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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千万人之心 风灼回忆篇 ...

  •   祁婉言能有所改变,主要是因为她死了老公和男儿,依附的人没了,难道她要去把女人们的老公和男儿全砍了吗?

      风灼遗憾地认识到,自己似乎没这个能力,就算有,她也砍不过来,人太多了。

      “别的办法呢……肯定会有别的办法……不能砍别人丈夫……没关系,丈夫又不是出生时就带的,没丈夫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风灼早就有了搬家的打算。因为那两个倒楣玩意的死,无论她们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
      这倒没什么,她会盯回去骂回去,她真正担心的是,某天议论变成举报就不好了。
      毕竟她们现在用的是林家本该被“收走”的钱。

      她问祁婉言:“我要北上,你要一起吗?”

      祁婉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反应很夸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北边有多乱,你想找死吗?”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吗?”风灼不为所动,“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祁婉言退却了,不想和她一起冒这个险。

      风灼并不失望,本来她也不是真的想邀请她一起。
      就算是家里的男人都死光了,她们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和睦亲密。
      并不是说,他们死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风灼做不到把她当母亲,只是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都会觉得不爽。

      更何况,她们之间不存在共识,一心想占据所有财产的祁婉言只会不停地给她带来麻烦。

      真要和她一起北上,风灼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虽然主要是为了拿到遗产,但她确实尽全力,把祁婉言培养成没有别人也可以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样子。
      她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了。

      所以,在祁婉言明确表示不会和她一起,要求分财产然后分道扬镳时,风灼同意了,且给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数字。

      不是五五分,也不是一九分。风灼只打算给她回老家的盘缠,和在老家置办田地房产的必要花销,别的一分没有。

      祁婉言被气得不轻,风灼只是凉凉地看她一眼,“你丈夫还活着的时候,没看你敢跟他伸手要钱,现在我愿意给你就不错了。”

      “这些钱明明都是多亏了我才拿到手的!”

      “但现在在我手里。谁让你曾经那么没有主见,还懦弱呢?别忘了,是你当初求着我让我保管的,自作自受。”

      祁婉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要么一分也拿不到。
      反正风灼铁石心肠,一步都不肯退让,绝不可能,祁婉言讨不到好处,只得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风灼在帮林家父男打理生意时,偶尔会和商队一起外出行商,对于长途出行的流程并不陌生。
      这个年代已经有了铁路,虽说大多是分段通车,且是客货混合列车,比较麻烦,舒适度也差,却远比马车快得多。

      她给自己买好了票,捏着票根若有所思。
      目的地是她早就选好地,曾经的皇城,现在的动荡之地。
      风险是高,也难怪祁婉言宁死不跟来。

      风灼没有寻死的兴致,她只是觉得,充满动荡和冲突的地方,比一潭死水更容易诞生新鲜事物。

      她拒绝缠足、改姓改名、坑害父兄,如果她做了这么多,最后却决定拿着一笔钱躲起来偏安一隅,不问世事的话,那她就不是她了。

      她的脑子指引着她往这里来。

      抵达时京城恰好覆盖上了冬天的第一层雪,与她的故乡不同,这里连空气中的风似乎都是冷肃的,刮得脸生疼。

      这里的人脸上彷徨无措的神情更加明显了。
      风灼行走在街道上,左看右看,走近路边的包子铺,买了两屉包子,在大娘端上来时,仿若自言自语:“我记得女子学堂就在这附近啊,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大娘热心搭话:“姑娘不是本地人吧,这边的女子学堂已经荒废了,西关那边倒是还有,您是要找人吗?”

      “对,是找人,既然西关还在,那她应该转到西关了,”风灼顺势说,“能帮忙指个路吗?多谢了。”

      数年以前,太后曾下令开办女子学堂,解禁缠足,虽说天高皇帝远,皇权衰微,皇令下达到地方,效力会层层削弱,却仍是掀起了不小的浪潮。

      哪怕是风灼的故乡那么远的地方,也曾存在一两所女子学堂,大街上也能看到几个未缠足的年轻人。
      若非有这个基础,单凭哥哥的几句话,就让顽固的父亲同意女儿放足,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是世道变得太快,家乡的女子学堂并未维持太久。
      这里不同,此处是天子脚下,官员哪怕是为了讨好太后皇帝,也会极力促成女子学堂的建立,质量尚且不谈,数量必然够多。
      就算有战乱的影响,也不至于全部关闭。

      风灼在西关女子学堂对面租了个带住宅的铺子,花了半个月时间,总算备齐了东西,正式开张。

      她开的是个书铺,面积不大,三面都是书架,摆了些书籍,中间是一张大桌,放着纸笔文具,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把那张大桌子搬出去,以招徕顾客。

      虽然是书铺,但主要卖纸笔。

      风灼对这座城市尚不熟悉,就算要从头开始做生意,也不能急于一时,要先打探好,确认局势再说。

      开书铺只是为了求稳,反正是在学堂对面,纸笔都是学生的必需品,哪怕亏损也亏不了多少。

      风灼会做生意——主要是她并非为了赚钱,书籍在乱世不是硬通货,大块头占地方,随便一本就是一个学生一天的伙食费。
      所以她不卖书,只借。

      在店里书可以随便看,借走要付押金,必须如期归还,不得有缺页损坏。

      书铺刚开业没多久,就门庭若市,小小的铺子被前来看书的学生挤得满满的,她紧急采购了一些马扎,摆放在门口的空地上,才勉强留出能通过人的空隙。

      真正借书买纸笔的人不多,全都是来免费看书的,学生担心她烦,轮流着给她带一点小礼物,都是自家炒的瓜子,自家酿的米酒之类的。

      风灼照单全收。次数多了,也就和学生们熟悉了起来。

      书铺不仅吸引学生,也吸引来了附近的摊贩。
      书免费,老板也不赶人,很多学生在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密密麻麻的人群让小摊贩看到了商机,时常在旁边吆喝叫卖。

      起初只是卖糕点小吃的,学生正好可以垫垫肚子继续看,后来人就越来越多了。

      人都有喜欢凑热闹的本性,看这边人多就往这边挤,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普通中年人,她们看不懂书,就有学生捧着书一字一句地念,解释给她们听。

      如果不看周围环境的话,更像是个围读会,只不过是夹杂着“冰糖!葫芦~~”叫卖的围读会。

      她们看书读书的时候,风灼就坐在店铺角落,一个人嗑瓜子。

      有人好奇地问她:“掌柜的,你这里有这么多书,但我注意到,你自己从来不看。”

      风灼道:“买来的时候我都已经看过了。”
      她也不是什么书都往店里买的。

      她采购的都是自己曾经看过的书,大多是外国翻译而来的译本,不多,且质量参差不齐。

      那些曾经给了她无数启发的书,也被她买了回来,只是时隔几年,再次翻阅,却没了当时的震撼,越看越觉得不过如此。
      原本它们的内容就这么浅薄吗?对如今的她来说,如同隔靴搔痒,有些不够看了。

      对于初次接触的人来说,还是有用的,所以风灼把它们放在书架上,自己不怎么看。

      那个学生又说:“真羡慕你,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年纪,就已经自己开店了,还有这么多书。”

      “你也可以。”
      风灼看出她身上衣服的布料和别的学生不一样,衣服整洁没补丁的人,都属于非富即贵的家庭。
      她记得这个学生的脸,因为她是为数不多,选择借书回去看的。

      从她和同学的对话里得知,她家里比较有钱,在城关有几家当铺。

      “我?”那学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娘才不会把当铺交给我,都是要留给我根本不存在的弟弟的。”

      风灼挑眉,学生话里的主语是娘,家里的铺子握在她母亲手里吗?

      她来了兴趣,问道:“你爹死了吗?”

      “没有。”

      风灼想了想,“他是入赘的?”

      “你果然猜到了,也是,只有丈夫死了或者是入赘的,家里的生意才会握在妻子手里。”

      “也不一定,就算丈夫是入赘的,妻家这边也可能让无血缘关系的男方掌管家业。”风灼肯定地说。
      如果她没有哥哥,林老爷一定找个入赘的男人,然后把家业交给他,毕竟是半个男儿。

      风灼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秉正。”

      “你母亲呢?”
      “安升财。”

      风灼若有所思,她见识不多,没怎么见过人类多样性,唯一可供参考的母亲案例只有祁婉言。

      从安秉正的寥寥数语来看,安升财在家产、姓氏两个方面,都和祁婉言截然相反,这让她开始好奇起来,对方会不会是个和祁婉言完全不同的人。

      安秉正五官中透着股执拗的倔劲,是没受过挫折的理想主义者会有的表情,天真,固执,不畏一切。

      风灼想了想,问她:“是你母亲亲口跟你说,要把家业留给你弟弟,什么都不给你的吗?”

      安秉正不满地撇撇嘴,“她哪会亲自跟我说啊,她多忙啊,虽然她没有亲口说过,但我们家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这么说,都不是秘密了都!”

      “也就是说,一直是你的父亲和家里的仆人在你旁边,说你母亲什么也不打算留给你,是吗?”

      安秉正表情凝重起来,她不是傻子,听懂了风灼的言下之意,匆匆道谢后,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风灼都没有看到对方,就连到期还书,也是她的朋友帮忙还的。

      风灼打听时,她的朋友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

      再次见到她是在一周后,安秉正抱着摞起来的三层蒸笼,像螃蟹一样横着穿过书架空隙,挪进书铺后面的小院,嚷嚷着让她赶紧把桌子腾出空位来,好放东西。

      安秉正抹了把汗,脸色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蒸汽蒸的,看起来通红,却神清气爽。

      “多亏你提醒我!这几屉包子是谢礼,笼屉我也买下来了,不用麻烦送回去了!”

      风灼失笑,“你家开当铺这么有钱,谢我就给我吃包子是吧?”

      “你不是天天吃包子吗?好几次我来早了,都能看到你在啃包子。”

      风灼不看重食欲,选择包子纯粹是图省事,这里的冬天很冷,一次性买很多,不怕坏掉。锅里煮粥,上面蒸屉里放包子,也不需要再起灶炒菜,一顿饭就解决了。
      对方似乎误以为她唯爱包子了。

      风灼想了想,天天吃包子也不是事,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出去吃顿好的,便提出要请安秉正吃饭。

      安秉正也不觉得被反过来请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但那你的店怎么办?要关门吗?今天这么多人呢。”

      “这个不难。”
      风灼把店托付给了一个比较眼熟的学生帮忙照看,用一个月免费借书作为交换。

      毕竟要拜托别人帮忙,出于礼貌,也应该要问下名字。

      “睿知,”那个学生答完又飞快地补充,“申睿知。”
      “先提前谢谢你了,睿知。”

      “我也谢谢你了睿知,”安秉正自来熟地扬着笑脸,“这几屉包子大家分着吃了吧,肯定不够吃,你们就去旁边的包子摊再赊几屉回来,报我的名,等我回来结账!”

      安秉正话多,不用风灼问,就在去饭店的路上,把来龙去脉全都交代了。

      “她一点都不无辜好吗?招赘不就是为了生孩子?要是她生了孩子,就把他赶走,别拖到现在才赶,哪会有今天的事!她以为道几句歉就完事了?”

      风灼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

      安秉正一股脑把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之后,陷入了短暂的卡壳,她摸摸耳朵,说:“你帮了我,我也想帮你,你有什么发愁的事吗?”

      确实有。
      风灼最近无论如何也选不出好书,无论是本土的书籍还是舶来的译本,往往翻上几页就会皱着眉头放下。
      这种东西进到店里,是会害人的吧?
      于是铺子里已经许久没有新书了。

      风灼不认为她能帮上忙,只当是闲聊,把烦恼说了,安秉正却真的开始思考了起来,片刻之后抬头道:“既然他们写的东西不喜欢,不想进货,那就干脆自己写好了。”

      风灼从没想过这个,她一直以来都是做生意,和数字打交道,文字只是能读能理解的程度,要她来写?

      她自顾自地陷入沉思,直到尖锐的电笛声将她从思绪中拉扯出来,又是防空警报,已经见怪不怪了。
      该躲还要躲,饭当然没吃成。

      风灼继续回家啃包子,边啃边思考自己能写什么。
      她想了很多,坐到书桌上却写不出来。
      平时说话时组织语言条理清晰,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整理成篇,反复卡壳,勉强写出来了,怎么看怎么不连贯。

      还是交给别人写吧。

      但她可以决定交给谁来写。
      看着书铺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风灼心里有了打算。

      安秉正帮忙拟了方案,风灼填充细节,很快一张征稿启示就贴在了书铺门口。

      无论篇幅长短,无论题材类型,只要投稿,就可以免费享有一个月的借书期限。
      如果风灼觉得写得好,会找人抄录下来,放在书架上供人借阅,撰稿人当月在学堂的支出,从纸笔到伙食鞋服,都由书铺负责。
      如果大家一致认为非常好,那书铺会负责撰稿人在学堂本年度的所有支出。

      风灼本来打算直接给稿费,省事,但安秉正提醒她,钱给了能不能用在当事人身上就不一定了。

      启示刚贴上去不久,就有个盯着黑眼圈的学生找到她,嘴唇张张合合,一句话没说,羞怯地递给她一个信封就跑了。

      风灼打开信封,里面是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女子离家后成为侠客斩尽不平的故事,篇幅不长,有很多涂抹的痕迹,笔迹稚嫩。

      看到底下的署名,风灼恍然,原来那个学生说的是“这是我写的”,因为声音太小被她忽略了。

      风灼把纸铺平,把它放在书架上。
      有了第一份投稿,之后的进展就顺利很多,层出不穷的稿件堆满了书架,门口坐在马扎上的学生清着嗓子,把自己写的文章读给别人听。
      书铺每个月最大金额的支出不再是采购新书,而是请人抄录的抄写费。

      她发现学生们偏爱小说,肆意挥洒笔墨书写天马行空的故事,其次爱杂文,或是充满辩驳申饬,字字珠玑,或是抽丝剥茧细细道来。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文风不同,落笔点也不同。

      睿知是最勤奋的,但她不怎么琢磨内容,要说敷衍了事也不至于,但绝对称不上用心,完全是为了蹭免费书看。
      她的借书期限已经排到了五年后。

      那个腼腆的学生写得最好,拿到的“稿费”也是最多的,原本瘦削的脸圆润了很多。作为出资方,风灼非常清楚,她的主要支出都用在伙食上。
      她叫千里,白千里。

      防空警报时常响起,幸运的是,大多时候是虚惊一场,却也并不是一直那么幸运。
      灾祸发生在半夜,正是人最放松的时候,人在地震时,明知道要保住性命为先,却还是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

      风灼倒不在乎金钱,她不至于不给自己留退路,那些书籍也无所谓,能出版的书,还能再买到,真正重要的是学生们,风灼做不到轻易舍弃它们。
      她一向是冒险主义。

      **
      她感觉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就在她焦急之时,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3、2、1,醒!还没醒?重来,3、2——好,这次醒了!”

      风灼睁开眼,迎面而来一张巨大的青蛙脸,本来就处于昏昏噩噩的状态,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险些再次晕厥。

      她被惊得猛然坐起,青蛙原本趴在她胸口的被子上,没设防,被她这么一撞,摔了下去。

      风灼感觉身体上的重负消失了,原来是那只青蛙一直压在自己身上,难怪动不了。

      青蛙翻身跳上一块石头,面对着她解释说:“……半夜空袭的动静太大了,妖族的听觉太敏锐,压根睡不着,我就去人类地盘查看了下,正好看到你倒在一堆纸上面,晕了过去,胳膊和腿都受伤了,就把你叼了过来。”

      “……叼?”风灼大脑依旧处于浑噩之中,无法进行思考,完全是凭着本能张嘴对话,“难怪满身都是青蛙口水。”

      “不是口水,那是我吃的巨蚊爆的浆!”

      青蛙愤怒的喊声在山洞里激起一阵回音。
      风灼置若罔闻,专心盯着石壁,把眼眨了又眨,意识逐渐回归身体,慢了不知道多少拍的大脑,试图运转,去分析自己的处境。

      青蛙的话这才从耳朵进入大脑。
      风灼这才意识到青蛙说了什么。她猛地转头,发觉自己所处是现实,而非梦境,真的有一只会说话的巨大青蛙在冲自己发火,一口气没提上来,彻底晕了过去。

      再度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青蛙依旧蹲在那块大石头上,俯视着她,眼神轻蔑,“放轻松,公蚊子不吸血,只喝草木汁。”

      风灼抿了抿唇,谨慎地没有说话。

      青蛙说:“所以你现在身上一股青草味,恶心死了。”
      摆明了是在报复她先前的晕厥。

      风灼没有给予任何反应,只觉得头疼,她摸了摸脑袋,摸到一个肿包,这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运气不佳,被炸伤,倒下时磕到脑袋,晕了过去,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难道真是这只青蛙把她叼过来的吗?

      或者她仍在梦境里,是梦中梦?

      青蛙见她的动作,也凑过来看头顶的包,“这个我还真没注意到,不然就让她和胳膊腿一起给你治了,不过问题不大,不管也行。”

      听她这么说,风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只有头在疼,其余地方没有任何感觉。

      她掀开被子,把裤腿挽上去,记忆中被炸伤的腿,干干净净的,连血迹都没有。
      手臂也是一样。
      就仿佛血肉模糊的伤口只是她做的梦。

      风灼不可置信地左捏一下右捏一下,青蛙抱胸在旁边看着——天知道她是怎么用蹼做出这个动作的——她说:“挺有精神啊,不枉你娘给你治疗这么久。”

      “我……娘?”风灼皱着眉,“我没有母亲。”

      “欸你这孩子!”青蛙急了,“是谁说自己特意改成了女娲的姓氏,还说人必须要有一个母亲的话,自己只认女娲?
      现在不认了?枉费她给你输了这么多神力,伤好了就不认娘了?我就知道你们人类不是好东西!”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所幸青蛙在生气,不搭理她了,风灼这才有时间一点点把逻辑梳理通顺。

      她改姓风只是因为对祁婉言失望。有没有一个母亲,不会反对女儿随母亲的姓氏,也不会让她失望呢?
      有的,人类之母女娲。
      因为她只是神话故事里的神明而已,绝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之中。
      完全不用担心背刺。

      所以她才说“非要有母亲的话,我只认女娲”。

      但听青蛙的意思,女娲不仅是真实存在的,还亲自给她疗伤了?
      而发生这一切,只是因为她说自己把女娲当母亲,然后女娲就认可了,真的把她当女儿?

      风灼捋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捡了一些不会冒犯的问题,去和青蛙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女啸。”

      女啸,女娲,难道女才是姓氏吗?自己改姓风居然也能被认可?

      “我叫风——”
      女啸打断她:“叫风灼,不用介绍,我知道。”

      女啸不想过问人类的事,但女娲毕竟是人类之母,与人类命运相连,她嘴上骂骂咧咧,却还是经常出入人类地盘,打探动向。

      她知道女子学堂的诞生,也见证过它从鼎盛到衰退,她偶尔会去西关,不为别的,只为确定那座女子学堂还在不在。

      学堂对面的书铺自然也进入了她的视野。

      真正注意到风灼,还是某次无意中听到她和学生们闲谈,说到风姓罕见,风灼便解释了名字来由。

      女啸颇感意外,看她平淡的表情,想必不是神明信徒,甚至都未必对女娲有什么特殊感情,为何会选择这么做呢?

      因为和女娲有直接关系,她多看了风灼几眼,记住了长相。

      也算是风灼运气好,恰好晕过去的时候被她看到了,被她叼了回来,又恰好女娲在漫长的沉睡中短暂醒来,用神力治好了她的伤。

      风灼对此非常好奇:“人可以吸收神力吗?”

      “一般来说不行,但她不是普通的神,而是人类之母,天道秩序还能拦住母亲给孩子东西不成?”

      女啸没有说的是,对于神力被削弱严重的女娲而言,完全治愈人类并不像母亲给孩子东西那般轻松。
      上古女神越是强大富有威名,越和人类关联,就越被男神恐惧,削弱得就越狠。

      风灼犹豫片刻,仍是抵不过心里的念头:“我能见她吗?”
      “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作为人类之母,女娲有着和人类相似的五官,却难以用人类所创造出的任何一种语言、任何字词来描述她。
      风灼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云、一座山、一粒尘土,是这个世界中所存在的一切,是起源本身。

      大脑因为无法处理所看到的画面而陷入空白,却并非虚无,而是一片温暖令人安心的空白。
      在最初,地球上的第一个生命于温暖的海水中诞生,如果能够穿越时空,将身体浸泡在35亿年前的海水之中,或许就能知道,原始生命所感受到的,是否与她此刻的感受相同。

      人类在面对自然神时所感受到的震撼,归根到底,是源于对自然的最直观的敬畏。譬如鸿光,炽热和不可直视,正是太阳的特征。

      女娲作为创世神,她代表的是世界诞生的宏伟过程本身,所带来的震慑感更强,却也更加令人心安。

      震慑与心安,威名与宽宥,正是母亲。

      风灼望着她,虽然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神,却并不觉得害怕有距离感,喃喃问道:“你为什么会帮我呢?”

      的确是可帮可不帮,就算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也可以拒绝另一个,更何况是人与神了。对于不知道活了不知道有多少年的神明来说,人类应该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因为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受伤了。”
      仅此而已。

      在她不得不陷入沉睡之前,还行走于大地上的时候,凡是看到人类受困,都会帮助她脱身,而人看到神由于种种原因而困扰时,也会上前提供建议。

      她睡了太久,她知道现在早已不是她熟知的世界,记忆却仍停留在那时,女啸说她不应该再随意帮助人类,但风灼是女啸带来的,所以没关系。

      风灼问:“你是代表生的神,那是不是就算我死了,你也可以让我重新活过来啊?”

      她目光明亮,女娲垂眸道:“当然,我可是创世神。”

      创世神发觉自己二女儿看过来的目光更亮了,虽然旁边就是大女儿不赞同的怒视。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姓女还是风呢?”
      女娲失笑。

      风灼并未得到回答,直到离开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对女娲的称呼一直都是“你”而非“您”。
      完全是无意识的。

      踏出山洞,就从美梦走到了现实,她开始思考更为实际的问题。
      女啸只救了人,没有救同学们的文稿,以当时的情况,要求青蛙在叼着她的同时,再叼一大叠厚厚的纸张,也太难为蛙了。

      只是风灼难免心里遗憾,她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才受伤的,结果还是没保住。

      也不知道她的书铺现在怎么样了,但愿受灾别太严重。

      回去的路上,风灼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算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她都不会惊讶,但等她看到书铺时,依旧愣住了。

      确实是废墟,然而在废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精致漂亮的红木书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木板拼凑而成的书架,做工粗糙,钉子钉得横七竖八,透着股野蛮生长的味道,看着就结实。
      上面陈列着的书籍不仅没有变少,甚至还多了。

      不仅有书籍的抄录本,还有学生们的征文,也按照篇幅和类型整理成册,排列整齐地码在书架上。

      看到她后,立刻有一个学生走过来,和她搭话:“空袭结束之后,我们来这里,没找到你,就自作主张开始抢救里面的书籍了。”

      “谢谢。”

      “嗨,有什么好谢的?况且我们也没全救下来,有的实在没办法了,我们就凭着记忆,你一句我一句默写了下来,不过肯定有出入,你看看吧,哪里不对我们再改。”

      风灼笑着摇头,“我也记不住那么多内容啊,而且那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在。
      甚至连风灼没有保留下来的学生稿件也在,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她们重新默写出来的。

      “还有就是,我们要向你道歉,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借用了你书铺前面的场地,给我们自己发行的报纸做宣传。”

      风灼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设想了很多可能,却唯独没想到当下的情况。
      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她想的混乱,她们还办了自己的报刊?……不,这才过去了几天啊,肯定没那么大规模。
      但就算是这样,也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对面学生有些不安地重复了一遍,“很抱歉未经允许借用了你的场地?”
      因为风灼待人不是很亲近,时常给人一种距离感,学生非常担心她生气。

      “不,不是这句。”风灼按了按太阳穴,“没关系,不用重复,我听到了。”
      这几天受到的惊吓一个比一个大,让她有种自己跟不上世界变化的感觉。

      风灼不对自己以外的人抱有期待,就连她母亲也是那个扶不起来的样子,更何况是别人了。

      所以,哪怕她在女子学堂对面开了书铺,哪怕她愿意付出时间金钱去征稿,去改变她们,也并未把她们当做盟友。
      她们是需要被她伸出援手给予帮助的人,而非是她的同行者。

      她是这么觉得的。
      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中,风灼忽然笑了起来。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她不是主心骨,不是火车头,不是自她们上方伸下的援助之手。

      也不是没有她,她所建造的地基就会顷刻倒塌。
      因为那不是她建造的,而是她们共同的成果。

      在她之前,女子学堂就已经存在;在她之后,也将有无数人走上这条路。

      她不是千万人中最特别的那个,却是最幸运的那个。幸运在于,她并非孤身一人,并且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不起。”
      是我高高在上,太傲慢,一直以来低估了你们。

      学生疑惑地看着她,不理解她为什么用道歉来应对道歉。

      “你们创办的那个报社,我可以加入吗?"

      虽然前面的内容没搞明白,但这句绝对是听懂了,对方欣喜道:“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告诉睿知。”

      报刊名字叫新正,申睿知是发起人,因为安秉正是主要出资人,所以带上了她名字里的一个字。
      现在风灼加入进来,她们考虑着要不要把风灼的名字也带上,变成新正灼或者新灼正。

      新是必须要存在的,与旧世界划开明确的界限。

      风灼拒绝了,但提议在报纸上新增一个板块,用来搜集刊登一些民间流传的强大女人的故事。
      “名字就叫女娲石。”她毫不心虚地夹带私货。

      她们都好意思用报纸名字,把安秉正和报刊深度绑定,不能轻易撤资了,她作为另一个出资人,夹带个私活怎么了?

      白千里眼睛一亮:“是女娲炼石补天的典故吗?现在的世道和女娲补天时差不多,那些遗落的女人故事就像是散落各地的神石,而我们要像女娲搜集神石一样,把它们搜集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女娲石是一本小说的名字。”睿知书看得比较多,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同名书籍。

      “两个理解都对。”风灼笑着说。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女娲]这两个字——都说了是夹带私货了。

      名称、板块都已经确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内容填充。

      风灼看了很多书,自己却不善文辞,往往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东西,也需要同伴几番修改,才能勉强入眼。

      算了,她还是做生意去吧。

      “反正你们都擅长写东西,应该用不着我,我这辈子是不会再碰笔杆子了。”

      书铺重新开了起来,其她生意也稳步进行,中等规模不大不小,不是她不能做大,而是现在刚刚好。既能覆盖支出,也不至于为她们引来麻烦。

      在思想激荡的年代,报刊本身就很容易被盯上,成为众矢之的,她身上还有许多闲钱,不缺钱花,不想在没必要的地方增加风险。

      由于资金充足,报纸发行的准备工作很顺利,印刷厂将一沓厚厚的报纸交到她们手上时,安秉正兴奋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去闻油墨味。

      “现在还只是第一步而已,”申睿知比较冷静,却也没冷静几秒钟,“如果有人买——只要有一个人买,我们就去庆祝!”

      安秉正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如果卖不出去,我会全买下来的,绝对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归。”

      有个暴脾气的翻了个白眼,“你全买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如今民众想要购买报纸主要有两种途径,一是直接找报馆订,然后每期报纸都送货上门,二是在报贩和各种书铺里直接购买。

      这两个途径都不适用于新正,因为压根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她们只有最原始的方式,在自己书铺卖,和自己去当报贩子。

      可想而知,效率不高。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居然全卖出去了,申睿知反复核实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安秉正派人买下来的,才松了口气。

      有成员笑道:“多亏了千里写得好,标题也取得好,我当众念了标题和开头之后,就有好几个人来找我买呢。”

      白千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片刻后鼓起勇气,抬头说道:
      “不是说只要卖出去一份,就要庆祝吗?现在全都卖出去了,我们去庆祝一下吧。”

      难得看她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申睿知立刻捧场配合,“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想怎么庆祝?”

      白千里指了指马路对面的照相馆,“我们一起拍个合照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千万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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