇只言片语?只剩喘得一腔无语凝噎。

      柔情似锦水,佳期如长梦。
      年年一度来,朝朝复暮暮。
      共此无期别,平生万里情。

      绢上无花无色,多一排清丽绣字。缠绵缱绻,秋波盈盈。
      施伯歇捻了谯柚手来,將丝绢木盒木梳一股脑儿还命似的塞她掌中,百般劝慰道:“阿柚莫忧莫惧。我已将这天大命案告知洛阳郡官府处。都是铁面无私的人物。谯阁主生前虽不曾好待我,更不曾应允你我情浓意切的大事,我施伯歇岂会是那锱铢必较的无耻小人?谯阁主身后一并事宜,我代阿柚办了便是。待此事了,我施伯歇下半辈子,便只用来陪阿柚。踏遍万里山河的每一寸细草,看尽大好河山的每一株老树。”
      谯柚不言声。不知何所思何所想何所泪。竟一一收下东西,跪别谯阁主,低面含泪,转身拔步而去。
      全寄北立时往人群里使去个眼色——那混迹其中的陆丑山便立时会意,一径尾那谯柚去了。
      宫则书只管摇头,道:“施掌门挖空心思,原是闹这一出。手段实在算不得高明。倒十分蠢。”
      施伯歇一听,拍掌大笑:“手段再不高明都不打紧。这地上死的是个什么人物,死人旁边正巧立的又是个什么人物,才最是打紧。”
      满堂雅雀无闻。簇簇挤挤,早已把地塞的无一隙缝。
      忽地一声:“我丁少闲的场子,也敢造次!”
      影尚未至,先已闻声。众人不禁惶惶四下张望。却是捱了半日,竟也寻不见心中少侠那飒爽英姿。
      忽又一声狮吼。万众敬仰之下,那丁少闲竟如活佛降世一般,往王大蟒头顶一蹬,飒沓而来。
      “我道是什么叫此地这般热闹。原竟是有人自己一脸歹毛,却硬说旁人是妖怪。”
      那丁少闲随风乱摆。说着,一面收好袖子,一面见王大蟒窘态百出,安下心来。
      王大蟒便是想:自打当上霹雷堂堂主,于人前得下如此狼狈不堪,尚是头一遭。又见堂中兄弟们个个灌下迷魂汤药似的,摆身叫好。不觉越想越气,越气越想。须臾便至气急败坏,喝道:“狂妄老脸!老子念你赌品良佳,將这场子交与你挥霍,更与你有个落脚安生之处。你竟无半分感激涕零,连同我手下弟兄也一并惑去。实在可耻!”
      言罢,奋尽平生之力,使那仅剩的一条腿往身旁矮蹄子狠心一踢,喝命道:“收拾!”
      丁少闲与矮蹄子正相距不逾数尺。王大蟒那一脚竟十分耐人寻味,踢得矮蹄子活活跌作一团,三两下便滚至丁少闲脚跟前——叫人十分辨不清醒,王大蟒这一招取的究竟是丁少闲性命,还是矮蹄子性命。
      只听全寄北大笑两声,喝道:“堂主好脚力!且看丁老闲胆识,接高招不接。”
      此话一出,锥匕欺近似的戳丁少闲心神不浅。便见他“啊”了一口。霎时间脚底生风,抬腿勾来蹬去,重重踹矮蹄子身子五六七八下,又將人绣球似的抛回王大蟒处。
      不承想,那矮蹄子本意正欲使阴招来的。他掌中早藏一根从毒□□体内取来的完好毫针。却果然技不如人——一脚不稳扑错身去,生生刺中王大蟒命门大穴。满堂登时只闻惨叫。
      死活不曾想过,伺候半生有余的好主子竟要绝在自己掌下。矮蹄子如此想来,心头不敢再想。闷哼一声,把头一折,便先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当此始料未及时分,全寄北竟能心沉气静,將奄奄一息的王大蟒一掌提来,于众目睽睽之下,將其送上黄泉与矮蹄子作了好伴。手段竟出奇的干净利索。作罢,竟不忘捻了宫则书手上前,仵作似的装模作样仔细验一回,嘱道:“绝了。琅琊郡时候,阿书河边说过的话,可千万莫赖账。记得字字兑现。”
      宫则书不言声。只是与他紧依而立,抬掌轻轻抚干他下颌不知何时沾上的两行泪。只管將人一掌薅来掖着,贴他耳根底下道:“你作什么满脸是汗?滚去一旁歇着。”
      不过眨眼工夫,竟又多出桩人命案子。堂内堂外你推我搡,众喙不止,尽皆要趁热去摸一把未寒尸骨似的,仿佛便能驱邪避害似的。
      便在此时,只见一人扬臂一挥,欲將此闹腾场子轰个干净似的喝道:“我柴怀恩的地盘,也敢造次。莫叫姓宫的奸贼窜远了。”
      丁少闲立时窜至二人面前,喝斥道:“哪个赖哪个的什么混账。你二人挑哪个时辰不好,非要在此等节骨眼时候正经事不做,惹来一身腥?”
      全寄北眼宿凶光,回斥道:“瘟神。你安心咒阿书遭逢大难,竟惹来这等麻烦事。阿书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今生便见你一回,打死你一回。”
      丁少闲嗤之不理。只管大拍宫则书膀子道:“好兄弟。我来应付那死了条蛇便哭爹喊娘的号丧鬼。你这张俏脸留在此处,是生怕那见色忘本的柴仵作盯你不住?速速离去。你可死不得,不然谁来赴八月十四的约。”
      言罢雷厉风行,正欲逮了施伯歇脖子来掐。不承想,一转背,竟是鼻尖相触。原来,施伯歇早已从痛失老蛇的悲愤中缓神过来,怒目道:“恭候多时。”
      只见全寄北直直一掌,將丁少闲一个踉跄推入施伯歇怀中——这二人尚未过招,那二人早已紧依紧偎一道烟去了。
      月没浮云,人去堂空。
      柴怀恩一脚踏来:“可是你派人来报这命案子的?”
      那施伯歇大意一场,遭丁少闲三两下功夫,便把老蛇尸身薅走。早已是孤苦无依,酒未到,泪先成。
      闻此厉喝之声,登时跃地而起,誓日指天,言之凿凿道:“尽是些不干人事的狼狈为奸之徒。霹雷堂堂主受洞湖门宫则书之命,强掳我阿柚多日,欲图谋不轨。谯阁主心急护女,欲讨公道,竟中人暗计毒手。唇舌之间,那贼人竟又起祸心害我老蛇。柴仵作。你铁面无私人物。我这里尚有几坛陈酿。你便听我细说来,那桩桩件件,还有哪样是不跟宫则书那禽兽沾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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