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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是清狂 “日后尽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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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德者昌,恃力者亡。”霹雷堂堂主王大蟒,总要日日跪于佛前,诵此良言一回。深以为如此一秉虔诚,必化孤高德望,以得那堂中一众兄弟们的敬慕。而使堂主之位岿然,威名屹立不倒——故而得下丁少闲此人掌堂,更比往日虔了十倍。
正满堂闹着,忽听得有人鼎声喝道:“江湖之道,以武会友。今日这桩事,你情我不愿的,实在难看。深交情不深,堂主在堂,让断个公道出个主意便是。”
众人怔呵呵望去——正是个肥头大耳的人物。身高三尺。江湖名唤“矮蹄子”。
那矮蹄子喝罢,又拍手打脚,把王大蟒的小名儿扬声叫了一万回。
方见王大蟒又急又臊,骂骂咧咧而至。
矮蹄子嗖的跳去。跳一下,往王大蟒耳根底下嘁喳一句。又跳一下,又嘁喳一句。如此上上下下折腾着跳了七八回。王大蟒不觉把脸一放,怒目道:“我两个说私底话,你几个作什么熬糖似的黏黏糊糊粘在一堆。仔细腻脏了我这地方。我这暗柜坊子的规矩,不甜不腻,豁啷豁啷的声儿倒是悦耳。既来之,不听之,岂非儿戏。”
矮蹄子立时听明白。怀里摸出个旧木盒子并一只巴掌大的□□,细说规矩道:“一人掷骰子一回。三个来回。输者,把胳膊拿来,毒□□伺候。”
王大蟒一旁捻来两个骰子,豁啷啷掷地。比划道:“万般皆下等,唯是赌品高。愿赌者服输。不论点子大小。我素来极厌恶那骰子二色。故东桌的若掷出这个色,便是输。而西桌的若掷出那个色,便也是输。输的,便要伸大白胳膊出来,与这癞子□□沾上一口。之后活是不活,死是不死,与不与人江湖深情,自由天定,我说都不算。”字字句句,十分非同儿戏。
说着,从矮蹄子手里薅过那小□□,怜天恨地似的痴恼二三,方又叮嘱道:“这小癞蛤蟆出了名的刁嘴货色。不好养活,也要养活。日日喂的那花花草草肠肠肚肚,斤斤两两都要算十分准,不是大意得的。”
宫则书遥见这王堂主道貌岸然,仪形磊落,却竟是个视□□如命的,只恨不能將那□□囫囵吞下,一殉方休。心下不免又记起施伯歇和他的老蛇来。
正自思着,一面听全寄北一旁比划道:“不错。此二人当真天造地设,好个绝配。”
一面又见王大蟒把那旧木盒子往赌桌发狠一掷,又浑立个规矩道:“敢在小□□眼皮子底下耍什么花招,我见一回,罚一回。见两回,打一回。见三回,杀一回。霹雷堂素来是个铁面无私的地儿。怪不得我无情。”
也是不知此人哪里来的什么恨,只管恶狠狠指宫全二人鼻子,把“必要你几个好输”浑叫一顿饱饭的工夫方罢。
只见满堂满地,众人哗啦啦大退三尺。桌前登时左一起,右一起,两溜的人,规规矩矩,窃窃不绝。全寄北便与一无腿汉子各至东西二处桌角,各执骰盅一个。眼疾手快,静待花落。
须臾,便见那矮蹄子嘶声叫停。二人各自欠身低眉一觑——不承想好巧不巧,这个色那个色的,竟双双掷出个好的来。
矮蹄子方才拖了声道:“揭——盅——”
无腿汉子心下一慌,十分不肯得那□□的毒嘴伺候。霎时间,指缝闪出根细针来,欲挑拨那骰子。
全寄北一掌將骰盅震得稀碎。那汉子不及收针,便遭骰子伺候了一顿好的。
无腿汉子一急,臊得大叫:“小子无耻!”
全寄北嗤道:“杀罚规矩有言在先。兄台头一招儿便耍花招,岂不得罚。”
王大蟒不禁大怒,一掌將那人绝了命去:“杀罚规矩。正是这个理。”
半日,又听王大蟒恨不能震破喉咙似的道:“这位少侠也莫得意。方才还未揭盅,你便使骰打人。你是不是也掷中你这桌的那个色,也耍花招,只有鬼晓得。”
全寄北一听这话,埋头想了一回,道:“这话极是。可骰蛊已碎,耍花招不耍,且不说那鬼不鬼的知不知,天说了也不算。老天即便有口能说,满堂的黑眼珠子皆不曾见,便不能为实,说了也不算。且在下的胳膊肉,想来十分对不住那小□□口味的。”
一语未了,王大蟒忽地几步上前,抓来宫则书往桌前胡乱掷了,按他道:“我瞧你这身边人生得是个十分的妙人。想来对我的小毒□□口味得很。”
言罢,王大蟒摆手,又与那矮蹄子无耻耳语二三,皮不笑肉笑。
矮蹄子立时又听明白。喝众人哗啦啦再退十尺。不知何处,七扭八歪抬来两车旧木盒子,足足的上百个不止。这处泼几下,那处撒几把,只听豁啷啷满堂骰子乱蹦乱响。
只见矮蹄子往旁一立,只管大手一挥——一地骰子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尽皆随他掌风来去自如。不出须臾便成一幅极妙的图:《□□折花》。
围观众汉子登时个个面红耳赤,摇身称奇。
王大蟒往那长木椅凳一歪,稳若一尊大佛,开口道:“少侠。这上千骰子中,仅一个不曾沾过我这小毒□□的嘴。剩的骰子,都得中招,要人老命。”
便见矮蹄子蠢蠢溜了几眼,抬掌请道:“来者是客。美人你先摸一个。碰个手气。”
宫则书只丢下一个“雕虫蠢技”,便倏地把身一纵,往那《□□折花》来来回回四面八方疾行一回。忽下掌一抠,又只三指一捻,骰子稀碎。
全寄北觑目一察——《□□折花》骰子图中,少了的正是那处那景了。不觉轰雷掣电目瞪口呆。半日,方破口大骂王大蟒“好不要脸!”又转脸对宫则书连夸带赞道:“阿书。好大本事。一手绝招深藏不露。”十分不能自已。
如此说着,不觉又胡思乱想一回。往人耳根底下一贴,小声提点道:“阿书。你摸不中,叫你命丧□□嘴。你摸中,他这招儿便算是当众辱人,摆你一道?”
宫则书双目一白,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足挂齿。”
二人熬糖似的说了半日,却见王大蟒仍迟迟不肯摸那骰子图。
宫则书不觉眉头倒蹙,指了图疑怪道:“原来堂主赌品不高。竟不敢摸那地方。”
——三言两语,竟刺王大蟒卤门十分不浅。登时五雷轰顶,狂怒不止道:“必要你两个禽兽好输!”
话音未绝,宫则书早与那王大蟒狠过十招不止。须臾,人便果然大蟒似的伏地不起。接着,又见全寄北七游八闪,绕过一地汉子,薅来小毒□□,只管把王大蟒左胳右膊并半条大腿一一提来,各沾一口。
如此作罢,全寄北忽一笑,冷冷嗤嗤道:“我道是什么规规矩矩,什么铁面无私呢。且不说这霹雷堂人品赌品样样不高,各色人物功夫本事更是不好。文不如萧何,武不胜韩信,便该是发狠发愤,用心磨炼自个儿身子脑子去,若不然如何往这江湖撑持下去。日日只拿个小毒□□作那仗腰子的物儿,满口浑叫‘必要人好输’。岂不实在太不识世面不谙世道。什么‘好输’‘歹输’。殊不知我身边这个,才是个好书,不比你几个骰子怪图直教人看得心输意服?”
一席疯话,说得那王大蟒目滞口呆。半日,方记起什么似的,欲挣挫起来护那□□。
——却见宫则书竟怀中摸了邛崃毫针来。不由分说,只管一二三刺。而后拂袖扬起一地骰子,一道烟去了。
自洛阳郡至许昌郡的官道,目及之处,尽皆古木含风久,空色近秋肃。远处乐坊凭栏妙人,又处处良宵寸焰,酒暖灯华。宫全二人辗转七八,得见如此形景,终觉乏累。遂收马歇车。星辰之下,天地衾枕。凭酒寄月,酌遣遥夜。
全寄北忽叹口气来,记起琅琊郡时些许旧事。咕哝道:“今日这桩折腾,那身残汉子的公道没能替人讨回来,反倒叫我又见识一番阿书脱尘拔俗的识画本事。”
宫则书仿佛早备好似的。一笑不语,只从怀里摸出笔墨,命他拿千尺扇来。
走笔题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收笔,胡乱一掷。又摸来三根邛崃毫针,一一巧刺进那扇骨。垂眉掩目的合了扇,半日方低声道:“暗器再多也不嫌。日后尽管江湖险恶。我在一日,也定叫你活得好端端的一日。”
一日的力乏神危,忽得下这般情动心动的好事。全寄北猝不及防。只管又愣又怔又痴了半日。
中宵笙箫又入耳,酒意正浓不曾消。话中字字沁腑,扇上字字扣心,全寄北一时半刻竟话说不出。只將千尺扇从宫则书指尖抽回,轻往掌间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涤荡千古愁,流连百壶饮。此生君一遇,便是花月圆。”
宫则书静静听着。一抬眉,月黑风高处,树影婆娑鬼祟。
遂挨过身去,疑道:“那丁少侠……怕不是个人物。”
全寄北解不过这话,也疑道:“如何个人物法子?”
“今日交手,有一招蹊跷古怪。似曾相识。却始终记不起当是哪个门派来的绝招。”
“阿书。莫酒吃太多,叫那酒毒入脑,整日疑神疑鬼。”
“防人之心不可无。”
言罢,宫则书把那四截石骨拿来,摆在掌间,道:“你我二人遭那缺胳膊少腿的汉子挡道,或许不是个巧合。”
“那汉子……搭上自己一条性命引我二人入霹雷堂?何苦来。”
说着,摇过头去:“只为这几截骨头?拿来作甚?熬汤吃也嫌没几个油气气的。”
宫则书望那笔墨皴染一般的夜色。不觉心下嗟吁:或许这江湖早已熏至恶臭。只是人人身陷其中,自得其乐,个中苦厄,已是浑然不觉。
这厢,霹雷堂正黑灯瞎火。王大蟒目目含悲,清醒得连根绣花针如何落的地上,也可辨个明明白白。
那深夜来客飒爽英姿,位高之人风范。见人却危言恫吓道:“耳闻王堂主命里与‘情’字犯冲。近日终是交得个红颜好知己,尝得一回翻云滚雨的奇绝滋味?”
王大蟒听这话不假,立时老脸一羞,喝退左右堂中兄弟,探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敢打歪主意,坏老子天大的好事,必要你——”
“容在下大言不惭。我乃方姑娘揣在心尖上二三十年的心上人。若是点个头,必叫她回心转意,一心再无二了。”
王大蟒一愣,直道:“大侠人是不错,说话却比蛇恶心。”
那人竟不理。又道:“恶心不恶心,都十分好说。我见这霹雷堂风水不错。”
王大蟒一听,自觉无可反驳,点头称是。
“好得很!借贵堂场子一用。”
那人说话颠三倒四,并不言明心思,只管又胁又迫的,厉声喝来:“若不然,堂主的红颜好知己,便成在下的盘中食。堂主从此往后,都受不起享不得。”
言罢,施伯歇片刻不待王大蟒好歹敁敠一二,薅了堂中碗大两个骰子,来回盘耍于掌中,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