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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新生之土 风灼回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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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合照摸起来有明显的颗粒感,凹凸不平,安秉正反复摸了几遍,放下时注意到手指指腹发灰,吓了她一跳。
幸好只是沾上一点油墨痕迹而已,照片没有被损坏。
在繁华城市,照相馆已经普遍存在,称不上是新鲜事物,但照片对于大众来说仍是件奢侈品,由于技术的原因,价格昂贵,不好保存,华而不实。
只是,如果想留下非常重要的时刻、非常重要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白千里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想要拍合照,把她们今天卖报的钱全都加在一起,可能都支付不起二三十个人,人手一张照片的费用。
但全票通过。
报刊做起来了,第一期报纸也已经发行了,那么之后呢?她们不会就此止步,最后的结果要么是籍籍无名,要么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众矢之的。
这不是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她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这张合照中,每人的表情都不相同,有人兴奋至极,露出了兔子一样的大门牙,有人太过紧张,在按下定格那一秒,瞳孔紧缩。
申睿知拿着照片反复观看,说:“我想好了,等咱们报纸出到100期,出特刊的时候,就把合照放上去。”
“你不怕被人暗杀啊?”
“所以我才说100期,都顺利撑到100期了,那时还会怕这个?”申睿知说完,又立刻补充,“只是玩笑而已,但我们确实该早做准备。”
她小心地把照片夹在书里。
第一期报纸顺利发行,顺利售罄,太顺利了,她们在欣喜之余也升起了警惕。进展太快的话,危机也会更快到来。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个时代的话,没有比乱世更合适的了。
乱世多变。
谁也预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期报纸要开始准备了吗?”
“当然要,不是说好了要做周刊吗?下学后去书铺,我们商议一下主题吧。”
书铺离学堂近,最适合学生用来集会。
风灼看着围坐在一起热切讨论的学生们,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在附近盘下一座院子。
书铺毕竟属于半公开场合,即使是在后面的小院里,也难免会担心有人闯入,不太.安全。
她当初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女子学堂里的年轻女人应该比祁婉言有救,于是就把书铺开到了这里。
书铺里能放下书就够了,不需要太大的空间。
发展成现在的规模,在她的预想之外,完全是她们的功劳。
她们肆意谈论着下周和下下周的报纸,话题抛出,很快被人接住,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明亮的灯光照在她们的脸颊上,熠熠生辉。
风灼最终在离学堂一公里的地方,盘下了一座宅子,作为基地。
“这就是我们的总部了,回头把需要的东西都搬过来吧。”
“有总部就要有分部,”风灼接话,把地图在桌子上展开,指着上面的两个城市,“这里和这里,怎么样?”
看她流畅的动作,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想法。
新正现在也不过三十来个人而已,而且大多是学生,还没到需要在别的城市开分部的程度。
与其说是分部,倒不如说是需要别的据点。
狡兔三窟,有备无患。
“从地理位置和人文角度上讲,这两个城市确实还不错,但还需要实地考察一下,”申睿知略做思考,站起身说:“我去……”
“不,我一个人去就好了,”风灼把她按了回去,“这方面还是我比较有经验,而且你们不都还是学生,要上课的吗?”
申睿知一想也是,她们抽不出身,似乎只有风灼是最合适的,况且风灼年少时就走南闯北,经验丰富。
风灼把书铺托付给她们,轻装简行,在临近的城市里置办了一处房产,又坐车前往中原地带,多番辗转考察,前后花了一个多月,才算完成。
等她返程,重新走在西关的街道上时,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对她投来的目光各异。
安秉正把她拉进院子里,一边关门,一边语速飞快,“因为你一直在外地奔波,没有个具体的住址,我们没办法联系你,总之,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被她猛地一拉,差点绊倒,风灼刚站稳,就看到院子里齐刷刷的人,竟是报社所有人都在。
她升起一股不妙的直觉:“出什么大事了吗?和我有关?”
如她们设想的那样,新正报刊还没出版几期,就受到了不少关注,报纸脱销的同时,也有人在暗处蠢蠢欲动。
因为是学生们办的报纸,地址就是学堂附近的书铺,风灼作为书铺的老板,显然是主要成员之一。
她的身份被拿来做文章——她有一对被砍头的父兄,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更巧的是,当事人那段时间恰好人还不在,那岂不是上下嘴唇一碰,想给她扣什么帽子就扣什么帽子?
无论她们如何解释风灼早在砍头前,就已经和父兄断绝关系,都没用。
说是这么说,但她们做的事可不只是“嘴上解释”而已,那和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刚开始闹事的只是些乌合之众,给人当枪使都够呛,稍微恐吓威逼一下,就熄火了。
后来一群男人有了领头的,叫嚣得很是厉害,安秉正记住了他的脸,花钱雇了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外地男人,去他家闹事。
上来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领头男亲爹的私生男,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要分家里的两间瓦房。
领头男当然不肯,于是顺理成章,大闹特闹,私生男嚷嚷着要刨坟挖骨,滴血验亲,认祖归宗,街坊邻里都来看热闹。
祖坟都被人当众刨了,脸面彻底丢尽不算,明明都滴了血验了亲,私生男还胡搅蛮缠,要他证明那堆骨头是亲爹,不能证明就是不孝子男为了不分家产,连亲爹骨头都能调换。
那叫一个乱。
自己家都成笑话了,他哪还有心思去招惹新正,原本的跟随者群虫无首,也就偃旗息鼓,鸟兽状散了。
之后的几次也是如此,或是围魏救赵,或是挑拨离间,她们巧用计谋轻易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但是这东西吧,它是一整个利益共同体。打了小的来老的,层层递进,等风灼回来时,已经快进到笔杆子对上枪杆子了。
“你是说,军阀?”风灼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它下面的人都在这事上面吃了亏,所以……总之提前引起重视了。”
“好消息是,还没有明着来,只是暗中施压而已,毕竟你不在,坏消息是,现在你回来了,他们快明着来了。”
风灼略做沉思:“既然他们的目标是我,那报社把我除名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三十多个脑袋都转过来了,六十多只乌沉沉的眼珠齐刷刷地盯着她。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如果哪个报社成员被攻击了,就把她除名,那还做什么做,直接如他们愿倒闭得了。”
“我确实是在开玩笑。”风灼笑道,“我只是个由头而已,你也说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报刊倒闭。”
他们不是听不到她们的解释,也不是真的在乎她父兄的事情,只是以此攻击报刊而已。
风灼有些懊恼地撑着额头,“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搞弯弯绕绕,直接杀了他们多好。”
他们确实是个非常好用的把柄,但凡换了别的,都没这么冠冕堂皇,没办法在两个月内,快进到这种程度。
她当初就应该答应父兄的请求,回去帮他们,然后借机暗算,趁势拿到家产。
当初为了省事,也因为看到他们就恶心,导致现在,他们死了还能给她惹事。
了解到风灼的过往,再结合她的性格,报社很多成员都猜到她父兄的死与她有关,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申睿知轻咳一声,“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们不是刚确定好分部吗?直接搬过去就可以了,他们手伸不了这么长。”
气氛为之一松,有人道:“没想到分部刚选好址,这么快就用上了。”
也有人不赞同,“你觉得我们这么多人撤退,会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吗?反而会打草惊蛇吧。”
“所以要分批,还有就是要有人留在这里,制造出我们并未搬离的假象,并且应对紧急情况。”
风灼不假思索道:“我留下。”
安秉正反问:“你不知道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必须留下,我要是刚回来就立刻跑了,傻子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留下,障眼法才能起效。”
“好吧,除了风灼,还有人想要当最后一批的……”
风灼打断她:“我一个人留下就够了。”
有什么难听的话就要从安秉正嘴里蹦出来,她用力按着桌子,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咬牙说:“需要我夸你真伟大,真懂得舍己为人吗?”
“不是舍己为人,而是我有退路。”
安秉正抱着手臂,不信任地看着她。
风灼扯了张纸过来,唰唰写下分部地址递过去,“放心,我不会死的,我会去找你们。”
听起来很像是安抚同伴的托词,但风灼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行事略微冒险而已,绝对没有找死的爱好。
恰恰相反,她比谁都想活下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风灼每天就是磕着瓜子,跟来看书的人闲聊——哎呀,马上就要出新一期报纸了,她们加班加点忙得见不到人,课都没去,可惜我不会写,否则就去帮她们了。
说完就在隔壁定了三十人份的午餐。
白天唠嗑,晚上也没闲着。明明是混乱的时代,却不禁枪支,作为一个有钱人,风灼很容易就找到了购买途径。
对方见她出手大方,又问:“手榴弹要吗?”
风灼一顿,没想到还会有意外之喜,“先验货。”
她不知道怎么联系上女啸,但根据上次的经验,只要声势够大,必然会把她引来。
所以,只要在这座城市里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就可以了。
她血液中的不安因子在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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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过后,土地湿润,新生的竹笋旁,女啸在用两只蹼挖土。
妖族并不偏爱人类的外形,只有需要在人类世界行走时,才会幻化出人形,而女啸因为女娲的缘故,对人类有偏见,就算是在人群中,也宁愿变小,假装自己是个普通青蛙。
更别说是在无人的山间密林之中了。
她带着泥土回来时,女娲正凭借记忆,调整着泥人的面部。
女啸看着她娴熟的动作,颇为感慨:“你有多少年没有捏过泥人了?”
“睡了太久,我也不太清楚了。”
甚至此刻,也只是在两段漫长沉睡中的短暂清醒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度陷入沉睡,所以才更争分夺秒地捏泥人。
“你也知道啊?”女啸想起来就生气,“所以那天她问的时候,我就在反对了,你却非要告诉她你能让人复活,我就猜到会变成现在的情况!”
女啸说着,恨恨地瞪了一眼刚被捏出五官的泥人。
这个人类就是在赌,赌自己会再次把她捡回去,赌女娲会救她。
但细想一下,也不能称之为赌,不是建立在概率学上的几率,而是妖性与神性的必然结果。
如果她们会坐视不管,那风灼就不可能知道她们的存在。
被拿捏了。
完全被拿捏了。
但她根本不知道女啸为此冒了多大风险。
妖族介入人类社会,会被男天庭注意到,更何况女啸身边有女娲。
所幸女啸原型非常普通,是到处都能看到的动物,不施展妖力,很难分辨出她和普通青蛙的区别。
“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救她,就不会带她过来。”
一针见血。
女啸咂了咂嘴,声音没那么大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确实是制造出了非常大的混乱。
那个男军阀的亲卫死了不少,男军阀本人也被炸得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
他们轻视她,然后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女啸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你真的能让她复活吗?如果是以前的你轻而易举,但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也可以。”
“别人可能察觉不到,但你肯定知道,地府的门关了,只有生死轮回通道,你根本连接不了地府。”
女娲可以捏出泥人,但创生执死本是创世神的一体两面,在神力削弱,剥离了“死”后,如何给无生命的泥土赋予“生”呢?
可以借用后土的力量,但地府的门关了。
“我答应过她,我会救活她。”
“可是……”
女娲以一种不可置疑的口吻说:“我是创世神。”
创世神怎么可能连通不了地府呢?创世神怎么可能无法掌控生死?
女啸张了张嘴,又安静地闭上,把身体紧贴在地上,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用泥土捏出人形非常容易,难点在于怎么把风灼的灵魂塞进去,并完美融合,难点还在于,女娲在清醒时会接收到来自人类的污染,她必须沉睡才能稍作抵抗。
复生成为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对于人类,一百年是从生到死的漫长周期,对于女啸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地上摆放着的泥人,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女啸越看越觉得怪,她凑近仔细观察了下,神色放松下来,“她身上……你这是在她身上制造了一个简易的地府连接开关?我就说,就算是神力衰弱,也不至于要花这么久。”
“我一直在沉睡,外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世界,我不知道,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有很多朋友,并且她们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她想帮帮她们,但她无法出现在人前。
“帮我向风灼道个歉吧,如果不是我执意这么做,她或许能更早醒来。”
在女娲再次沉睡的几天后,风灼睁开了双眼。
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巨大青蛙头,大大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
“恭喜,你不会再死了,谁能杀死泥土呢?”
一切生命均由泥土中诞生,又会重回泥土,谁能杀死泥土呢?
更何况是体内有着女娲和后土的神力,能开启地府的泥人了。
泥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等记忆逐渐回归,她便急切地问:“过去多久了?一周?一个月?现在城里是什么局势?新正的大家没事吧?”
“城里……新正……”女啸一时无法回答,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开口,“新正的大家都顺利转移了,报纸也在继续刊登,虽然在往后的十几年间,因为战争原因几度停刊,但最终还是做到了100期。”
“十几年……100期,”风灼喃喃着重复一遍,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后才问,“现在是哪一年?”
女啸报出数字。
风灼靠在墙壁上,静默不语。
黄粱一梦,醒来已是百年。
她的声线莫名滞涩起来,“女娲呢?”
“她已经在沉睡了,虽然时代变了,她清醒时受到的影响也少了很多,但时代也没有完全变。”
风灼有了心理预期,“我要回到人类世界里去。”
“好。”女啸拿出了前几天帮她办的身份证明,“现在的人类需要这个,否则就是黑户。”
风灼拿过来仔细看了看,“你帮我办的吗?你居然在人类社会有人脉。”
“不是人脉,是神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