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湘水奔流 千年前它在 ...
-
钱万岱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帮女人,更没想过怎么帮,她一直以来都是凭本能行事,没有思考过更深层的逻辑。
所以她无法说服钱千襄,反被说得哑口无言。
钱千襄也没有说服她,她们扯平了。
她留了个心眼。
她说让钱千襄“年后”还钱,而现在已经是冬季了。
初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环境,干什么不需要花钱?钱千襄的目的还是为了帮别人,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钱花出去容易,要挣回来就难了。
年轻人不撞南墙不死心,让她尝试一番买个教训也好。
就算还不起钱,钱千襄过年也要回来一趟,跟姐姐解释为什么还不起。
钱万岱相当于给她的外出冒险定了一个期限,总共就几个月。
她当初扭转钱千襄一个小孩子的思想,都用了不止半年时间。
腊月二十八,钱府的厨子从正午就开始忙碌,为离家归来的钱千襄接风洗尘。
钱千襄瘦了些,身上棉袄却还贴身,她不仅把那袋金子分毫不少地还给了钱万岱,还给她和陈抉微一人带了一件棉衣回来。
棉衣很厚实,针脚粗糙,陈抉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看来你在那边很顺利,都有空给我和你姐姐做衣服了。”
“不,一点也不顺利。”
离开家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把一切想得有多简单。
她没吃过苦,没受过挫,钱府在本县一手遮天,就算她横行霸道,也无人敢管,更何况她只是在男人面前,帮妻子出头罢了。
更不会有人冒着得罪钱府的风险,扫她的兴了。
离开姐姐带来的庇护,她才发现,原来不是自己说话,别人就愿意听的;不是自己阻止,别人就会因此收手。
所以刚开始非常不顺利。
钱万岱给了她很多金子,她把钱分给那些苦命的女人,她们日子会立刻变得好过起来,丈夫也不打她了,家里也能吃上肉了,妻夫带着孩子和和美美的。
但几天过去,钱花完了,丈夫就又故态复萌。
钱千襄有点理解姐姐为什么那么喜欢钱了,钱能让人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但她们需要的,不是别人给予的钱,而是自己挣的钱。
女人们向她诉苦,是她们不想自己挣钱吗?是不被允许。
但是钱千襄的老家,女人是可以抛头露面出来做生意的。
那是为什么呢?因为有钱万岱这个先例。
先例是怎么来的?因为陈抉微丈夫死了,钱万岱借用他女儿的身份,拿到了他的家产,并掌握了它。
所以在站稳脚跟后,光明正大宣称自己姓钱,不是他女儿,并把周府改成钱府,别人也没办法。
所以她要盯着这里的每一户男财主,看谁家的大小姐想杀爹上位,然后提供帮助吗?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概率她还没找到目标,就因为还不起钱被姐姐逮回去。
正当她头疼不已的时候,发现粮食涨价了,问男商贩也问不出来原因。过了几天,又从大街上听到了前线打仗的消息。
钱千襄小时候跟着姐姐做生意,东奔西跑没白跑,见多识广,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前线打仗时被偷袭了,粮草被烧,怕引起百姓恐慌,不利于稳定,或是单纯觉得丢脸,总之没有公开,而是暗地里征集军粮。所以粮食价格才莫名涨了起来。
冬天打仗,被烧的恐怕不止有粮食吧?
棉衣肯定也在其中。
只是这个相对没那么急。
钱千襄找到男县官,说自己可以给他提供政绩。本来只是看在钱万岱面子上,才见她的,听她说完,男县官立刻点头如啄米。
前线被偷袭了是件噩耗,对她们来说就不一定了。
男人怎么愿意碰针线?所以平头百姓家里,棉衣都是女人给准备的,而现在刚好又大量需要,正好借此机会,开“先例”。
有男县官的支持,钱千襄手上又有起始资金,很快把各家各户的女人雇佣过来,日夜不休地赶制出一批冬衣。
盆里的水开始结冰,呼出的气变成烟雾时,男县官正好得知了征集军备的消息。
棉布棉花的价格也涨起来了,钱千襄又对男县官说,当初采购的量比较多,现在有剩余,想多赶制一些冬衣,以他的名义原价卖给县民,以示大人仁心爱民。
就这样,基础的工厂有了,“先例”有了,女人可以出来卖东西了,而且还是有县官背书的那种。
钱千襄也赚到了钱,除了还给姐姐的部分,还留有一部分备用。
女人们自然也不例外,拿到钱后无不是喜笑颜开。
不用她劝说,她们就说,等自己再攒一些钱、等孩子大点、等稳定一些,就和丈夫和离,从此不再受气。
毕竟没人喜欢挨打嘛。
钱万岱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们只是嘴上说说,其实不肯和离呢?”
“有。而且不是‘如果’,而是肯定。她们肯定不敢。”钱千襄笃定地说,她没那么天真了。
对底层的女人来说,和离是个完全陌生的词,人不敢轻易踏入陌生的领域,那些闲言碎语,同样是阻止她们的理由。
“但是至少她有条活路了,能赚钱了,不和离也不至于过得特别苦,就算被逼到绝路了,也有底气离开,真的和离了,她也有办法生存。”
她能做的,只是和她们一起,提供一个“想抽身就走,就真的能抽身就走”的环境而已。
剩余的,就只能看自己了。
钱千襄的努力没有白费,那个小县也确实是在变好,也确实如钱千襄所说的,她们没敢和离,依旧和丈夫生活在一起,只是不必挨打了。
虽然改变细微,却是往好的方向转变。
姐妹俩各自专注着自己的事业,钱万岱扩大着自己的商圈,钱千襄也在不断扩大着影响力,两者有交集,还合作过几次。
只是钱千襄在本地活动,一点点往外扩张,而钱万岱需要带商队,全国跑,动辄几个月,见面的机会不多。
在几十年间,钱万岱偶尔会往妹妹那里,送一些自己在外地找到的新奇玩意。
她也去找过钱千襄几次,看着欣欣向荣的景象,说不出阻止的话。
如果不是突然接到钱千襄病重的消息的话,钱万岱会一直认为,这样挺好的。
钱千襄的病重不是因为中螙,也没有被暗杀,没有被中伤,甚至都没什么人说她坏话。
附近的几个县城,上下所有人都对她赞誉有加。
她只是单纯的思虑过度,劳累过度而已。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令人如鲠在喉。
如果她是被人害了,钱万岱还能帮她找凶手,替她报仇,但是这样……她又能说什么呢?
钱万岱第一次在妹妹的“地盘”,呆超过一天的时间。
因为钱千襄的关系,这里的所有人对她都非常友善,有问必答,她很快收集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情报。
钱千襄在病床上对她说:“我生病不是她们的错,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去世后,你能多关照她们一点。”
“据我所知,那么多女人里,没有几个是和离的,有的和离后又找了个男人。她们骗了你。”
“……”
她们总是在等,等再攒点钱,等孩子大点,孩子真的大了,又担心母亲和离后,别人说闲话,影响孩子成亲怎么办呢?反正现在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钱万岱冷着脸说:“放心吧,就算这是你的遗愿,我也不会管她们死活的。”
钱千襄没生气,反而笑了,“那就不管她们,姐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就好,赚大钱,做到首富,就已经是在帮她们了。”
这回轮到钱万岱沉默了。
钱千襄去世时五六十岁,在这个时代算是寿命中等偏上的了,至少没有一个人,为之悲痛是因为惋惜她太年轻的。
除了她的姐姐。
她对钱千襄的预设是一百岁,她最厌烦钱千襄的时候,想的也是她还要一直烦自己到她一百岁,那可怎么办。
现在她不用担心了。
女人们管钱千襄叫圣人,有个朝代皇帝的称呼是“圣人”,但男皇帝不在乎女人的死活。
所有朝代都有被推崇的男圣人,但男圣人也不管女人的死活。
她们感念着钱千襄,想为她做些什么。
在她们为之努力的时候,钱万岱就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以为自己是面无表情,直到被人愤慨的指责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冷笑。
令那人惊讶的是,她不仅不羞愧,反而大笑起来。
确实好笑。
看啊,她们还说要给她建祠立庙呢。
她们不是坏人,她们当然不坏,恰恰相反,她们是多么善良,多么知恩图报。
也是,如果她们没那么善良,钱千襄又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为她们奔走,劳累过度,最终落得那个下场。
她们当然没有成功。
她们确实想这么做,但她们说了又不算,男县令不允许,她们的男人也不让她们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
一个不肯和离的人会在乎丈夫的想法吗?答案是肯定的。
她们愧疚地站在她面前,诉说她们对钱千襄的感谢与无奈,钱万岱只想问,凭什么早死的不是你们?
人是立体多面的,即使是十恶不赦的人也有闪光点,就算是生了蛆虫的苹果核也有可取之处。
于钱万岱而言,她们正是那个苹果核。
她看不到她们的闪光点,只能看到她们不肯赶走的蛆虫。
庙没立起来,祠没建起来,再过几十年几百年,钱千襄这个名字也会被人忘记,到最后记住这个名字的,也只有起名字的人而已。
钱千襄去世大概十年后,陈抉微也离世了,享年九十二岁,钱万岱为她操办了葬礼。
她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全国各地,再没有在某个地方久留的理由。
妖的寿命很长很长,几十年过去,几百年过去,她初化灵时遇到的那些人,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
小时候钱万岱带妹妹玩纯属无奈,长大后各忙各的,她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少,回忆太少,甚至不足以让人触景生情。
在钱千襄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钱万岱都很少会想起她,更从没有梦到过对方。
更何况是在那很久之后了。
在忙碌之余,钱万岱自己都快要忘了,她曾经有个妹妹。
她很忙,没时间。
只是某次外出行商时,在一家客栈歇脚,店小二见她穿着非富即贵,很热情地介绍着本地的风景名胜。
钱万岱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店小二的话从她耳朵里进去,绕了个弯,就从她另一只耳朵里出去了。
“从二楼雅座往下看,您能看到的那条大江名叫湘江,发源于……”
钱万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看。那是一条很宽的江,水流不算太湍急,没什么特别之处。
至于它发源于哪,经过了哪,店小二究竟说了多久,她都没能记住,只依稀听到对方说——
千年前它在这里,千年后它依旧在这里,湘水长流,从未中断。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不是“襄”而是“湘”就好了。
然后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后悔的。
湘水连绵不绝,奔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