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跑路”了》糖下

3、第 3 章 太子殿下

　　第三章

　　母亲赶来时，他正顶着乌青的眼眶抽噎。
　　而那个野丫头被父亲拎着后领提起来，还在空中张牙舞爪，小腿踢蹬着。

　　“这是你妹妹。”母亲蹲下来，拭去他脸上的尘土，“日后要好好爱护她。”

　　慕林晛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不明白妹妹为何要被藏起来，便一直追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日后自然明白”。

　　此刻，十岁的慕挽棠正猫儿般蜷缩在书案旁，偷吃他的点心。她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碎屑。

　　慕林晛板着脸用书卷轻敲她额头，敲了一下，她缩缩脖子，又伸手去够下一块。

　　“哥哥～”小丫头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摇晃，锦缎料子在她指间皱成一团，油渍蹭了上去，“听说你后日要进宫给太子伴读？”

　　慕林晛被她晃得笔都拿不稳，叹了口气，将笔搁上笔架：“你又打什么主意？“

　　慕挽棠倏地拉他站到铜镜前。
　　黄铜镜面被擦得锃亮，映出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你看，”慕挽棠指尖轻点镜面，点在他倒影的眉心，“若是我梳起你的发冠，换上你的衣裳，那个傻太子定然分不清。“

　　“胡闹！”慕林晛猛地抽回衣袖，“这个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慕挽棠突然跪坐在地，她指着高高的院墙泪珠成串滚落下来，“我长这么大，连咱家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慕林晛望着她裙裾沾染的尘埃，忽然想起去岁冬夜。他路过父母房门前听见的话。

　　“……待棠儿十五及笄便送她离开，去江南，安乐过完这一生便好。”

　　“起来。”慕林晛终是弯腰扶起妹妹，“但日后什么都要听的我的。”

　　慕挽棠瞬间破涕为笑，泪珠还在脸上挂着，人已灵巧地翻起坐到椅子上，两条腿荡来荡去，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凄楚模样。

　　三更梆子响过，慕林晛将最后一张临摹的字帖举到灯前，凑近了看墨迹干透没有。
　　他揉着发僵的手腕，忽被塞了满口蜜饯，甜腻在舌尖化开，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扭头看见妹妹正穿着他的衣裳对着铜镜练习仪态。她挺直腰背，学着男子的步子走了几步，又歪了，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晨光熹微，慕林晛在定国公夫人的目送下上了马车。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着，驶出一条街后，马车绕到了国公府后门。

　　弯月打开后门，压着声音唤他进去。慕挽棠一直等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见着人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慕林晛让妹妹换上自己的衣裳，他亲手为她束发，最后他为妹妹拢紧衣领，按着她肩膀，压着声音，一字一字道：“记住，你现在是定国公府世子。”
　　他的眸子映着晨光，却沉沉的：“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慕挽棠郑重点了点头。

　　踏出后门时，慕挽棠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天色尚早，朱雀大街上却已人声鼎沸。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裹着肉香钻进车帘，几个孩童举着糖人从车旁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慕挽棠手指攥着窗棂，不敢往外看。
　　过了很久，她听见弯月叫她。

　　“世子，皇宫到了。”

　　宫门巍峨，朱漆如血，门洞又深又长。
　　慕挽棠学着兄长的样子昂首下车，喉间发紧，咽了咽唾沫。

　　“世子请随奴才来。”小太监佝偻着背在前引路。

　　慕挽棠盯着前方，压抑着左顾右盼的好奇心，只敢用余光扫过两旁的宫墙。
　　宫墙太高了，高得有些角落连阳光都落不进去。

　　不知转过多少回廊，绕过多少道门，小太监突然停步，侧身让开：“世子，东宫到了。”

　　慕挽棠站在东宫门前，仰头望着牌匾上的“东宫”二字，威仪庄重。

　　接着换了一个东宫的小太监来引她。
　　行过正殿，东宫书房终于到了。

　　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苦味。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容栖静坐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沐在日光里，半边脸沉在暗处。

　　慕挽棠屏住呼吸上前，步子放得又轻又稳。
　　“太子殿下。”她故意将嗓音压沉，像兄长平日里说话那样把气往下沉。

　　书页翻动的声响突然停了，苍白修长的手指顿在书页边缘，一动不动。

　　慕挽棠不得不抬头。

　　十二岁的太子已初现锋芒，玉冠束起的乌发下，是一张过分精致的面孔。
　　薄唇如刃，剑眉斜飞，本该含情的桃花眼里却似凝着霜雪，淡漠至极。

　　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当那双眼望过来时，慕挽棠仿佛看见寒潭深处映出自己仓皇的倒影。

　　那目光不急不缓地从她脸上扫过。
　　她急忙垂眸，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容栖收回目光，拂袖继续翻书。
　　慕挽棠暗自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墨色沉沉，笔架上悬着三支大小不一的狼毫。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书房外走进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穿一袭青布直裰，步履虽缓却稳当，手里捧着一摞书册。

　　容栖站起来，躬身见礼，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太傅。”
　　慕挽棠忙跟着站起来，规规矩矩见礼。

　　太傅走到讲案前，将书册搁下，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殿下和世子多礼了，坐吧。”

　　慕挽棠重新坐下，太傅翻开书册开始讲学。

　　他讲的是《礼记·曲礼》，声音不疾不徐，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容栖对答如流，慕挽棠也装模作样地认真听讲。

　　实际上那些墨字在她眼前如蝌蚪游走，半个也未入脑，只听见太傅的声音嗡嗡的。

　　她咬住舌尖，一丝锐痛让思绪清明几分。借着翻书的动作，她偷眼看向对面。

　　容栖正执笔批注，脊背挺得笔直，笔尖落在纸上，无声地走，偶尔顿一顿，略作思忖，又继续写下去。

　　午膳时，皇后来了东宫。
　　慕挽棠和容栖刚坐在桌前准备用膳，这下纷纷站起，看着皇后缓缓踏入殿内。

　　容栖垂首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凝视他片刻，面上的笑容未变，温声问：“风寒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谢母后关心。”
　　一问一答，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皇后似乎早已习惯，只是略一颔首，她又转向慕挽棠。
　　“子煦，姑姑许久未见你，又长高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慕挽棠躬身行礼，而后才道：“是长高了些，多谢姑姑挂怀。”

　　皇后招手让宫女把带来的食盒打开。

　　“特意为你们备的点心。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说是祖传的手艺。”

　　“多谢母后。”

　　“谢姑姑。”

　　两人恭敬礼貌道谢。

　　“时候不早，本宫该回了，你们继续用膳吧。”皇后见两人拘谨，也没多留。

　　慕挽棠和容栖一同将皇后送至东宫大门。

　　皇后的凤辇停在阶下，燕云上前搀扶，皇后在辇前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去，登辇而去。

　　慕挽棠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偷眼看向太子，少年仍站在原地，面朝着皇后离去的方向。

　　“殿下……”慕挽棠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容栖终于收回视线，淡淡扫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慕挽棠瞪着他的背影，愤愤地想，你有本事永远也别和我说话。
　　一日结束，两人一句话也没说过。

　　太傅讲学时各坐各的，用膳时各吃各的，连目光偶尔撞上了，容栖也是淡淡移开。

　　酉时半，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慕挽棠终于踏出宫门。
　　她紧绷了一整日的身子骤然松懈，几乎是瘫坐进马车里的，后背贴着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帘外，启京傍晚宵禁前一个时辰的集市最是热闹，护城河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地摆着。

　　“糖葫芦——新蘸的糖葫芦——”

　　“客官尝尝新出的桂花酿——”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

　　慕挽棠忍不住扒开一条缝，眼睛亮亮地凑过去，滴溜溜转个不停。

　　马车缓缓行驶了很久，在定国公府后门停稳。停后门是慕林晛特意嘱咐的，说是后门僻静。

　　慕挽棠文绉绉地提着衣摆下车，步子迈得又稳又缓，直到踏入后院门，她才风风火火地快步穿过回廊。

　　回到自己院里，慕挽棠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把整日的憋闷都吐出来。
　　她踢掉靴子，赤着脚踩在铺了厚毯的地上，一屁股坐到榻上。

　　“那个太子，简直是个会喘气的冰雕！”

　　慕林晛正在书房临帖，狼毫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地走，听到动静头也不抬：“看来今日是受气了？”

　　“哥哥你不知道！”慕挽棠像只炸毛的猫儿，绕着书案来回踱步，“那个太子殿下整日板着张脸，跟我欠他钱似的。”

　　慕林晛笔下不停，唇角却微微上扬：“是吗？我倒觉得，你们很相配。”

　　“相配？！”慕挽棠双眼圆睁，小手拍着自己心口，“我和那个小古板？”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双手抱住自己胳膊，“除非六月飞雪。你都不知道，我跟他说句话，他字都懒得吐出来一个。”

　　慕林晛终于搁下笔，抬眼看着她，笑道：“那正好，你多说几句，补上他少的那些。”

　　连日的试探让慕挽棠胆子渐肥。太傅讲学时，她总忍不住偷瞄身侧的少年。

　　有时看得入神，她的视线会多停留片刻。
　　这时容栖就会突然抬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直直望过来，映出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惊得她慌忙弯起眉眼，露出最乖巧的笑。
　　太子却只是淡淡一瞥，又垂下眼帘，继续写着他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