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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倾耳听 “你便也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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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浅阴不散,西风愁起。
宫全二人一径自颜家堡出,方行至天地庄镖局那处,忽闻旁的铺子里传来几阵叮铃哐啷,兵刃嗖嗖乱响的动静。
遂两指將门前帷幔一揭,登时灯烛辉煌,冤家路窄——正是那贾仲并蛇蝎女,与什么人苦斗不休。一干人你死我活,鸡犬不宁。
宫则书不由得脸一搐,啐道:“小畜生。”
贾仲一生果然听不得宫则书口里吐来这三字。乱中竟不忘嗖的疾掌刺来。仿佛不戳烂对方喉舌,他便不能姓贾似的。
一旁方凛得见,深知这势既不妙,亦绝妙。忽一个指天响指,便见几个刺客腾空而出,屈膝而落。女人长鞭一拍,气吞山河般喝命道:“取那对禽兽贱命。”
登时唰唰唰唰乱刺横飞,尽皆往宫全二人处刺去——五步一扫,三步一劈,兜兜转转,来来回回,活路一毫不留,何止情面——任随哪个武林高手,若见如此这般挥霍性命似的敌众我寡,亦会笑语盈盈,知难而退。
又听贾仲怒夺皇图霸业似的,大喝:“再吃我毒刀。”
便见他双掌各亮一把小刀,薄如蝉翼,形如烛焰,飞檐走壁似的擦过——不仅要那二人性命,更要那二人將怀间石骨尽数奉上。
不承想,刺不长眼,来势正猛,刺得贾仲“哎哟”一声。那贾仲一呆,竟不嫌疼,十分气急败坏道:“臭娘们儿。武德有七,你一样不占。手下人尽是不长眼的废物。”
宫全二人十分不愿沐此浊蠢光景。各自退身抬掌,正欲运步起开。忽见乱刀乱刺之下,一人正举一火折子,十分鬼祟。
——竟是那卓家少年。
火折子忽地一闪。顷刻火光冲天。宫则书板脸而入,抢来少年。百步九折的去了。
当此风渐萧瑟时下,鸾凤馆仍一派歌舞笙箫。
全寄北拍少年道:“小兄弟。作什么哭丧个脸。拿出你第一次见我俩时的气势来。”
少年一听,亦发欲哭无泪。
宫则书不言声。只將面前一壶酒推与少年,吩咐道:“吃干净。”
少年竟也不愣,把身一立,薅来便一气而尽。
宫则书笑笑,道:“了不得。有你宫大侠当年风采。”说着,也拿来吃一口,方道:“锏。自古从来,不以利刃喋血,是为兵中善器。你今日这出,作的什么鬼祟?”
少年老实回道:“颜堡主的吩咐。命我查探害了独眼师兄的独眼客。没承想,一路追至那处,忽地窜出来那起贼人搅人去路。不知怎么的,说打便打起来。”
全寄北听得这话,满口“奇了怪了”。正欲开口询一二个究竟。
卓家少年却忽觉酒一沉,昏昏闷闷。睁眼闭眼间,早已泥打的一般不堪。情不能禁,掩面泣泪道:“二位大侠可知。颜堡主好个苦心。这多年从未传授我颜家剑,只管叮嘱师兄们处处看紧了我,只准碰那铁锏。我只道他生性古怪,肯把我于那寒凉路边拾回来养,已算是格外有恩。又恨自己悟性低拙,功夫总不见长,颜堡主才不指望我耀他门楣。可前日才知,倘若卓家铁锏后继无人,才最是叫颜堡主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且年弱之人一旦练卓家铁锏,便练不得颜家剑。二者极冲,恐冲断周身经脉。原来这些年浑着,只是在苦待我身子成长。便是前日,二位大侠离开后,颜堡主已将颜家剑剑诀尽数传授于我。毫无保留。”
言罢,只管把“颜堡主好个苦心”往嘴上翻来覆去念叨。
宫则书一面听这少年泪天泪地,一面眼垂得深。他便是想:我竟不如一个少年孩子活得清醒,拿起放下得干净,不去尝那自苦的滋味。
卓家少年忽嗖的起身,拱手道:“承蒙二位大侠出手仗义,穷此一生感激不尽。”低了半日头,方低声又道:“二位大侠……我小活这十余载,跟着颜家堡上下,也算见识过许多世面。只叹尔虞我诈貌合神离的多。愣是不曾见过二位这般……略无参商感情要命般好的……”
卓家少年离去一壶酒的工夫,全寄北方唤他道:“阿书。老酒疯子。你便也说说心头话。我只听,不插半个嘴。”
宫则书不觉“哇”的一呛。四体早不听使唤,坐凳子不住,忽明忽暗,颤颤巍巍要往后歪。
可这段故事,当从哪里起头呢。
彼时的江湖,一语道不尽那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时百舸争流,一时木秀于林。举目四望,整个武林,断不似今日这般唯洞湖门威重令行,赫赫八面。
“一提血荐坊,世人眼里大多只剩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无人可挡的派头。”
归根结底,最初不过是十来个这样那样的江湖客,聚拢一堆,煮酒论剑,谈天说地。江湖中人得见这真情真景,慕之不尽,指指点点——或说是哪方孤岛传人的,或又说师承遁世高人的,或更说贼寇弃邪归正的。五花八门。一传数载。
“不曾有人记得血荐坊大门处石碑上,凿的那‘万里清辉人间如愿’八字。”
人们仿佛早忘记他们肩头负的侠骨豪情,更不曾有什么人清楚他们心底装的壮志柔情——
只愿为整个江湖志士拓开一条好走的侠义道来。不分贵贱,不问出身。
不过短短十来年,各行才人能士,各路英雄豪杰无不倾心向往。江湖中人纷纷争抢至血荐坊,今日与这个举杯邀月一曲,明日又与那个仰天大笑一回。
“可唯独阿七觉这风光热闹无味,叫人不堪。”
“阿七似乎生来便与‘血荐坊’三字犯冲。唯好岐黄之术,不恋刀剑,不喜侠士。一心只求往外,做个悬壶济世的江湖郎中。”
奈何那宫霁生性清傲,断不肯因宫则七一味糊涂,而叫世人將血荐坊一世侠名与那苦苦巴巴的草药味儿并在一处,惹来无端耻笑。故而宫则七修方配药一回,宫霁便要逼其禁足百日,苦练功夫一招。
宫则书眼中心中,十分不忍阿七日日愁眉不笑。见阿七受那剑啊武的涂毒,更是吞药一般难捱。宫则书便拉了阿七来。二人一番计议——宫则书日日乔装扮作阿七形容模样,于那血荐坊檐上高处,练剑练武。只管把那功夫招式练至旁人轻易不能近的地步,烦心事便算浑过去了。如此这般,宫霁于坊中与江湖客们谈说之间,每每遥见此景,自然心中欣慰得意无可言说。哪里知道宫则七正安心一旁,读医究典。
便是忽地一日,有人往那高处一指,疑道:“那个是宫则七?打死不信!”
此话传十传百,传至宫霁耳内,只觉心下一堵,怒不可遏。往血荐坊大门前叉腰一立,喝道:“哪个不信?拖来我打死!”作罢,忿忿回至坊中。吩咐来一众弟兄们,大派名帖万张,道:“务必使江湖中人齐聚一堂。一试阿七的剑术,到底如何。”
偏生试剑的前一日,宫则七闷声不响,狠心离开了血荐坊。
那日宫则书拉着宫则七的手道:“想回来时便径直回来。若不想回来……逢年过节路过一眼也好。”
不承想,宫则七这一去,便是天远。
自不消说,宫霁往那江湖众人前失了昔日派头,从此一蹶不振。失魂落魄,几乎不问坊中事务,日日十倍消沉。
想来那时血荐坊鼎盛,正是风光无限。宫霁行事人品,如此不受招揽,朝中早已人人闻之怵惕,个个欲铲欲除——可巧遇上这么一个天大机会,如何不敢下手。
血荐坊几近崩散之际,宫则书不得已揽下那坊主之位。细细一盘,竟挖出坊中勾结官府朋比为奸者,不在少数。宫则书痛心敁敠一宿,定出计议来。并不忙发那清理门户之狠,反倒凭那一起无良内鬼,并谎借血荐坊十大独门暗器,满口应承那官府招揽之心——今日命人走南闯北,随军捣翻几处大逆顽寇。明日遣人潜东伏西,替民狠绝几个恶极猖贼。一时间,这个诸事称愿,那个拜将封侯,无不狂赞。人情交往,不在话下。那时候,宫则书深以为,笼络来朝堂中能人能士,便可踵其事而增华,叫血荐坊那八字“侠义”传承不绝。
可万不曾想,宫则书越发披靡有为,血荐坊越发吐芳扬烈,竟越发养出吃里扒外人物种种,个个越发变本加厉。
又偏逢宫则七横祸飞灾一场。犹如晴天焦雷,如何不五内俱摧。
“家父独自一个去往郊陌荒山。血荐坊一众弟兄去寻阿七尸首。便是不知,什么人物做的什么样的文章,竟能使人寻至那节度使府的牢里去。终是得下个‘血洗节度使府意图谋反’的荒唐可笑罪名。”
掌事不过三五年光景。一朝灭门,亲手焚之。昔日侠义之地,终成无骨乱墟。
宫则书言至此处,不禁又想:原来他这一生,是把这个离去并那个背叛一笔一划书尽。
比如,阿七的离去。
比如,坊中兄弟的离去并背叛。
比如,救下的与放过的人的背叛。
比如,自己与自己的背叛。
种种之类,细细想来,倒不曾令人生出什么天大恨来。只使人轻易便埋了素日心气,从此只拿那苦痛绝望滋味来尝。
“万里清辉,人间如愿。虽仍不十分解得这八字里的侠义,但也终是叫我一手辜负。”
“那为何非洞湖门不能去。只为图个血荐坊的真相清白,反倒一脚踏进那处心积虑掩埋真相,最不清白的鬼地方。”
“何尝不曾想过一了百了。可踽踽独行,无处栖身,断不想做那路边孤魂,去个不明不白。或也只是还古土庄一个人情,为古谷一个面子。又或者……只为自己那一点点可怜可怕的私心罢了。”
宫则书那时便是痴痴在想:留在洞湖门,能不是个绝顶的掩饰?因他从不曾见哪个洞湖门中人进出那节度使府,结下过什么人情交往。深以为暗中探查,纵是捅出个天大篓子,也断疑不到洞湖门这层身份上来。
“怎么样的私心呢?”
“只怕血荐坊唯一存下来的独门暗器,并这名字一般,从此埋没于江湖。可知这起暗器,是家父为阿七一手打造的,也只不过是血荐坊人的防身之物,深有其奇巧之处的——旁人若守规矩不来招惹,立得远些,便害不到人。入洞湖门之前,从不曾主动害过谁。”
他只万不曾想到,集多家绝学于一身的洞湖门,竟容不下这十个小玩意儿,一点光都不曾给过。
全寄北痴了一回,只道:“我当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的私心。”
宫则书只觉越是往下了说去,越是觉这口中酒苦。因他十分想不明白。
“洞湖门妄想于这江湖一家独大。浙东节度使府从不曾放下对血荐坊的怵惕之心。可阿七游踪不定,血荐坊尚不能知,费心思也寻他不来。他们挖空心思害他,拿他身子来大做文章,打灭血荐坊……反倒不如狠对我的‘野心’下手,把‘宫则书’三个字往那黑骰子里一放,岂不更省心省事?作什么弯弯绕绕去害阿七。”
全寄北拉来他手,含在掌心暖着。嗤笑道:“耳闻那年,祝老太爷的武鬼娃儿犯下一桩天怒人怨的阴间事,无可细说。自然是免不了缧绁之厄。可行刑前夜,节度使府大牢的守卫头子莫名遭了绝。一招偷梁换柱。府里想要个顶包儿的身子,洞湖门深谙阿七是宫霁大侠软肋,以莫须有的罪名绝之。亲者痛仇者快,自古从来,灭敌的好手段罢了。不过后来,可怜那武鬼一身练武的好经脉遭人寸寸断去。如今痴傻废人一个,也算报应不爽。”
宫则书听得这话,忽记起那日狠心辣肺的种种。却仍只管不住念叨:“如何不狠着直接对我这身子下手?作什么弯弯绕绕去害阿七。”吃一口酒,念叨一回,百遍不止。
半日,全寄北不知又动了什么情。轻唤了一声“阿书”,又道:“都说酒倾愁不来,可你……我便是说,你所念叨的,倒也是个理。”
说着,却见宫则书眼中所宿之物,一时不知是悔是悲。只觉何曾见过他如此?
全寄北转开身去,沉沉思过一回。
忽地发一大疯。只管回身把宫则书那泥醉身子一抬。动手又动脚的,抖落一地暗器。
遂怒似的更悲十倍不止道:“你既如此想替他受那苦,我苦思来千百种招数法子便是,总归狠心遂你这愿。你也只管狠心,把我当是那混账畜生,只管冲我痛骂痛打,泄了心头苦恨才好。如此一来,我只命你……也求你……把颜堡主说的那一堆陈年故事丢开,如同从不曾往你心上压过那般……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