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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替他擦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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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两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料峭春寒里,容栖的病势愈发沉重。
先前尚能压住的咳嗽,如今发作起来时,单薄的身躯剧烈震颤。
午膳时,他用袖口掩着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罢休。
往日那清冽的沉水香气都被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苦又涩的草药气,黏在衣料上,散也散不掉。
四喜急得在殿内团团转,眉毛拧成了结。
他端着药碗守在旁边,容栖咳得停了,便赶紧递上去,容栖接过去喝了,面不改色,只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便把空碗递回。
慕挽棠悄悄拽住四喜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殿下病成这样,太医院的太医就没法儿治。”
“世子有所不知……”四喜叹了口气,嗓音里压着心疼。
“殿下这是打娘胎里带出的弱症,每逢天寒必定发作。太医院开的方子也只能暂缓症状,非得等天气真正转暖才能有所好转。这些年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慕挽棠闻言不自觉地望向容栖。
他正闭目蹙眉,修长的指节死死抵住心口,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
“皇上驾到——”
尖细的唱报声骤然在书房外响起。
慕挽棠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首站定。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当朝天子?
余光里,明黄色的龙袍掠过眼前,带起一阵沉郁的龙涎香。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子煦都长这么高了。”皇帝的声音威严,却又刻意带着几分温和。
“你父亲也真是,该多带你入宫走动才是。朕记得你小时候来过一次,才这么点高。”
他比了个高度,约莫到腰际,“如今倒是一晃就这么大了。”
慕挽棠暗自松了口气。她学着兄长的模样,躬身回话:“父亲也是怕子煦年岁尚小,不懂宫里规矩,惹了祸事,才鲜少带入宫的。”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副长辈语气:“你父亲也是,太过谨慎了。你个小孩子能惹出什么祸事,若有,皇姑夫替你兜着。”
慕挽棠有点招架不住皇帝这幅热情劲儿,忙说:“多谢皇上。”
容栖就一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皇帝转向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些,问:“近些日子课业如何?”这是要开始考察他的学问了。
前几个问题,容栖对答如流,句句扣在要害上。
老太傅捋须颔首,紧绷的面容稍霁,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
直到——
“念这一段。”皇帝的指节点在书册某处。
容栖目光微凝,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念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子立君,以为民也。”
“此言,你有何感想?”皇帝问。
“儿臣以为,”容栖抬眸直视皇帝,眼底似有暗火燃烧,又冷又亮,“此言,道尽了为君之本。”
老太傅的胡子剧烈颤抖起来,朝容栖递去一个又一个眼色,嘴唇翕动着,几乎要出声打断。
容栖却恍若未见,继续道,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清楚楚:“若将此理比作九重天。”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么大启如今的君民之治,尚在尘埃之中。”
“啪!”
一记耳光如惊雷炸响。
容栖整个人被掼倒在地,玉冠歪斜,一头乌发散了几绺,垂在脸侧。
一缕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格外刺目。
“孽障!”皇帝胸口起伏,“去外面跪着,两个时辰。”
容栖缓缓爬起,他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只是挺直脊背走向殿外。
春衫单薄,被穿堂风一吹,勾勒出少年嶙峋的肩胛骨。
他在殿前的石板上跪了下来。
慕挽棠下意识跟出两步,却被厉声喝止:“子煦,你不必陪这孽障受罚!”
老太傅突然上前一步,花白的胡子急得直抖:“陛下,世子既为伴读,按礼当同罚!”
皇帝的目光扫过老太傅,沉默了一瞬,最终冷笑一声:“那便跪一个时辰,至于其他人——”
他瞥向急得满头大汗的四喜,皇帝一字一顿,“谁敢靠近这逆子半步,朕便剁了谁的脚!”
容栖始终垂着头。石板的寒气顺着膝盖攀爬,一寸一寸地侵蚀进骨髓。
……两个时辰。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扯到伤处,唇角那点血迹又渗出来一滴。
皇帝一拂衣袖起身,掠过跪在地上的容栖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落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皇帝带着随从走了。脚步声渐远渐无,殿前只余风声。
容栖低垂的头渐渐抬起。他侧过头,看向跪在他身旁的慕挽棠。
慕挽棠正低头苦恼呢。心里默默数着,一个时辰,六十刻,三千六百息。
她今天不会被抬着出宫门吧。
早上出门时弯月还叮嘱她多穿件夹衣,她嫌累赘没听,如今倒后悔了。
“慕子煦
容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低又哑。
慕挽棠听见这个声音和名字,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她抬起头“嗯”了一声。
容栖正注视着她,嘴角血迹还在缓缓往下淌。
慕挽棠那一瞬间,像是被迷惑了。
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很。她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腹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指腹触到他的唇角时,那处皮肤凉得像冰,被她的指腹轻轻一抹,便晕开一道淡红的痕。
她的指腹在他唇边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在她以为容栖应该会大发雷霆时,却见他的表情竟有些呆愣。
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冰层裂了一道缝,眼底落下惊疑,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容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能感受到热意从唇边传来,可那热意只是片刻,便被收回了。
四喜站在不远处干着急,脚在地上来回倒着碎步,想上前又不敢。
老太傅则是气得拂袖而去,还重重“哼”了一声。
倒春寒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容栖掩唇咳了两声。那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压也压不住,震得他肩膀都在抖。
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玄色的衣衫被风贴紧了身子,显出少年瘦削的轮廓,像株随时会折断的竹。
慕挽棠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侧面袭来的寒风。
她没注意到,少年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四喜一直守在廊下的阴影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日影。时辰一到,他马上激动喊道:“殿下!世子!时辰到了!”
慕挽棠闻声立马站起来,膝盖又僵又麻,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半刻都不想多跪。
一扭头,发现容栖竟还跪着。他垂着头,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似乎是要倒了。
慕挽棠心里咯噔一下。她半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只是,这人的手……怎么能这么冰冷?
慕挽棠暗自心惊,手臂使了力,将他半搀半扶地拉了起来。
容栖只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冰凉的掌心。那温度太过灼人,像雪地里突然撞进一团火,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模糊了一阵才渐渐清晰。
看见的是慕挽棠有些担忧和慌张的脸庞。
四喜拿着大氅跑过来,裹在容栖身上。
等把人扶进内殿榻上坐下,慕挽棠才松开手。
那瞬间太子苍白的指尖微微蜷起,像是要挽留什么。
……又冷了。
容栖垂眸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寒意重新漫上来,仿佛比先前更刺骨三分。
他慢慢合拢五指,握紧了拳,想把最后那点余温攥在手心里。
却是徒劳。
烛火幽微,在床幔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纱帐低垂,容栖猛然睁眼,盯着头顶繁复的绣纹看了许久。
他缓缓举起双手,举到眼前,在昏光下反复握紧又松开,手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母后赏的羊脂玉,触手生温,细腻如凝脂,冬天握着也不觉得凉。
可那人的掌心却更鲜活,薄茧摩挲过他掌心时,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是能透过皮肤渗进血里去。
“四喜!”
他突然坐起身,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门被慌忙推开,四喜气喘吁吁地跑来,差点绊在门槛上:“殿下?!”
容栖一把抓住他的手。四喜的掌心粗粝、干燥,可那温度冰冷如常。
他用力握了握,甚至掐了一把四喜的指节,四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硬忍着没吭声。
没有……
那股令人战栗的暖意,仿佛只是幻觉。
“出去吧。”他松开手,声音沉沉。
四喜欲言又止,最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容栖独自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残月。
所以是偶然吗?还是说……这世上只有那一双手,能让他感受到这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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