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冷》游鱼捺

28、搞定 我生日要到

　　*
　　自从李教练在江工大教练面前夸下了海口，训练量指数型上升，俞时每天像跑了全马似的，每天回家一沾枕头就睡。

　　这次梁大抽到了反方辩题“人更应该学会即时满足”。这也是李教练能痛快放狠话的原因，他们家三辩就是个奉行即时满足的主儿，要是他们抽到了正方“延迟满足”，这狠话或许还要掂量掂量。

　　果不其然，俞时对于这个辩题有说不完的鬼道理，洋洋洒洒准备了十几页材料，模拟辩论时激情昂扬的驳论惹得赵小媛这个泪失禁体质的小女孩多次差点哭出来。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比赛前一天。
　　为了不给他们那么大压力，这天的训练只排了大半天，三点多就放他们各自休息。
　　秦真已经搬回了宿舍，俞时还赖在家里不想回学校住，拖着步子往学校门口悠悠地走。

　　都说一叶知秋，却没有说一叶知春的老话。这才立春没几天，树枝上已然冒了尖尖的嫩芽，星星点点的泛出新绿。
　　学校主路栽了一行道的梧桐，高高的看不见新出的芽叶，一抬头还是光秃秃的。
　　三两个月后光秃的枝叉也会开出漫天的紫蕊。

　　俞时走路时总爱靠着旁边的人，懒懒的倚着，没骨架似的，路申言被他挤的马上要走到路边了，出声提醒了句。

　　“哦，”俞时从路申言身上直起身子，对着太阳打了个哈欠：“你什么时候回宿舍，开学后？”

　　路申言没答，只反问：“想住宿舍了？不是嫌床硬？”

　　俞时摇头：“要不是回家太远，我肯定办走读了。”
　　家里多舒服啊！
　　他一早就有走读的打算，只不过大一新生要求住校，只得乖乖住一年。现在还没开学，当然能在家里赖几天是几天。
　　“只是每天自己一个人回家太无聊了。”
　　说完，转头瞥了一眼路申言。

　　被路申言在余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俞时眼睛里写满了意有所指，路申言不动声色，起了逗弄的心思：“我行李收拾好了，可能后天回宿舍？”

　　俞时“啊”了一声。
　　他向来喜怒形于色，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这会儿嘴巴瘪了，眉毛也不再神气的扬着，耷拉下来。
　　他微张着嘴，半天没措出什么好辞。

　　路申言等着他开口，问出一个“嗯？”

　　“嗯什么嗯，钓鱼呢？”俞时白他一眼。

　　可惜鱼没那么容易上钩啊，路申言心中感叹。
　　“没鱼食怎么钓鱼，”路申言继续打趣：“对吧，俞时？”
　　“不给点好处，鱼怎么心甘情愿跟你走？”

　　俞时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被看穿，敢情这人一直在逗自己，恼羞成怒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想怎么着？”

　　路申言乐了。
　　“你机灵劲儿都去哪了？”路申言笑着摇头：“给我一个陪你回家的理由。”

　　俞时想起来，之前高二时寒暑假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有一家玉器店养了一只大狼狗，那只狗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看到俞时从那边经过都要冲上去叫上一会，虽然拴着链子，但俞时还是吓得到了那家店附近就一溜烟儿窜得飞快，一下课要回家时都心惊胆战。

　　之后俞时胡搅蛮缠，软硬兼施，要求顺路的路申言陪他回家。
　　当时路申言刚从洗手间洗了手出来，被俞时一甩书包堵在门口，学着电影里的不良少年，振振有词的要求“我怕狗，你必须得陪我回家。”
　　路申言看得清楚，这人就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嘴上说的威风凛凛，眼中却露怯。

　　路申言把手中浸湿的纸扔到旁边垃圾桶，抱着臂，轻裘缓带：“为什么，给我一个必须陪你回家的理由。”

　　俞时还记得那时候他答了句“因为顺路。”毫不意外的被路申言拒绝了。

　　都过去快两年了，等着自己回答的路申言竟还是那副逗孩子的嘴脸，嘴巴弯弯微笑，看着礼貌，实际上在给你下套。

　　俞时这回有了长进，淡淡道：“我生日要到了。”

　　路申言挑眉：“所以？”

　　“到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吗？”俞时想在说什么秘密，眼睛里冒着精光。

　　路申言数了数日子：“超了七天，不作数。”

　　“你这人，这可是延迟满足，延迟满足也是满足，你别不知好歹，”俞时翻了个白眼。

　　“可我方观点是即时满足，”路申言一脸正经：“素材还是你找的。”
　　俞时眼前一黑，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喜欢我还是只想赢我啊？”

　　“当然是赢你比较有意思，”路申言淡淡：“喜欢你这件事没有挑战性，只有必然性。”

　　俞时面上发烫，眼见着校门口开过去一辆出租车，老鼠见着猫似的，招了手就往前跑。

　　*
　　第二天到了比赛场馆，俞时听了李教练的几句嘱咐就在辩席落了坐，向江工大辩手点头以示友好。

　　这场的主持人比较欢脱，介绍双方队伍的时候用了这几天在各个学校之间流传的梗，倒也没说是两队“菜鸡互啄”，一句“出人意料的欧亨利式结局”逗得评委都乐了。

　　“日积跬步，厚积薄发，我是反方三辩梁州大学俞时，”俞时说完这句熟练的自我介绍，放下话筒坐下。

　　等路申言结束自我介绍，坐在中央的主持人开了麦。
　　“好的，所有辩手已经介绍完了，下面今天的辩论赛正式开始，首先请正方一辩陈词。”

　　江工大的一辩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娘，站的笔挺，十分有气质。言辞之间干净利落，条理清晰，秦真都忍不住心下叫好。

　　“下面有请反方一辩陈词。”

　　秦真从椅子上站起，点头致意：“我方的观点是人更应该学会即时满足，与延迟满足相反……”

　　俞时余光看向秦真，心里感慨万千。
　　刚开学那时候，秦真还不敢自己来面试，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把紧张藏好，泰然自若地完成完整的立论陈词，而被秦真劝了好几次才答应陪他去试试的俞时，自己也爱上了辩论，如今还真的坐在了赛场上。

　　俞时在空白手卡上写了一行字，往路申言那边推了推。
　　没多会，路申言把纸条递回来。
　　在俞时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笔锋苍劲的字迹。

　　-专心点，小心教练又训你。

　　俞时把手卡收好，端坐起来听对方二辩和赵小媛攻辩。

　　对方二辩选择从“有意义的人生”的角度发起质询，多次质问赵小媛对于“怎样的人生才算有意义”的看法，试图从中挖开一角，让反方的逻辑链松动。
　　可赵小媛也不是吃素的，拐弯抹角地就是不正面回答，一个迂回战术，太极打的极好。

　　江工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打法沉稳，并不会因为一次攻辩质询未达目的而着急上火，反而迅速调整思路，不给俞时他们一点裂缝可钻。

　　江工大第二轮攻辩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三辩俞时。

　　“刚刚您方所说要尽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感受美好，不要留有遗憾而抱憾终身，我方是否可以认为，您方的意思是人的一生就是要为了不留遗憾而去享受快乐吗？”

　　俞时拿起话筒：“我方的观点是即时满足，片面一点也可以说是及时行乐，行的是点滴乐趣，及的是当下的时间，是即时满足，并非醉生梦死，请对方辩友不要混淆两者的概念。”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知足常乐呢？”

　　俞时不置可否：“如果您方没有把知足常乐当作虚度青春的意思，那么我想可以这样理解。”

　　“可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不断的攀登，如果仅仅止步于知足，您方又将如何实现更好的人生呢？”

　　“我认为，怎样的人生都是好的人生，没有具体的评判标准，并不是一定要达到怎样的层次才算好，而好与不好之间也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俞时回驳。

　　三个问题结束，正方三辩还剩15秒，他看了一眼二辩递过来的手卡：“好与不好当然只有自己可以感受，可是人生不可避免的永远都会有遗憾，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遗憾永远都会存在，此时没有，未来也会有，您方所谓的感受美好，不留遗憾完全是理想的乌托邦。”

　　最后两个字超了结束铃，俞时看了一眼时间，己方还剩30秒，他迅速拿起话筒：“人更应该学会及时行乐的原因就在于，遗憾不可避免，无论做什么选择在未来终究会陷入当时如果做了另一个选择那么现在将会怎样的遗憾的境地，那既然如此，不如选择能够使做选择时的自己快乐的一个选项。选择延迟满足，遗憾也会降临，按照您方对于更好的人生的执着，我想在某种程度上，快乐的人生才是您方口中更好的人生。”

　　俞时语速飞快，坐下时还有不到一秒，路申言在桌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俞时挑眉，用手揩下额上冒得汗。

　　双方一辩结束攻辩小结后，没有叫暂停，紧锣密鼓的又开始自由辩论。

　　对方三辩为了驳回俞时关于快乐人生的说辞，搬出了“苦行僧”的例子。
　　俞时一个头两个大，脑子飞速运转，抢过路申言手中的话筒站了起来：“精神上的享受可以让人忽略物质上的贫瘠，每时每刻为了信仰的充实与精神的快乐而受的苦不是苦，难道是当下的享受，如果为了未来可能会有的富裕、才干而让现在的你痛不欲生，才是真正的痛苦。”

　　正方三辩像是和俞时较上了劲：“为了未来的快乐而选择怎样生活，就算是贫穷困苦，非常艰辛，可是只要想到以后的美好，我们也是快乐的。”

　　俞时欣然：“那只能说，你所谓的延迟的满足就是你的信仰，而你为了信仰，为了精神的快乐所做的一切既然都是快乐的，那你的当下也是满足和快乐的，难道不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即时满足？你为了未来而奋斗的今天难道不满足吗？”

　　正方三辩拿过话筒：“我承认选择延迟满足，为了未来而奋斗的今天在精神上是满足的，我像苦行僧一样享受这种痛苦时是快乐的，但这种快乐并不是及时行乐。”

　　俞时挑眉。
　　“所以您方无法否认苦行僧不满足，也承认了延迟满足的今天也是满足的，换言之，延迟满足的过程，又何尝不是一种即时的满足呢？为了达到更高的山峰而走的每一步里又何尝没有快乐呢？”
　　俞时顺了口气，继续道：“行乐只是满足的充分不必要条件，并不是所有的即时满足都来自于及时行乐，每一个细小的快乐才更是满足的源头。”

　　双方时间都仅剩下不足十秒，依然要进入最后的收尾。
　　正方三辩的话筒给了二辩，俞时也把话语权交给路申言。

　　路申言结辩陈词的时候，俞时脑中有些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路申言的陈词已经到了最后的部分。

　　他抬头，在刺眼的顶光下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路申言的侧脸。

　　“活着的意义就是活着，就像我们打比赛的意义就是打上这么一场比赛，仅此而已。如果你执意要选择等待，那么你的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一次又一次看不到边际的等待和那些藏在边际之后的迟来的愉快。”

　　“你执着于如隐匿于云海之后的庐山真面目，试图亲手拨开而得到重见天光的乍喜，而未察觉这本身就是一场幻觉。我们做不了尼采，只能做自己的主人，每一个当下都是我们最好的礼物。”

　　“茫茫人生，走不完苦旅，为何一定要去等待极乐？境遇难测，太多不可预料，如何不留遗憾？安之乐之，此行足矣。”

　　路申言向评委与辩手微微鞠了一躬，偏头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朝俞时说了两个字。

　　“搞定。”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