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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八月月 “宫兄弟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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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洛阳郡郊陌,忽闻远处一曲“良辰乐事难全,醉路逢君是缘。陌上月色近满,君子可缓归矣……”声声情浓,寥寥酒香。二人方才恍然,时日竟已近中秋。举目遥望,果然月色皎满。可偏生那路忽一雨一泞,湿湿嗒嗒,竟越发难走起来。
郊陌酒肆油尘裹汗,门处人声嘈杂,行色匆匆。乌泱泱地来,气冲冲地去,一起又接一起,嘎吱作响。
宫则书正一头往那酒肆内寻来个墙角的桌。欲坐未坐,忽惊目疑怪道:“谯师妹?”
原来正是侠女痴儿,满目情愁,一语诉不尽那纸鸢郎心,离分之苦。
一盅酒的工夫,谯柚早已將施伯歇昨夜如何无情凉薄,今朝如何回心转意,眼下如何姗姗不至,明日不知又要如何蚊子似的扭捏作态,这般那般,哽噎诉一回,又安心咒一回。只觉情意心气十分难平,只管把身一抬,正欲狠心离去。
宫则书听了这半日哭,正欲劝慰“苦了你”,却见一酒肆小厮一步三摇而至,忙按住谯柚,又將锅子大的酒坛往桌前一撂,拍得叮咚乱响道:“女侠。二位爷。小店上好的女儿红。老远打会稽郡掮来的。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那小厮又说又唱,拍了半日酒坛。宫则书只將那“今朝有酒今朝醉”拿来往心上一捻,咕咕嘟嘟琢磨三回。竟鬼使神差一般,忽记起那日淮安郡锦瑟馆里——贩杂货的一干男女。
遂把两指一卷,也乱叩酒坛肚子三下,问道:“谯师妹。可还记得这个?”
“不敢忘。黎师父病故前,也是日日这般,敲那空酒坛子,一片声儿的叫着要吃洞湖门酒窖所酿女儿红。说起黎师父,倒是记起一桩事来。陇山派受《十二经》所害的弟子们,身中这伤那症的,倒与黎师父那时身子的异状毫无二致。若施大哥早些探得那中原七门石骨的玄机,早些破那邪门武功的道儿,想来黎师父不至于可怜……可怜黎师父下世前,也不曾把我与施大哥比作牛郎织女,叹郎才女貌一回的,只管‘风流’‘孽鬼’的浑骂。黎师父为人深可敬爱,可偏生往儿女情长之事上,却是一生活成个好狠心人儿……”
言至此处,谯柚忽地把声一滞。只顾垂头,一盅一盅的吃酒。宫则书只道一个“果然”的工夫,谯柚早已吃了一二十盅了。
全寄北见宫则书了然一笑,也只顾垂头吃一回酒,心下叹之不尽。不禁又往人耳根底下一贴,喁喁道:“那丁老闲招数蹊跷古怪。似曾相识。即便记不起当是哪个门派来的绝招。眼下这丫头支三吾四东拉西扯的,也便记起来了。”
说着,死劲盯宫则书似鼓囊囊非鼓囊囊的怀间,方又笑盈盈道:“我们阿书原才是那吐芳泻馥的,引得江湖中人个个虫儿似的,扑香而至。且不说你的心得防着,我这心岂不也要日日悬得堵嗓子,误了吃酒吃肉。”
言罢,方才肯半撇了脸去,十分正色道:“谯姑娘。这天底下无数种人,唯心头只揣生意算计之人最是无良可恨。把谯姑娘诓得团团是转还要人帮着干那数钱活计且说尽歪心邪话自诩多情英雄的,我瞧是你那薄情郎施伯歇干得出的好事。可千万莫使西岭阁一脚蹚这江湖浑水里。丢人事小,丢命事大。”
谯柚一听这“薄”啊“情”的,正欲不悦,不巧又来一人。穷书生模样人物,满脸阴兮兮的笑,拂袖来迎谯柚道:“女侠。头先有个自称陇山派来的大侠,深嘱厚咐的,说是断不能叫女侠受委屈眼巴巴候着。小的蹲在此处,一时书读得过头,没心没肺没瞧见女侠。岂止‘怠慢’二字形容得来。这酒馆子外头破归破,可招待金贵人物,里边还是有地儿的。楼下的阁子早已使唤人打点停妥。女侠只管随小的来。”
那穷书生一席话磕磕巴巴,听得谯柚无明火起,疑怪道:“一派混唚。施大哥昨日也千叮万嘱的,命我千万往这楼上的敞亮地方候着,待他前来与我说天大的要紧话。”
说着抬掌要打。穷书生唬得一面缩头连声“哎哟”,一面绝世高人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打东西,往酒桌一铺——
一方丝绢,绣鸳描鸯。
一个木盒,比翼齐飞。
一柄木梳,痴云騃雨。
谯柚心下一愕。二话不说,抬身便与那穷书生去了。
那宫全二人得此难言形景,各自皆叹一回“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便欲摆手叫酒——却见施伯歇厚肩负蛇,款款上楼,寻一桌敞亮地方坐下,大方摆手叫起酒来。
全寄北挨身过来,道:“阿书。防人之心不可无。捂好你怀里的劳什骨子。”
言罢伸掌,往宫则书袖中怀里这处那处掏將半日,提来那“锦绣良缘”荷包,啪的往桌前一砸,大掌一挥,叫酒叫菜叫施伯歇道:“良辰乐事难全,醉路逢君是缘。施掌门。何故举杯独酌?”
施伯歇闻声,脸一阵白一阵青。步这边过来,指一桌的烂肉排骨道:“二位雅兴。此等难掩粗糙地方,也不忘尽捡肥肉硕骨,吃个阔绰。”
施伯歇立着,正欲抬酒来吃。
却见全寄北不知何故,虎狼似的风卷残云。须臾,桌前碗中,哪里还剩几个好肉——直教宫则书一旁立眉瞪眼,悔得无地可入,只恨不能轻易狠心绝情,一掌打死。
只听全寄北吃好道来:“果然粗糙难咽。这排骨头烂炖不足,更比不得红烧肉有盐有味。饿极抢食,必有灾殃。把牙崩折一地事小,叫骨头穿肠碎肚事大。”
施伯歇只觉无辜得下这咒人身家性命的混账话,十分不得头绪,颇颇的更不是滋味。不免细思一回,回味二三。登时轰魂去魄,雷霆一震。
霎时间,二人早已各抬一掌,各自于酒盏碗碟间交错游走,不可开交。宫则书亦早已退坐一旁,不紧不慢闲情一坛酒的工夫。忽的拍案。只见碗中剩骨如梭如镖,势如疾风骤雨,高旋于空,迟迟不坠。
便在此时,人未见形,先已闻味——丁少闲正步步气壮山河似的,由远而至。虎躯微震间,难免引得那凌空排骨接二连三连三并四,嗖嗖嗖嗖玉珠落盘似的乱溅几桌。可怜施伯歇不躲伶俐,直教这个那个排骨无情狠打肩上老蛇竟十来下不止。
不及施伯歇勃然发怒一回,丁少闲一径步至宫则书跟前,张口便唤:“宫兄弟。”
宫则书不觉肌骨一凉,回绝道:“倒不必叫得如此恶心。”
丁少闲一听,不免大失所望,口中咕哝“缘浅无福”不止。半日忽又打进一步,狠抓人腕处,发笑道:“你霹雷堂溜得又快又狠,可叫我寻了一阵好的。宫兄弟。可知我也是一旁观此二人殴斗。可知我也是不紧不慢大半坛酒下肚。方才按一口闲气不住,过来出手掺和。你我这算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一万辈子也难寻的有缘人。”
全寄北一听这话,立时掳来一截排骨,挥手舞脚跳来道:“丁老闲。莫乱糟蹋好诗,涂毒人耳根子。”
那丁少闲仿佛耳中心中便遭涂毒了似的,只管与人往下说道:“宫兄弟你哪个师门?我虽说不是个洛阳本地人氏,却也瞧得出你更不是个中原生长来的。王大蟒的毒崽子曾狠咬我一口,算我福大命大,胳膊不曾折,性命也没绝。你刺得不错,邛崃毫针也使得精致叫绝。宫兄弟莫不是与邛崃派有甚渊源不成?物换星移几度秋,陌上怀酒空自愁。想我丁少闲古庄闭关,寒窗苦练十五六七八载的,出来这几个日子,方觉不只那邛崃派,那……罢。罢。总归竟是好些个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说没就没啦。”
说着,不免老泪纵横了一回。又痴痴癫癫把宫则书仔细打量半日,方才从怀里摸出个什么来,只管往宫则书掌中一推。
宫则书擎起来一瞧,竟是个石头一般的物儿,脏兮兮邋遢遢的,遭泥陷过似的。
遂抬袖狠磨了半日,方知原是块青白玉,淡雅剔透,清亮无瑕。
觑目一辨,那玉的这面篆字曰:八月之月。翻身来又一辨,那玉的那面篆字曰:云间虽掩映,水底已分明。
宫则书十分不解此物来头本事,却也一眼看破此人心思似的道:“丁少侠既穷追不舍,非信什么‘江湖之道,以武会友’的,不肯放过。择日打一场便是。好叫丁少侠猜猜,我哪个师门。”
丁少闲一听,喜得眉开眼笑道:“宫兄弟刁人刁话,好看好听。心下可是已解得这青白玉所说的话?八月十四。我在这郊陌往东三十里处清溪堂候你来打。”
全寄北见宫则书十分正经脸色,少不得狠命咬牙痴守在一旁。忽闻见这以武会友的约如何就成了。不觉心下又慌又怒,道:“丁老闲。自古从来,强扭来的瓜儿果儿难免无滋无味。你此一出,妄想借个亮澄澄的怪模怪样玉石头,非与阿书深那交情,分明仗物欺人。”
丁少闲一面咄啐“满口市俗粗话”,一面抬起酒碗来,呵呵一笑道:“妙!你我打过,我也可不受那什么‘一言九鼎’什么‘侠肝义胆’那起胡说八道的折磨。宫兄弟。容我先吃过这一海。你再吃你的那一海。你我仲秋望月之约便成了。”
那三人正笑语喧阗并啐声不绝。一旁施伯歇苦捱了半日,忽记起什么似的。仿若一个疾病淹缠武功尽失的废人,白白费去几顿饱饭饱酒的工夫,方才从怀里摸出一打东西,往酒桌一铺——
一方丝绢,绣鸳描鸯。
一个木盒,比翼齐飞。
一柄木梳,痴云騃雨。
只管把脸一红,喜之不尽道:“白首偕老天长地久。今日叫各位做个大喜的见证。”
宫全二人这个惊那个愕,双双“啊”的疑怪一声。唯剩那丁少闲懵懵憕憕,看这形景,十分不知哪里不对。
施伯歇得见二人果然吃惊,情不能禁,暗暗鬼似的冷笑。问道:“你这是作的什么脸?你人长得好,功夫更好。可比得过我心灵手巧,讨姑娘欢心么?”
宫则书闻言哭笑不得。
全寄北道:“不如抓紧把这酿坏酿蠢的醋缸打个稀烂。你我从此痛快。”
彼此无言半日,宫则书方恍一大悟。急了道:“方才那打陇山派名号来的书生,当是个什么无耻鬼祟人物?”
话音未绝,只听施伯歇龇牙咧唇,一片声道:“你不该早说。我说怎么左等不见阿柚右等不见阿柚。若我阿柚有个三长两短,定要你万劫不复。”
那施伯歇满口“阿柚”“阿柚”的,也不往外寻人,只管原地把诸如“万劫不复”之类言语浑叫半日。忽眼宿阴狡,往旁的桌正端菜上酒的小厮递去个心照不宣的诈笑。那人一见,不妨唬得一歪身子,立时逃债鬼似的一道烟急往楼下滚。
——穷书生楼下阁子张望半日,得见这天大动静,立时镫马驱车,有了动静。
宫全二人苦寻半日,又昏乱追那一阵烟似的马车半日,竟在一烧饼摊子处尾失了行踪。左顾右盼间,只觉那烧饼摊子竟何故眼熟至此?
遂回身一瞧——好巧不巧,那穷书生正前引傍围的哄着谯柚,疾疾往那霹雷堂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