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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老梧桐 “你我二人 ...

  •   青灯照壁,恨雨敲窗。帘垂幕卷,枕冷衾寒。直教夜凉入梦。
      施伯歇独自一个坐回屋里,见谯柚仍是不醒。又再三再四叮嘱手下弟子,或哄或诓或逼或拐,务必寻那解迷药的高人来,方不算前功尽弃。
      半盏浓茶的工夫,施伯歇从怀里摸出把包谷大的薄木算盘。一时掌柜似的拨弄盘中算珠,十拿九稳,有模有样。一时忽又失神落魄。
      便在此时,只听嘎吱一声。方凛大步推门而入。將算盘生猛一夺,噼里啪啦便往施伯歇耳根底下乱响一阵好的。叩魂击心。
      “我道是什么。大半夜的,堂堂陇山派掌门不肯安分守己的歪在榻上。”说着,乜斜着眼往那榻一晃,嗤的一笑:“掳回心尖儿上的姑娘,又正经事不做。原是闷闷儿的打小算盘呢。”
      施伯歇只觉这声气尖嘴薄舌,更胜往日。
      便不言声,只轻轻抬起一指,往上拨弄那早已磨得稀破的算珠。
      一珠是老掌门。
      “江湖中人有所不知,家父与施世南前辈,其实……也曾有过一段江湖结义的动人故事。说笑间,彼此曾发过一个作不得数的同生共死毒誓。万不曾想,施世南前辈竟是如此重情重义重誓之人……”
      ——你不因誓死伯仁,伯仁却因你的誓而死。哪里还能饮恨吞声,只怀揣“情义”二字。
      二珠是陇山派。
      “叫你陇山派从此于这江湖站不稳脚跟子。”
      ——辱门毁派之恨,自当绵绵无绝,何来笑泯。
      三珠是阿柚。
      “谯师妹。”
      ——处处横刀夺爱,如何不叫人恨之入骨。
      想来这三言两语,施伯歇当是半个字也十分听他不得,更忆他不得。一听一忆,便要如坐针毡,如枕棘荆。这三珠归一,横看竖看,竟渐渐化作宫则书那花颜月貌的脸来——那便把与洞湖门的这般那般难消宿债,种种之类,亦皆往那男人身上算去,岂不便宜好计。
      如此想来,施伯歇不觉目射凶光,口中早已喃喃不止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方凛留神细察,果然窥出他天大心思似的,啪的一掌打得那三个算珠儿上下乱滚。又狠心拆了来擎在掌间,递至施伯歇眼前,道:“你既决定亲自动手,我的好刺客们便是半根指头不敢动他的。但那个姓全的,这天底下只有我杀得,你休插手半分。”
      施伯歇痴痴一笑。推了她掌道:“方姑娘。何苦来。作什么仍是不改你那多愁多虑性子?你既已遭我逐出陇山派,爱哪个恨哪个,怜哪个冷哪个,绝哪个攀哪个,我自是半个字不过问。”
      言罢,不由得记起那日大雾林子处,全寄北一言捅破这蛇蝎女人与那薛刀疤起心要害阿柚的歹毒计议。不免将全寄北放在心上,感恩戴德一回,又万般可怜一遭。冷笑了道:“若那姓全的,知你因他一个天大实话,而这般咬牙切齿,狠追着他命不放,岂不要满心疑怪你这是看上他了,非跟了他不可?”
      方凛闻得此话,不觉鼻尖一酸,双目泛白泛红,道:“施伯歇。你非如此这般薄情无耻德行?”说着,又匆匆把那眼角一抹,铁石心肠道:“罢。伯歇。你可知,叱咤洛阳郡的霹雷堂堂主已是我裙下之臣,只听我言从我计,定叫那姓全的禽兽死无全尸。若是不巧,连累到你要的那宫则书,莫怪老娘心狠手辣,不懂怜香惜玉。”
      言罢忿忿夺门而去。
      霹雷堂。
      施伯歇心下不免轰隆隆雷震一惊——江湖有传:白日划霹雷,斩物浑无息。振振怵风过,前凶后不吉。便是霹雷堂堂主王大蟒此生最是得意的打油诗作。传此人生来带残,自小瘸了一双下腿,被父唾,遭母弃,无人来怜,无处可去,唯有一方乌糟糟的暗柜坊可栖身一二,嗟来糙食混口饭饱。这王大蟒,上看赚得盆满钵满者一笑成仙,下看堵得双目煞红者一躁成癫。日积月累,耳濡目染,果然长成个喜怒无常、视赌为命的狂纵人品——喜则招半身不遂缺胳膊断腿者二三,以添堂丁。怒则胁行侠仗义执剑扶苍生者四五,凶吉难断。无恶不作,无坚不摧,唯他心心念念的“赌品”至上。
      施伯歇思及王大蟒素日残酷无情之种种,难免心头也发一狠。却又不敢看着谯柚说他肺腑的话。只几不可闻的,把“阿柚对不住了”这话来来回回,回回来来,一说便去半日。
      这厢东方发白。鸾凤馆老鸨急脚鬼儿似的,只见一脸胭脂香粉,厚重如山,忙从全寄北手中接下银钱一吊。遂往那街头叉腰一立,滚腰一扭,花绢一扬,敲梆打更——直教方圆十里鸡不敢鸣犬不愿叫。
      宫则书一觉如此醒来,正值人乏神倦。闷昏昏听那老鸨东一榔头西一槌的吆喝,深以为怒。想这洛阳好地,酒肆客栈百家,十分悔不当初,作什么偏生往这处处笙箫聒耳之地来寻食讨宿?
      遂胡乱捋篦一把青丝,打点周身一二,正往外去。便见那全寄北早已备车雇马,一惊一乍道:“我的爷。可算醒了。昨夜一睡可还踏实?”
      宫则书只把手一抬,指道:“要这马车来作甚?你是缺胳膊是断腿的?是不是要我来扶?”
      “有道是春困秋乏,四季如梦。我这是心疼阿书你一身子的伤。想来驱车上官道而至那许昌郡,一路诗酒,醉卧相枕于天地间,稀里糊涂便到。岂不好?”
      言罢拉过袖来便往马车里又推又塞。
      凉冷秋夜一宿捱过,便处处尽是寒色梧桐。马踏梧叶,徐行不过三里地,忽地扑通一记沉厚闷响——一旁烧饼摊子处,竟横空腾来一人,当街倒下。只见锅碗瓢盆并那油盐酱醋,哐哐当当,洋洋洒洒,登时滚了一地。
      全寄北不妨,唬得急急一勒缰绳。觑目一瞧,不觉倒抽半口凉气:“阿书……你……这嘴是开过光不成。当真撞上个缺胳膊断腿的。”
      二人匆匆下来。各自往那缺胳膊少腿儿的汉子跟前左右一蹲——原来竟是个江湖混子,身家无二,伤还不轻。想必仇家来势汹汹,不肯留人后路。
      那汉子情急难耐,打滚央求道:“二位大侠。莫再往人身子东摸西捣的。没遭仇家收拾住,反倒要叫你二人整断气。”
      宫则书探得那汉子脉象极虚,命不久矣,却似有话要留。便扶来半坐,潜运内力护其心脉,好防他两腿一蹬的去了——虽那一双好腿不知何故,早已不在。
      “这位兄台。受何人追讨?可有家眷?”
      那汉子直摇头。歇了半日气,方才弱着眼道:“无依无靠,无怨无求。我只道堂主是个侠肝义胆的大善人,救我于水深火热。不承想是个见色忘义六亲不认的毒辣主儿。堂中兄弟们皆是受仇家追遭恶人赶的苦命人,个个儿当堂主是救命活菩萨。兄弟们尚不知他人面兽心。不知哪日……说落得跟我一个下场,便落得跟我一个下场。”
      汉子言罢,半只胳膊一抬,直指那烧饼摊子后——
      楼馆大门紧闭。门匾上赫赫三字:霹雷堂。
      汉子深感后背中热气渐弱。猛然垂身,狠磕在地,泣血泣泪道:“二位大侠。大仁大义。萍水相逢,恕我临死之托。替我扒下王大蟒那层厚皮,叫他再害不得人。”
      宫则书將那汉子平放在地,拂袖拭了他眼角浊泪,抚掌阖了双目。二人起身,便一径直往霹雷堂去。
      堂子里亮窗无几,昏暗窒闷,只三个蜡烛苟燃。
      只见那堂的隅角处,长木椅凳上,正歪着一人。面颊瘦削,两鬓惨灰,面皱深浅有加。除去一身虎背熊腰,颇有作古老者之风。十分与“堂主”二字不般不配,如此威凛称呼,此人竟敢说拿来便拿来,着实厚颜无耻。
      宫全二人一时解不过这堂中稀罕光景,怔怔道:“王堂主?”
      ——却见那人把身一纵,乱跳一地,喝道:“我丁少闲的场子,也敢造次!”
      满堂中众人登时痛吃几大碗迷魂汤药似的,纷纷扬臂大喝:“丁少侠所言极是!”
      原来,霹雷堂中众人皆不知此人来头。只知此人往这暗柜坊中找赌寻乐,早已十日有余。人品行事似乎心气狭窄,唯一腔赌品极佳,因此深得那王大蟒不迭的赏识。短短三日工夫,便叫霹雷堂中人个个马首是瞻,除堂主之外,唯此人独尊。
      全寄北打近一步,见此人生得果然一脸老梧桐似的老气横秋,旁的人却一口一句“丁少侠”,不亦乐乎。不觉发笑一回,道:“有道是天地无凋换,容颜有迁改。你一个蓬头乱发垂过耳,手脚发皴皮肉死的人,作什么老姜裹芽皮,不嫩装嫩。老来得闲,便生歪心,而入柜坊。‘丁老闲’岂不更添尊驾风采。”
      一语未了,丁少闲心下早已一万个的甚是不悦。他怔怔的痴想:自己虽闭关多年,顿顿清汤寡水,油盐不沾。可尚不至于练成个蓬头历齿的糟老头子,遭人如此看走了眼去。
      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从袖中摸出一轴发黄发霉的画卷,指二人鼻子,拍案大喝道:“戒赌!关门!打这对禽兽!”
      霎时间烛灭窗落,堂中登时黢黑一片。只觉阴风乍起,这个骰子那个牌九,凡能使唤出个全名儿的博具,唰唰唰唰,四面八方齐齐扫来。也是不知宫全二人如何你靠我背,我贴你肩,闭眼蒙头好一招劈波斩浪。不出须臾,展眼只见一地肿头肿脸,花花绿绿。人人嘴里竟吃进不止十来个大骰子。
      丁少闲见此乱局,一声狮吼。右足向地一蹬,张开双臂,正欲狠掐二人脖颈。宫则书嗅他身上怪味欺近,侧身一闪,又举肘撞他后背,噼里啪啦几个狠手,便一一敲中他体中大穴。
      丁少闲只觉浑身是汗,倒也筋骨无伤。正痴痴怔怔,稳立不住。
      却见全寄北竟敢当头补来一掌,力道正巧。直教人把身一挺,便稳稳砸回那长木椅上,一地稀碎。堂中众人唯恐他伤筋碎骨,纷纷吐掉骰子,争相去扶。
      宫则书见此人竟烂泥似的如此不堪,不觉记起那殿春红来。大袍一挥,提脚便要重寻那王大蟒去。
      却叫丁少闲嗖的腾步,一掌横来,道:“兄台且慢。”又鹰眼似的将人上上下下啄个通透,中气十足道:“江湖之道,以武会友。我瞧兄台是个人物。方才交手,过招数十,招招狠辣,却不舍取我性命了事。你我二人便算是深个交情,也不枉各自平白受这一场皮肉打。”
      宫则书不语,双目一觑。只觉此人武功奇差,竟还聒噪。
      全寄北忽上来便浑叫一声“丁老闲”,又从怀里摸出千尺扇,啪的往丁少闲手膀一打,下死劲撇至一旁,道:“难道是方才那一狠掌,不够叫你穿心烂脏不成。你不与我这高手不打不相识,与他深的哪门子交情。”
      丁少闲鼻子嗤了一声,道:“什么手高手低的。十五年闭关不曾出山,江湖中竟早已是泥猪癞狗拙蠢俗物辈出。便是凭他这相貌,我偏与他。”
      言罢转脸只管把宫则书手腕狠狠一抓,道:“兄台。我上下左右深瞧你面相,倒一万个的不似什么祸害。与我深这交情,他日你若遭逢大难,我必仗义一回,护你一个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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