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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质子耶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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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个卷发高鼻的魁梧青年昂首迈入,穿着北匈特有的翻领窄袖长袍,腰间佩着一把弯刀。
他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身影,步子迈得很碎,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
那孩子穿着过分宽大的北匈王族礼服,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柴棍。
“请皇帝陛下恕罪。”青年使臣恭敬行礼,弯腰时左手按在胸口,“王子殿下途中不适,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皇后露出慈爱的笑容,声音温和:“可好些了?”
耶横王子缓缓抬头,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绿汪汪的,嵌在瘦削的脸上却空洞无神,像两潭幽绿的死水。
他嘴唇哆嗦着谢恩,声音细若游丝:“已…已无碍,谢皇后娘娘垂询……”
这哪像王子?分明是只惊弓之鸟。慕挽棠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竟生出些怜悯。
酒过三巡,殿内渐起嘈杂。
慕挽棠正拿着一块芙蓉酥往嘴里送,忽被一阵争执惊动。
御史大夫与户部尚书竟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地争着什么,酒液从杯沿泼出来洒在案上。
“不该你看的热闹。”父亲的声音淡淡飘来。
慕挽棠偷偷觑了一眼,两位老臣从家常闲话竟吵到边关互市。
老御史胡子直翘:“与虎谋皮,当年北匈屠我三城之仇都忘了吗?榆林关那一战死了多少人,陛下心里清楚!”
户部尚书反唇相讥,手指敲着案几砰砰响:“因噎废食,如今他们岁岁纳贡、年年遣使,诚意摆在眼前——”
“两位爱卿,何故争吵?”皇帝声音自高处传来。
满殿俱寂。老御史颤巍巍起身:“陛下,臣等是为北匈互商之议……”
“此事今日早朝已定,容后再议。”木丞相白眉倒竖,“宫宴之上成何体统!”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严筳突然出列。他整了整衣冠,声音不疾不徐:“臣以为,不如趁此,议定此事。”
北匈使臣抓住时机出列。那个卷发青年在御前深深折腰:“我王愿开漠北十二城为市,岁贡增三成,只求商路畅通。“
皇帝指尖轻点扶手,却一直没发话。
慕挽棠注意到,那位耶横王子正死死绞着衣角。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不遮掩,耶横微微扭头朝她看过来。慕挽棠一点也不心虚,朝他露出个不谙世事的笑。
殿内暗流涌动。朝臣们交换着眼色,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
互商一事虽是惠泽两国百姓的良策,却也暗藏危机。
老御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紧攥胸前衣襟,咳着咳着竟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的独子……就是死在榆林关啊!“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北匈使臣,“被这些豺狼……活活钉死在城门上!”
殿内死寂。慕挽棠看见父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酒杯在他指间微微震颤。
凝重的空气被一声轻咳打破。皇后缓缓起身,她声音温婉:“陛下,臣妾有些不适。”
“既然要商议国事,不如让臣妾带耶横王子去御花园散散心?这里着实气闷了些。”
皇帝颔首,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又落回殿中。
皇后款步走向那瘦小的异国王子:“王子可愿陪本宫走走?”
耶横仓皇抬头,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本能地望向使臣。
那卷发青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能得娘娘垂青,是王子的福分。”
我也好想逃……慕挽棠眼巴巴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
“陛下,”兵部尚书突然出列,“老御史丧子之痛臣等感同身受,但如今北匈王庭更迭,新王愿以十二城为诚…”
“放屁!”老御史拍案而起,“当年他们也是这般说辞,说好了互市通商,转头就屠了榆林关。”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抬手,目光落在北匈使臣身上,声音不高不低:“贵使可知,为何我大启朝臣对互商之事如此抵触?”
使臣躬身行礼,额角却渗出细汗:“外臣……略知一二。”
“那便对了。”皇帝说,“互商一事有商量的余地,就看北匈新王的诚意了。”
众大臣此刻都品出味来了。互商一事板上钉钉,他们陛下这是觉得北匈诚意不够,要加码。
“北匈全境为市,岁贡四成。”还未待北匈使臣说话,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启同样全境向北匈开放,还会向北匈提供农事生产帮助指导。贵使以为如何?”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皇帝提出的要求,臣子就算有意见,自然不好在外使面前反驳。都在等着北匈使臣的反应。
少顷,北匈使臣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前,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容情,待与吾王商议后再答复陛下。”
容桦十分无所谓地摆摆手:“应当如此。”
使臣起身回座。吏部尚书严筳再次出列,声音清朗如磬,字字清晰:
“陛下,臣以为若与北匈互商可行,通商之事更可扩至海关。”
殿内顿时哗然。方才还压着声的议论一下子炸开了,嗡嗡嗡响成一片。
木老丞相枯瘦的手“啪“地砸在案上:“严子书!海关禁令乃太祖亲定,尔敢妄议?”
严尚书不慌不忙,广袖轻拂:“正因事关重大,才需群臣共议。”他突然转身,视线扫过众臣,“诸位可曾算过——”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分明:“沿海私贩不绝,每年缉拿耗费多少兵力?若开海关,课税三成,不出三年,水师战船可增一倍。”
他转身朝皇帝深深一拜:“与北匈互商,开放海关,百业可兴,百姓富足。陛下圣明,当断则断!”
慕挽棠听得入神,不自觉跟着点头,那话句句在理,层层递进,听得人热血上涌。
“臣附议。”
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响应的竟是满脸刀疤的一个武将。他沉声道:“北境将士的冬衣,已经三年没换新的了,棉絮都结成硬块了。若海关能开,税银充盈,将士们至少能穿件暖和的衣裳。”
殿内议论声渐起,如潮水般蔓延。
容栖的目光在严尚书身上停留片刻,这场宫宴的用意已然明了,什么北匈来使,不过是父皇与心腹联手设下的局。
“既如此……”皇帝缓缓起身,“即日起,便由严卿主理与北匈互商与海关事宜。”
“陛下!”木老丞相突然扑跪在地。他年纪大了,跪得踉跄,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此事关乎国本啊,太祖爷立海关禁令时便说过,海疆一开,万劫不复,陛下三思,三思啊!”
皇帝缓步走下玉阶。他亲手扶起老臣,语气温和如对长辈:“爱卿年事已高,该好好颐养天年了。”
两个年轻内侍悄无声息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木丞相的胳膊,将人带回座上。
老丞相张了张嘴,枯瘦的身子晃了晃,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慕挽棠看着群臣噤若寒蝉的模样,忍不住凑近父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严尚书和陛下这出双簧唱得妙啊……父亲您说他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休得多言。”慕展一掌拍在她后脑。他声音也压着,只有她听得见,“待会老实跟着太子回东宫。若再生事端,仔细你的皮。”
慕挽棠缩了缩脖子,乖乖坐直了。
宫宴结束,容栖被单独叫去两仪殿问话。
慕挽棠搓着手,与四喜躲在朱漆廊柱后避风。
“四喜,严尚书什么来头?”慕挽棠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四喜的耳朵问。
“哎呦我的世子爷。”四喜眼睛一亮,像打开了话匣子。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开口,“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少年状元,天子伴读,当年先帝废太子时,是他冒死送出血诏。陛下登基后,直接赐了丹书铁券。”
“原来当伴读有这么大的好处。”慕挽棠若有所思,她偏了偏头,“居然能赐免死金牌。那岂不是什么都敢做了?”
“那当然。”四喜意味深长地眨眨眼,“这就叫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现在的殿下和世子您……”
慕挽棠正听得入神,忽闻殿门“吱呀”一声开启。容栖踏出的瞬间,她下意识望向殿内,隐约看见皇帝负手而立的剪影。
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面沉似水。
“殿下出来了。”四喜已小跑着迎上去,手里搭着那件玄色大氅,正要为他披上,却被容栖抬手制止了。
“不必。”容栖声音冷冷的,“回宫。”
慕挽棠偷瞄容栖紧绷的侧脸,或许太子与皇帝的隔阂,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那不像寻常父子的龃龉,倒像是隔着什么更沉更重的东西,谁都绕不过去。
慕挽棠又低头琢磨着严尚书的事,冷不妨撞上突然停下的容栖后背。
太子的背脊又瘦又硬,她被撞得鼻尖一酸。
“殿下您怎么突然停下?”慕挽棠嘟囔着揉着鼻子,而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去,只见皇后领着耶横王子迎面而来。
“儿臣参见母后。”容栖行礼,声音平稳恭敬。
皇后温声道:“日后耶横便要留在宫中生活了,他是北匈来的客人,人生地不熟的。你们二人可得多照应他。”
“自当如此。”容栖说着,目光轻飘飘地落到耶横身上。
那孩子立刻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往皇后身后缩了缩,绿眼睛里满是惊惶。
容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太傅还等着,儿臣先行告退。”
慕挽棠刚要开口,皇后便含笑摆手:“子煦快去吧。”她只得把话咽回去,匆匆行了个礼,小跑着追上容栖远去的背影。
四喜慢些跟在后头。慕挽棠忽然想起那句“一条绳上的蚂蚱”,不由苦笑。
可不是么?就像现在,容栖干什么她都得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停她就得停,他走她就得跑。
“四喜,”她故意落后两步,凑到四喜身边,“那耶横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王子不当,怎么送来咱们这儿当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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