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万岱千襄 她有一个人 ...
-
吴岳洋刚从家骑电车过来,出了一身汗,进办公室被空调冷风吹得一个激灵,正后悔没穿个外套再进,就听到了这句。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要投资青禾吗?”
“对。”
吴岳洋惊讶地看过去,钱万岱撑着脑袋,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桌子上是青禾送过来的剧本,她看过好几遍,因此认了出来。
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咖啡外卖的包装袋和空杯。
不像是早到,更像是根本没有下班,熬了个通宵。
“你一直在看剧本吗?”
“没有,”钱万岱这才抬起头,抽出一张湿巾,胡乱擦了把脸,“实际上没看进去。”
没看进去,那她通宵通了个什么?发呆吗?不过也说明了,投资不是因为剧本的缘故。
钱万岱出去扔垃圾,吴岳洋跟在后面也出了办公室,回到秘书室,找给自己披上了外套,再看眼手机,还有七分钟到上班时间,不急。
手机上的时钟跳到十点整,吴岳洋卡点拿起共用电话,拨通风灼的号码,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合同。
风灼当然是立刻答应,称马上过来。
至于钱万岱愤怒之下喊出来的“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她们心照不宣地假装没存在过。
风灼没钱,青禾公司在郊区,钱万岱是首富,千湘集团总部在市中心,来回需要不少时间。
吴岳洋处理完合同前的准备事宜,风灼还没到,她干脆和老板一起坐在会议室里等着。
法务部还在拟合同,会议室就她们两个人,钱万岱突然打破寂静,问正在玩手机的吴岳洋:“你有姐妹吗?”
“我是独生子,但我有个堂妹,老板你呢?”
“我曾经有个妹妹。”
吴岳洋略做思考,“是叫千湘吗?”
很好猜。毕竟集团名字就叫千湘,万岱千湘,这组合说不是姐妹关系,都没人信。
虽然她在此之前,从没听说过老板有妹妹。
“对。她不是一个好妹妹,我也不是一个好姐姐——只不过,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一直抗拒承认这一点。”
吴岳洋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咖啡因摄入过多,神经过分活跃,说出的话不过脑,误把几十年说成几百年。
“不行,我现在想起风灼就来气,等会她进来了,如果我控制不住要打她,你拦着点。”
“啊?什……哦,好的。”
怎么话题跳到风灼身上了?吴岳洋开始担心,咖啡因摄入过多会导致人思维跳跃到这种地步吗?但愿一会儿的合同能顺利进行。
钱万岱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压得椅子咯吱作响,她用一只手盖住眼睛,有些疲惫地自言自语:“风灼有个姐姐,她姐姐一直在帮她。”
风灼能死而复生,说是完全因为女啸都不过分,如果女啸对风灼缺乏关注,根本不会想起去救她。
“所以我讨厌她。”
风灼抛下了“祁婉言”,钱千湘没有。
风灼有很多同伴,钱千湘没有。
风灼有姐姐帮助,钱千湘没有。
风灼死而复生,钱千湘……
她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对照。
这些足以成为钱万岱迁怒风灼的缘由,尤其是,她居然还在自己面前,毫无自觉地讲述自己有多幸运。
“讨厌她,那你还投资。”吴岳洋心直口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试图找补,“我的意思是……”
“我又不是因为她才投资的。”
赶走风灼后,钱万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反复被思维拉扯,一会儿是风灼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一会儿又是钱千湘神采奕奕意气英发的模样。
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愿意回想。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她是铜钱成精。当她初开灵智的时候,她在一户男财主家里当镇宅的铜钱。
男财主姓周,是个胖得流油的男人,他只有一个姓陈的妻子,没有通房,于是十里八村都说他是个好男人。
只有她知道,他没有通房姨太是因为他只爱美貌男人,且阳痿。力不从心,养成了脆弱易怒的脾性,美貌男子进了他的后院,无一不是被他凌虐至死,尸体就埋在后院的大桃树下。
有来找的,给点钱也就打发了,美貌男子能是做什么营生的呢?无非是些皮肉生意,来找的人图的也是个钱,拿到钱后就走人了。
钱万岱用并不存在的眼睛看着,她不懂人世间的是非曲直,只是看着,没觉得不对,也没觉得对。
她压根没有“对错”的概念。
日子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下去。
后来她化了人形,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男财主看到铜钱生灵,本来已经颤颤巍巍走不动路了,硬是跳了起来。
他喜不自胜心生歹意,找来道士打算将她镇压在古宅之下,保佑自家财源广进。
她把男道士和男财主都杀了,碰巧被那个姓陈的妻子看到,吓得大惊失色。
对方以为她只是个人类少年,遭了无妄之灾,不得不杀了男财主,于是打算替她顶罪自首——反正她本身也不想活了。
被她阻止了。
她从男财主身上只学到了一样东西。
“钱是可以买命的。”
陈夫人名叫陈抉微,膝下无儿无男,她便奉她为母,编了套说辞,只说自己是男财主和妻子的亲生孩子,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将养在别处。
现在年满十三岁回来,于是陈抉微高兴地打算给她做场法事,接风洗尘,谁知男道士见财眼开,害死了男财主。
有陈抉微打包票,她又使了些手段,强迫原本的管家账房教自己如何看账,如何做生意。
可能和原型有关,她很快就接手了男财主的所有产业。
把家财都握在自己手里之后,她也学着男财主的样子,买来些貌美男子。她没有鞭打凌虐的爱好,所以只是让他们彼此挥鞭,自己在旁看着。
她更喜欢年轻的,大桃树下又多了一些凄美的艳尸,次年春天,桃花开得更艳了。
她不知道男财主为什么这么做,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她对人类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只会模仿。
她从中感受不到乐趣,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家里的仆从用畏惧的目光看她。
但被畏惧,怎么看都是好事。
她渐渐意识到,钱真是个好东西。
“它可以让官府不追究,也可以让母父遗忘自己有过一个男儿。”
真好,她喜欢钱。
在一个桃花正艳的季节,一个女人领着孩子找过来,说她的丈夫来到了钱府,再没回来过。
钱万岱看着那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想了想,说:“你丈夫在树底下埋着呢。”
女人怒极殉情,虽然钱万岱无法理解“怒”和“殉情”之间的逻辑在哪,却收留了她的孩子,并取名千箱,钱千箱,好名字,听着就能赚大钱。
于是,她有了一个妹妹。
这名字太随意了,陈抉微无法接受,想出言劝阻,却被她一句话堵回去。
“孩子是我捡的,钱家的资产全是我建立的,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
陈抉微哑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千箱改成千襄,就如几年前她坚持把万袋改成万岱一样。
她抱着小女孩,“襄就是帮助的意思,你姐姐对我很是看不起,我也能明白。只是她毕竟还只是少年呢,只知道钱,谁也不肯亲近,也太苦了点,将来你一定要多帮帮你姐,彼此做个依靠才好。”
在和钱万岱的相处中,她也发现了,钱万岱缺乏基本的情感认知和道德观念,也压根不想了解,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漠视。
陈抉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千襄的母父都因钱万岱而死,孩子现在还小,但将来得知真相……
陈抉微对千襄极尽疼爱,小孩子不记事,记忆很快被更新,认为陈抉微是她的亲母亲,钱万岱是她亲姐姐。
她好奇地问姐姐:“你请过来的那些男人为什么要拿鞭子打别人,还让别人打自己呢?被打会很疼,很难受的。”
钱万岱第一次知道,人是会痛的,而是痛起来会很难受。
真是个脆弱的物种。
她开始后悔化形为人类了,但考虑到只有人类才有金钱这个概念,又不后悔了。
她是因人类对金钱的渴望而生的妖,注定要混迹在人群中,然后家财万贯的。
她只喜欢赚钱,千襄大了点,对诗词歌赋感兴趣,钱万岱就送她去学堂,让她别来烦自己。
学堂不收女子,但钱万岱有办法,她的妹妹教会她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人被打,就会疼。
她把这一点教给了那个老男人,然后他就同意收了。
至于他会不会苛待钱千襄,那些学生都是男的会不会欺负她,这就不在钱万岱的考虑范围内了。
她还是更关心自己最近派出去的商队能带回来多少钱。
直到她路过妹妹住的院子,听到钱千襄在读书,全是些男子如何如何伟岸,如何保家卫国的诗歌。
男人不配教她的妹妹。
这个世道,博学的女人并不好找。
不过钱万岱有办法,找到一个在成亲后变得才情横溢的男人,杀掉他,千襄就有一个博学的女老师了。
学了一段时间后,钱千襄对她说:“这世道对我们母子太苛刻了,很不安稳,还是要找个男人来入赘才行。”
钱万岱笑了,这种屁话,哪怕是最初不想活了状态的陈抉微都说不出来。
她对陈抉微说:“再给我妹妹换个老师。”
“千襄现在的老师的父亲是大儒的学生,她读了很多书,怕是难比她更博学的了。”
“不如不读。读多了男人写的书,把脑子也读成男人的了,一个长着男人脑子的女人,不配教我妹妹。”
“要不我来教吧。”
钱万岱斜眼看她,“你?”
陈抉微被她这么一看,原本的三分底气也没了,“要不还是你来吧,也省得你怎么都不满意。”
钱万岱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做无用的事情,但人类能活一百年,如果她不尽快纠正钱千襄,那她还要再听对方说入赘的话题九十几年。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最终决定让陈抉微教钱千襄识字,自己出去经商时带她一起游历,耳闻眼见,比看那些偏颇的书要有用得多。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理解复杂的事物,且接受新鲜事物很快,往往别人给灌输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好处是,走了岔路也很容易纠正过来。
等钱千襄年纪长到可以自己辨别是非的时候,钱万岱终于可以甩掉这个包袱,对她开始放养。
钱千襄不怎么着家,每天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钱万岱又忙得很,姐妹俩很难碰上,大多数关于妹妹的消息,都是陈抉微告诉她的。
然后钱万岱才知道,原来钱千襄早就知道自己母父的死因了,她没有去诘问姐姐,也没有阻止她十几年如一日,往桃花树下埋男人的行为。
她只是一个人在桃花树下静坐了很久,给自己的生母上了柱香,从此之后,再也提及过此事,就仿佛这段往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只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不怎么着家了。
并不是离家出走,也没有跟姐姐养母怄气,她依旧每天回来吃饭睡觉,和养母聊天,听说姐姐回来了,就开开心心地出去迎接。
但是在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了。
陈抉微心生疑惑,派人关注着她的动向,发现她只是徘徊在大街上,帮这个卖包子的大娘收摊,帮那个卖馄饨的大妈擦桌子,还会在她们的丈夫斥责她们时,跳出来替她们出头。
因为钱府的主人钱万岱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几年就成功垄断了,有她这个例子在,街上抛头露面、出来做摊贩的女人也多了起来。
所以钱千襄的日常轨迹很合理,没有任何问题,顶多算是比较有正义感,爱打抱不平。
只是陈抉微注意到,被钱千襄帮助的女人都有一个特点,有丈夫,且丈夫身上缺点很多,完全靠不住。
就像她生母的丈夫一样。
钱千襄心里清楚,她生母是自杀,没人逼她死,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非要怪罪,那也是不务正业、明知钱府主人有怪癖,却还是为了几两银子跑来卖身的父亲的错。
如果她没有丈夫,如果她能当家做主,如果丈夫不靠谱想和离就能和离,结局是不是就会不同了呢?
本县的风气算是附近最好的了,一来钱万岱作为此地巨富,官商勾结,钱权压人,男人相对老实些。
二来钱府的大桃树从未缺过养分,这片地方死了很多男人,有人想讨好她,也是给她送男人。
钱万岱不强迫男人送死。
为了讨好她,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就说不定了。美貌男人是稀缺资源,大桃树一路消费降级,钱万岱本身区分不出美丑,不挑,什么样的男人都行。
所以什么样的男人都可能成为养分——又成功吓跑了不少男人。
所以性别比例还算好看。
因此,本县的问题不算太严重,钱千襄行完侠仗完义,又想到别的地方去帮助受苦的女人。
钱万岱狠狠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有必要吗?有用吗?你真觉得能帮得了她们?浪费时间。你要这么闲,不如帮我赚钱。”
“姐,你忘了我小时候也傻乎乎的,还说过让你找男人入赘的傻话吗?是你给我换了一个又一个老师,又亲自教导我。
你没有放弃我,你让我长了双能看到的眼睛,现在难道我要对我看到的视之不见吗?”
钱万岱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反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干巴巴地说:“我不关心她们的死活。”
如果她真的在乎,当初千襄的母亲就不会撞死,她只在乎钱,“但你是我妹妹,我绝不允许我妹妹把自己掺和进去。”
钱千襄沉默片刻,猛地抬头,直直地注视着钱万岱:“姐,钱万岱,你从未叫过我的名字,你永远只叫我妹妹。”
“姐,我叫钱千襄,这个名字还是你取的,姐,我是一个有名字的人,我先是钱千襄,再是你的妹妹。”
钱万岱没说话。
钱千襄清楚她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咬咬牙跑出去,有什么东西砸在脚边,她止住脚步,低头一看,是个茶杯。
钱万岱走过去,递给她一个布袋,“年后还我。”
钱千襄打开,是一包金子。
她顿时喜形于色:“谢谢姐”。
“去做你想做的吧,”钱万岱嘴角翕动几下,“千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