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跑路”了》糖下

13、第 13 章 殿下当真…

　　第十三章

　　皇室仪仗离开都武门，容栖本应随驾回宫。

　　车驾行至朱雀大街时，一缕熟悉的香气从街边的蒸笼铺子里飘过来，勾住了他的脚步。
　　正是白日里慕挽棠献宝似的捧来的淮记小笼包。

　　宫宴上食不知味，此刻竟觉饥肠辘辘。
　　容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便对四喜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卸了太子的仪制冠冕，只以一顶流云冠半束墨发。换了一件蓝色银线锦袍，外罩一件白狐裘，绒白的毛领贴着下颌，更衬得他面如昆仑雪玉，清冷孤绝。

　　此刻，他端坐在醉意楼雅间的窗边，那双总是含霜带雪的桃花眼，正映着楼下并肩而行的两人。

　　“殿下，您瞧！”四喜将食盒搁在桌上，顺着容栖的目光望向窗外，便笑开了，“那不是世子和沈小姐吗？”

　　他忽然噤声，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四喜想起，先前自家太子殿下第一次见沈小姐便特意问了家世，莫不是殿下也对这位沈小姐动了心思？
　　这可怎么是好。他偷偷觑了一眼容栖的脸色。

　　“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容栖声音冷冷，“今夜所见，若漏出半个字，你就不用待在孤身边了。”

　　四喜慌忙称是，把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却忍不住又瞥了眼楼下。
　　灯影里，慕林晛正侧头说着什么，沈清榕的发带被夜风掀起，拂过他的手臂。

　　慕林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目光穿过满街的灯火望向三楼的方向。
　　容栖却已示意四喜关上窗扉，将长街的喧嚣和灯影一并隔在了外面。

　　容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垂着眼，执起竹箸，夹起碟中一只白胖的小笼包。

　　“殿下因何发笑？”四喜忍不住问。
　　容栖慢慢嚼完那只小笼包，咽下去，才淡淡开口：“有趣。”

　　上元节后的清晨，寒气正盛。
　　慕挽棠早早便入了宫，此刻，正紧握着白玉药瓶在东宫寝殿外踱步。

　　药瓶被她攥得温温的，里头是苗疆秘药，父亲旧部从南疆带回的，对刀剑跌打损伤有奇效。

　　内室里，容栖刚醒，正撑着床榻慢慢坐起。
　　昨夜左肩挨的那记刀背此刻疼得厉害。

　　四喜闻声进来伺候，捧着铜盆和巾帕，低声回禀：“殿下，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特意送了伤药来。”

　　容栖睡意朦胧的双眼倏然清明。
　　他坐在床沿，披散着墨发，垂着眼沉默片刻，忽然道：“带着所有宫人都退到殿外，叫世子在外间候着。”

　　四喜虽不解其意，却知道太子这是有意支开众人，当即领命而去。
　　他快步走到外间，朝慕挽棠行了个礼：“世子，殿下刚起身，请您在外间稍候。”

　　慕挽棠在矮榻边坐下，将白玉药瓶放到矮桌上。
　　内室忽然传来容栖的声音，隔着半掩的屏风，清冷冷的：“慕林晛，进来。”

　　慕挽棠听见声音，不及细想便应了一声，起身推开内室的门。
　　推门而入的刹那，她猛地愣住——

　　晨光微熹，从窗纱里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容栖坐在床沿，半褪的里衣松松垮在腰间，露出大片苍白的脊背。

　　少年的身形抽条了许多，肩胛骨像蝶翼般嶙峋凸起，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墨色长发垂落在肩头，更衬得肌肤毫无血色，白得像冬日覆在枯叶上的霜。

　　寒风从窗隙钻入，激起他一阵轻颤。
　　慕挽棠慌忙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容栖叫住她，“过来给孤上药。”
　　“臣……不会。”她僵在原地，死活不肯回头。

　　衣料窸窣声里传来一声冷笑：“父皇和太傅昨日还夸你知礼、学什么都快。”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带着点薄怒，“怎么就在孤面前装傻？”

　　慕挽棠心中叫苦不迭，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她僵硬地转过身，始终垂着眼帘。
　　“臣，见过太子殿下。”她行了个大礼。

　　容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白玉药瓶上：“起来，用你带的药，给孤上药。”

　　慕挽棠声音闷闷的：“臣粗手笨脚，恐伤了殿下。”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尖已经碰到了门框，“臣这便去唤四喜…”

　　“你敢抗旨？”容栖的声音骤然转冷。

　　“臣不敢。”她认命地抬眸，瞬间却倒抽一口凉气。

　　容栖竟将里衣彻底褪下，露出满身狰狞的淤伤。左肩那一块紫得发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骇人。

　　慕挽棠急忙打开白玉药瓶，指尖蘸取些许药膏，小心翼翼触上他的肌肤。
　　那片肌肤冷得像浸过寒泉，触感冰凉。

　　地龙烧得正旺，暖炉里炭火噼啪作响，这间内室暖得像初夏。
　　容栖额间明明沁着薄汗，鬓角有一小片湿润，肌肤却冰凉得骇人。

　　慕挽棠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殿下……冷吗？”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容栖指节骤然攥紧桌沿，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
　　熟悉的暖意再次涌来，自她指尖汇入他冰冷的躯体，在他四肢百骸间灼灼流动。

　　他垂下眼睫，不去深究其中缘由，任那暖意熨帖着早已习惯疼痛的伤处。
　　或许这便是天命，横竖这人成为他伴读那日起，就注定要陪他走完这烛火短暂的一生。

　　两人距离极近，容栖微微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她脸上。

　　晨光里，她的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昔日略显圆润的杏眼如今眼尾微扬，灵动又平添几分锐利。
　　鼻尖冻出浅淡绯色，唇瓣不点而朱。

　　若当真是个女子……
　　这念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容栖喉头不自觉地发紧，猛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纱上透进来的那一方晨光里。

　　“药已上好，”慕挽棠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后退一步，“若无事，臣先行告退。”

　　容栖凝视着她近乎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坐在桌边，垂眸看着自己方才被她触碰过的伤处。
　　心口泛起一丝陌生的悸动。

　　慕挽棠一路疾行至书房，她倚着门站了片刻，总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有些反常。
　　他为什么要褪了里衣让她上药？明明四喜就在外头，分明可以唤四喜来做的。

　　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太子殿下的身体。她抚过自己的指尖。
　　那冰凉的触感实在诡异，完全不似活人该有的温度。

　　午膳时分，慕挽棠刻意避开容栖的目光，埋头飞快吃了几口，便擦了擦嘴起身。
　　“我要去太医院一趟，若午憩后未归，两位殿下不必等我，直接去练武场即可。”

　　容煜刚要开口问，慕挽棠已经闪身走了。
　　走得飞快，像是怕被叫住。

　　四喜忍不住嘀咕：“世子若是身子不适，传章太医来便是，何须亲自跑一趟？”

　　容栖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帕子叠好搁在桌角。他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自然知道那人为何要去太医院。

　　那个心软得像团棉花的小伴读，若是听说他命不久矣，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慕挽棠一路疾行至太医院。迎面撞见个小太监，她急忙拦住问道：“章太医何在？”

　　小太监被她风风火火的模样惊得一怔，慌忙行礼：“回世子的话，章大人在里间配药呢。”
　　慕挽棠道了声谢，快步走了进去。

　　饶了一圈，终于瞧见了正在称量药材的章太医。

　　章太医见她来了，忙放下戥子，拱手行礼：“世子可是身子不适？差人传唤老臣便是，何须亲自跑来？这大冷天的，别冻着了。”

　　“本世子有些事要请教太医。”慕挽棠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章太医会意，引着她来到侧间茶室。
　　茶室不大，只一桌两椅。

　　待小太监奉上茶盏退下后，老者温声问道：“不知世子所问何事？”

　　慕挽棠沉默片刻，索性开门见山：“太子殿下究竟所患何疾？为何通身冰冷异于常人？常年咳喘虚弱，每逢冬日更是难熬，难道就真的无药可医？”

　　章太医闻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奈。
　　他缓缓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太子殿下的病症，当年太医院诸位同僚皆已会诊过。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五脏六腑皆弱于常人，实在是……束手无策。”

　　“后来陛下甚至下旨张榜，广招天下名医，却也都不了了之。”他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如今唯有以汤药调理，温补气血，暂缓病症发作。可那也不过是……拖一日算一日罢了。”

　　这个答案在慕挽棠意料之中。她攥紧了衣袖，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章太医，殿下当真…活不过弱冠吗？”

　　宫中一直有太子可能活不过弱冠的传言。
　　当时只当是闲言碎语，那些宫人们碎嘴子惯了，什么话都传得出来。
　　可如今想来却令她心惊。

　　章太医目光微动，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世子，有些话老臣不便明言。但须知富贵在天，成事在人——”

　　“医者能治身病，却医不了心疾。若一个人自己都存了死志，便是华佗再世也……”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慕挽棠心事重重地走出太医院。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
　　章太医的话再明白不过，容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想起那人平日对万事都没有兴趣的模样，原来那不是性子淡薄，而是……早已放弃挣扎。

　　可她不明白。既然陛下明知太子活不过弱冠，为何还要将他立为储君？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四年后……或许更早，东宫便要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