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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配 就像比赛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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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时?俞时?你在听吗?”
听筒里,李教练的声音破屏而出,横冲直撞地直捣耳蜗,堪堪将俞时涣散的意识拽了回来。
“俞时,说话,你人呢?”
“我……”
俞时从胸腔呼出一口气,又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胸口猝然一紧,不自觉屏了息。
“快点回来,马上上场了,你到底在哪呢?”
“教练…”俞时鼻子一酸,瞪大了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找不到路了……”
“你这孩子,”他听到听筒里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俞时觉得自己的情绪就像台风天的海,浪一阵一阵撞上心口,闷的说不出话。
“在群里开了位置共享,你看着坐标,还有时间,”李教练旁边有人声,似乎是在问他的情况。
“嗯,”俞时忙点头,生怕惹教练更加不满,已然忘了李教练并不在身边,看不见。
路申言站在休息室门外,准备上场。
不放心俞时,路申言把教练的手机要了过来,盯着屏幕那端的人的路线。
看着那两点逐渐靠近,他顺着箭头方向望去,下一刻,俞时出现在走廊拐角的地方,楞楞地不知在想什么。
隔壁休息室出来6个人,一窝蜂似的,为首的那位路申言认得,就是俞时几乎把全网的比赛录像都看完了的偶像,正低头整袖口。
后面两位勾着肩,连体婴儿样的移动,慢慢遮住了那头俞时看过来的眼。
李教练看俞时回来了,找来工作人员核对参赛辩手个人信息。
赵小媛和秦真先过了核查,到前面等他们,路申言就在俞时旁边陪着,听俞时机器人似的和工作人员一问一答。
“走吧,”俞时向工作人员道了“谢谢,”擦着路申言的肩往内场走。
按照俞时的性子,现在应该揽住自己的脖子,撒欢儿的狗崽子似的冲向辩席。
不对劲。
路申言跟上去,手搭上俞时的后颈,竟然没被一掌拍开。
“紧张?”路申言微低下头,想看看俞时的表情。
俞时却没答话,只是摇了摇脑袋。
“还是担心?”
俞时转头,沉着脸,伸手把脖子后面那只手挪开:“困。”
说完,先路申言几步进了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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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的辩题是“选择服从是积极/消极的处事态度。”
梁大抽了正方,对应的就是积极。
俞时双臂交叠撑在桌子上,像极了刚开始上学的小学生。
“俞时,你今天好乖啊,”主持人还在整理手中的材料,赵小媛歪头做贼似的悄声说。
“啊,是吗,”俞时有些尴尬,放下胳膊,在身侧甩了甩。
说话间,主持人开了话筒,不知怎的,音响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鸣。
“哈哈,不好意思,一个小失误,”主持人救场:“今天呢我们终于迎来了第12届青茂杯全国大学生辩论联赛胜方AB组的最后一场比赛,这两支队伍从8支强队中披荆斩棘,脱颖而出,最终坐在了这个赛场上。”
“正方,梁州大学校队,一支年轻而有冲劲儿的队伍,他们的勇敢与努力值得我们欣赏,在本场比赛中持有的观点为选择服从是积极的处事态度。”
主持人又看向左手边的坐席:“反方,江州海洋大学校队,在过去的三年中不断突破自我,成熟稳重,每场比赛金句不断,在本场比赛中持有的观点为选择服从是消极的处事态度。”
“下面有请双方辩手自我介绍。”
主持人关了麦,朝身侧的秦真示意可以开始了。
“讷言敏行,藏器于身,正方一辩秦真。”
“博观约取,业精于勤,正方二辩赵小媛。”
俞时接过赵小媛手里的话筒,微微侧身点头示意:“日积跬步,厚积薄发,”
他目光从评委老师脸上移开,转而看向斜侧方的海大辩手,在对方三辩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戏谑。
刚刚在走廊上的话响在俞时耳边,他不自觉分神,咬破了舌尖,声音一颤“正方三辩…俞时。”
路申言听到他“嘶”了一声,接话筒时安慰似的握了下俞时的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正方四辩路申言代表梁州大学辩论队向各位问好。”
重又坐下,俞时看着海大依次起身。
他从未觉得声音可以如此刺耳。
“下面,今天的比赛正式开始,首先由正方一辩进行立论陈词。”
秦真朝队友微微一笑,起身:“我方的观点是选择服从是积极的处事态度,要证明我方观点,首先要强调…..”
海大比梁大的积分要高,所以这场的题目是海大抽的。可能是手气实在是不好,抽到了同一轮中最难的一题。
辩题很绕,选择服从是积极的做法,多少有点顺听天命的意思。
而俞时从来不会认命,所以在选取的角度和素材时,俞时一直很为难。最后被教练盯着把手卡搞好,才算做完了前期准备。
俞时边听秦真立论边翻手卡,又把素材过了一遍,脑里想着海大会从什么角度展开。
“请反方一辩做立论陈词。”
海大的一辩是个小个子男人,短翘的鼻子上架了一副眼镜,厚重的镜片也遮不住眼中的精光。
他推了推镜框:“我方的观点是选择服从是消极的处事态度,我方将从人的主观能动性、选择与自由意志以及…….”
自由意志?
俞时拿出第三张手卡,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准备的“自由意志”相关的内容,心里稍微放心了一些。
虽然不多,但还算有准备,只要能把握节奏,不在这上面着重展开就好。
俞时听着对方的立论细节,把能用到的圈了起来。
海大一辩做完陈词时屏幕上的时钟刚好还剩下最后一秒钟。
他偏过头和主持人示意。
“请正方二辩攻辩质询。”
之前的比赛中,赵小媛打攻辩的头阵一向都是很稳的,这次她一如既往的向对手问好后,挑出海大立论时提出的“服从与选择服从的差异”展开质询。
前两个问题还挺顺利,就在问下第三个问题后,俞时他们的第一个思路被齐文赟截住了。
草。
俞时心里暗骂,脑子里不断过着各种资料里的相关参考,随后在手卡上写下问题后递给赵小媛。
赵小媛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一个简单的一轮攻辩汇总之后坐下了。
“请反方二辩攻辩质询。”
俞时看到齐文赟的眼神往自己身上瞥的时候就知道他要选择自己了。
他站了起来,微微仰头,对上齐文赟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齐文赟对视的时候,俞时总感觉自己上空像有一双盘旋多时的鹰爪,不得不全然警戒。
“正方辩友好,刚刚您方立论中提到顺服一词,请问您方是想就顺服与积极来阐释今天的辩题吗?”
“就刚刚在立论中所言,是的,选择服从在某种程度上是自愿选择。”俞时答。
齐文赟点头:“那您方对于自愿的范畴是怎样判定的呢?在什么情况下属于自愿?是否存在被迫的自愿?”
“自愿即为主动的意愿,被迫不属于自愿。”俞时快速回答。
“那您认为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的选择,算是自愿吗?”齐文赟眼神一凛。
盘了一下逻辑:“不算。”
俞时正准备接下下一招,没想到齐文赟直接坐下了。
这就结束了?
俞时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还剩大半。
他偏过头去看齐文赟,齐文赟正接过他们队三辩的手卡,看了一眼,朝那人无声微笑。
有感应似的,海大三辩转头看了俞时一眼,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俞时手中握着的笔硌在了他指节,手指一划,笔啪嗒掉在了桌子上。
他们是不是在笑我?
这么简单的质询,就是齐文赟口中的“随便打打”?
倒也不必这样看不起我。
俞时自嘲,收起目光,抿直了嘴唇。
两轮攻辩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过去了,海大问的问题似乎无关紧要,搞得俞时也不知如何下手,只好接着赵小媛的思路换了个角度硬着头皮继续。
本以为最后海大三辩的质询会集中开火,没想到仍然像拳头打棉花似的,酸酸涨涨,找不到痛点。
俞时摸不着头脑。
双方教练没有叫暂停,攻辩小结后比赛继续。
台下的评委也在等着看这场自由辩要如何在这样酸软无力的局面下进行,赛方看了眼弹幕,刷了满屏的“就这?没意思。”
宣发组又气又恼,两手合十开始祈祷。
给点儿火行不行?这一场新人对老将的看点就这么打了水漂?
开始计时,赵小媛向俞时打了个暗号,从椅子上站起。
“古代斯多亚学派哲学家将苏格拉底的学说与赫拉克利特的逻格斯思想相结合,在严格决定论中,认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能改变,所以选择顺应则能得到快乐,而自由也来自于对规律、命运的服从。不动心则坚忍,人之所以会有苦恼,不是因为我们面临灾难,而是由于我们面对灾难的态度,就如庄子’妻死,击鼓而歌’,奴隶受奴隶主驱役而劳作,顺服而接受,是人生没有苦恼的最好的选择。”
齐文赟挑眉:“对此我方想要强调一下奴隶的本质,奴隶是被物化的人类,被物化则没有自由,没有自由就没有选择,他的自由意志已经不管用了。”
“这个时候他只能服从,而这个服从,束缚了他的全部生命活动,那这个服从对他来说是不是枷锁呢?如果不是枷锁,如果可以作为一种积极的态度,他可以自然而然,泰然自若的享受其中,为什么还会流血流汗的争取自由?”齐文赟清了清嗓子。
他继续道:“您方说选择服从就是自由意志,而不是对自由意志的放弃,是因为你的自由意志选择了要去服从。可是您方搞错了一件事,对于奴隶来说,他们的服从从来都不是一种选择。因为他自由意志中对于服从或者不服从的选项已经没有了,他能做的只有去为奴隶主奉献,甚至去牺牲,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难道这也是一种顺应天命的快乐吗?”
说完,齐文赟的目光落在俞时的身上。
又是这样,彬彬有礼的微笑,诚切又锐利的眼光,微微上扬的下巴。
又是这种逗弄孩童似的上位者的样子,仔细想来,和那天大巴边上听到自己的真心话时的样子别无二致。
就是一场笑话。
俞时只感觉自己对他流露出的崇拜化作一口污血堵在胸口,泛起一阵恶心。
他站起来,从赵小媛手中拿过话筒,声音克制不住的发抖,音量却越来越高:“对于那个时代的奴隶来说,并没有服从不快乐这种意识,他们只会觉得累,而且累的理所应当。跨越时代与主义来谈制度根本没有谈的必要,因为你本身所处的高度就不同,所以您方请不要以您自身的角度来考虑奴隶,他们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
齐文赟摇了摇头,站起身。
“您方也说奴隶并不会因为服从而不快乐,但我想他们也并不会因此而快乐,没有人会因为累而快乐。您今天就职于某公司,早九晚五,而你繁重的工作内容让你每天加班到深夜,不匹配的低薪让你不得不在早晨早起两小时通勤。您快乐吗?您如果可以选择另外一份工作,您还会选择这样做牛做马的为了几千块而拼命吗?你不会,奴隶也不会,他们服从是因为别无选择,而一旦有选择,他们一定不会选择服从。南北战争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娓娓道来,像在和无理取闹的幼童讲道理:“就像您方一开始所说,别无选择的选择不叫自愿选择,既然除了服从奴隶主没有任何选项,在这种被迫使的情况下,按照您方的逻辑,这根本不叫顺从,所以您举出奴隶,这个证据并不足以支撑您方的立论。”
不足以支撑立论?
呵呵,俞时心里叫嚣着,心脏在剧烈的情绪下跳的飞快。
他感觉手指有些麻,攥着话筒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他急着站起来,却被路申言拽住衣摆。
“松开我,放开!”俞时压着嗓音低吼。
“冷静点,俞时,让我来,相信我,”路申言皱着眉,用力按住俞时。
俞时挣不过路申言,双腿站了起来,身子却低低地弯着。
他瞪了眼路申言。
路申言松了手。
俞时看了眼时间,语速飞快,咬紧了牙:“那就换个例子,您方口口声声说选择是人的天赋权利,是自由意志。在当今社会,你能否选择只在于你是不是能德行配位,如果你无能无才,你的选择就只有服从与被淘汰,根本就没有能让你满意的第三种选择。这也是自由意志,是人类社会的物竞天择,而在服从与直接淘汰之间,我相信大家都会选择服从,因为相对于直接出局,选择服从才是积极的做法。”
齐文赟的话筒距离嘴巴很近,很轻易的将一声轻叹收音,通过音响传到了俞似的耳朵。
他表情有些惋惜,收起下颔,在俞时发红的眼神中动了动眼珠,看了下时间:“只要做出选择就不是消极处世吗?你以为没有更好的选项的时候,更高的地方永远都有人在攀爬,和他们相比,你缺少了这更高处的第三个选择项,不是因为自由意志,而是因为你不配,只能在舒适圈中安慰自己选择服从是最好的结果。”
你不配。
被俞时误伤的舌尖被再次咬住,浓烈腥涩的铁锈味侵吞了俞时整个口腔。
我不配。
齐文赟还在继续说着:“就像比赛场上,你输了,是因为你不想选择赢吗?并不是,而是你的能力只配选择输。”
俞时张了张口,舌上的伤口痛的他说不出话。
屏幕上时钟进入倒计时,留下的数字最终变成个位数,逐次递减。
“就算输……”
叮铃铃铃铃铃……
结束钟响了。
俞时眼前瞬间空白一片,他颤抖着嘴唇还想要说什么,右手袖口被轻轻一拽。
不能再说了,俞时。
超时了。
他全身都卸了力,垂直瘫坐在椅子上。
输了。
俞时想。
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