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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少年人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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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清宁宫内,铜镜映出慕希月沉静的眉眼。
燕云正站在她身后,将那最后一支金凤衔珠步摇轻轻插入云鬓。
慕挽棠随宫女入内,殿内的安神香是淡淡的檀木气,混着一点儿药味。
“姑姑。”她规规矩矩唤了一声。
皇后起身,转过身来,语气里隐隐透出些担忧:“你父亲递了消息,说北营出了乱子,想来不是小事。他已安排人宫宴结束接你回府。”
慕挽棠心头一紧,垂首称好。
泰民殿内烛火通明,满殿的宫灯将雕梁画栋映得金碧辉煌。
慕挽棠随皇后踏入,容煊在席间拼命挥手,小胳膊举得老高,生怕她看不见。
慕希月笑着说:“去吧。”
慕挽棠走近容煊那一席,却听见太傅沉着声音从旁边传来:“定国公既告假,世子作为太子伴读,当入东宫坐席。坐二殿下这里于礼不合。”
慕挽棠脚步一顿,只得冲容煊歉然一笑。
容煊的脸垮了下来,撇着嘴,她还是转身走到容栖身边坐下。
丝竹声渐起。十二名舞姬踏着鼓点翩然而入。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领舞的少女,她立在最前方,面覆半透明绡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慕挽棠看得入神,忽然袖口一沉。
“本宫醉了。”容栖几乎是贴着她耳侧说的,带着温凉的呼吸。
慕挽棠转头瞥见他案前那杯丝毫未动的酒,险些笑出声来,殿下“醉“得可真是毫无道理。
偏生容栖已经扶着额角摇摇晃晃地起身,她只得伸手虚扶住对方手肘。
“殿下,可要传醒酒汤?“她轻声问,带着几分揶揄。
容栖声音冷硬:“……不必。”
两人各怀心思地踱至殿外。
转过回廊拐角时,一个女子踉跄而来。
她穿着藕粉色的长褚子,脚步虚浮,带着些醉意,差点要扑进慕挽棠怀中。
慕挽棠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及对方衣袖,就被容栖猛地拽回。
幸而那女子的侍女及时搀住,才免了场尴尬。藕粉色的身影晃了晃,在侍女臂弯里稳住了。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女子站稳后福身行礼,她抬起脸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她转向慕挽棠时眼神倏然一变,顿了顿,唤了声:“慕世子。”
那声称呼里藏着几分熟稔,像见到了什么故人。
慕挽棠心头一紧,这姑娘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旧识,或者说,是兄长的旧识。
“不知小姐是哪位大人的千金?”容栖问。
“臣女沈清榕,家父礼部尚书沈仲承。”沈清榕答得恭敬,垂着眼。
容栖扫了眼她身边的侍女,声音凉凉的:“风雪大了,扶你家小姐回宴吧。”
侍女应了声,搀着沈清榕的手腕。
沈清榕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莫名有些失落。
待主仆二人走远,容栖忽然驻足,随意说着:“沈小姐似乎与你相识。”
“许是……从前宴会上见过。“慕挽棠声音闷闷的,连自己都觉得敷衍。
礼部沈家的女儿,兄长何时与沈家小姐有过往来?她竟全然不知。
容栖见她不说实话,薄唇抿了抿,拂袖抖落肩上的积雪:“回吧,这酒醒得差不多了。”
宫宴在戌时半方散。
上元节的规矩,皇家需在亥时登都武门点天灯,为百姓祈福。
慕挽棠心里装着事,宴席一撤便匆匆往宫门赶。
远远望见定国公府马车旁立着个挺拔身影。
暮色里那人身形高大,腰间佩着一柄乌鞘长刀,负手而立在车旁,肩背宽阔如山。
竟是师父亲自来了。
“师父怎么来了?弯月呢?”慕挽棠轻巧跃上马车,掀起车帘就瞧见弯月端坐在车内。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道上的残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弯月斟了杯热茶递来:“今日上元节,将军怕街上人多生乱,特命家父与我一同护送小姐。”
“军营究竟出了何事?”
弯月摇头:“属下也不清楚,只听父亲说将军已处置妥当,只是……今夜怕是赶不回来了。”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上元佳节,宵禁暂解,整座京城的百姓似乎都涌上了街头。
马车不得不走走停停,窗外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将夜色映得如同白昼。
猜灯谜的喝彩声、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慕挽棠趴在窗边,眼睛被一盏盏花灯晃得发亮。
待马车终于拐入街坊,四周顿时清净了许多。
马车在后门停稳,师父拿着东西去安放,慕挽棠和弯月直接进了小院。
待踏入正房,就被眼前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慕林晛立在灯下,正低头整理衣襟。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交领长衫,他平日里总是家常青衫,素净无饰,今日却连发冠都换了新的。
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清隽温润,眉目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哥哥你……“慕挽棠绕着他转了一圈,忍不住调侃,“今日这般花团锦簇,是要去会哪家姑娘?”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容'。”慕林晛眼角含笑,抬手将腰间的玉坠正了正。
“是吗?我今夜在宫宴上遇见了礼部尚书家的沈小姐。”慕挽棠说着,观察兄长的反应。
“她认得你,你竟从未提起过?”
慕林晛整理衣襟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如常:“你是如何应对的?”
“太子在场,我自然装作不识。”慕挽棠蹙眉,忽然想起容栖反常的追问。
“说来奇怪,太子素来对世家闺秀不假辞色,今日却特意询问沈小姐家世,”她眼睛倏地睁大,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莫非太子对沈小姐……”
脑海中浮现沈清榕的模样。一袭黛粉罗裙也掩不住的清冷气质,举止端方,进退有度,像一株长在深谷里的兰。
倒与容栖那身孤绝气质颇为相称。
“莫要胡乱揣测。”慕林晛打断她的遐想,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包袱,动作略显急促,“此事我自会处置,日后若再遇见,依礼相待便是。”
慕挽棠眼珠一转,凑近追问:“那哥哥与沈小姐是如何——”
“子时前回来。”慕林晛没等她问完,已大步走向院门。
“弯月,你说……”慕挽棠在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水,“哥哥心悦的姑娘,会是什么模样?”
弯月低垂的眼睫颤了一下:“总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女吧。”
最后几个字很轻,恰被远处炸开的烟花声吞没。
慕挽棠提起衣摆跑到院中,漫天火树银花在她眸中绽放。
在这转瞬即逝的光明里,陇窑巷一处破败小院的景象也刹时清晰可见。
慕林晛蹲在斑驳的案几前。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他,一个个伸出小手,接过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慢些吃,”他擦去一个孩子嘴角的油渍,“肉包子管够。今夜上元节,管饱。”
木门“吱呀”一声响。慕林晛抬头时,发间还沾着孩子们玩闹时蹭上的麦秸,他自己浑然不觉。
逆光而立的沈清榕披着白色氅衣,侍女怀中的包袱沉甸甸地坠着。
“姐姐!”最小的女孩蹦跳着跑过去,使劲在粗布衣上蹭了蹭手,才小心翼翼地捏住沈清榕的袖角。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慕林晛带来的那盏手灯。
昏黄的光晕里,沈清榕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笑容温柔,眼尾弯弯的:“小十好像长高了。”
慕林晛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他看着沈清榕从侍女怀中接过包袱,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袄,一件一件分发给孩子们。
“咳咳……难为两位贵人这样的日子还惦记着我们。“阎婆婆拄着木杖从里屋挪出来,脚步蹒跚,声音苍老。
慕林晛立即上前搀扶,他低声唤了句“婆婆”。
“婆婆,病可好些了?”沈清榕从侍女手中接过几包药,外头还裹了一层油纸防潮,“这几味药最宜冬日调养,您记得每日煎服。”
老人颤巍巍接过药包,枯瘦的手指在麻绳上摩挲了两下,转手交给身后一个高些的女孩:“收好,别让耗子咬了去。”
沈清榕这才将目光转向慕林晛,客气疏离地唤他:“慕世子。”
“看来在下与沈小姐……”慕林晛也把带来的药包递给女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沈清榕没说话,只是淡淡地颔首。
待收拾妥当离开时,慕林晛在巷子口轻声叫住她:“沈小姐,可否容在下……”
“世子何必作态?”沈清榕声音清泠泠的,“宫宴上您不是装作素不相识么?”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慕林晛石青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望进她的眼睛,字字沉稳:“今夜所为……并非出自我本意。个中缘由,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如实相告。”
沈清榕静静地凝视着他。远处更鼓声传来时,她终于轻声道:“我信世子。”
慕林晛郑重退后一步,面上带着丝属于少年人的羞怯:“上元佳节,可否邀沈小姐同赏花灯?”
朱雀大街上熙攘非凡。花灯如海,人潮如织,笑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喧嚣。
两人并肩走在人潮中,从诗词文学聊到从边关风物聊、海外见闻。彼此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
自四年前北匈与大启通商以来,手持通关文牒的北匈商队络绎不绝。
东部、南部沿海虽未完全开放海禁,但官府特设的市舶司也引得番邦商船频至。
国库日渐充盈,军饷得以保障,各地架桥修路,民生安乐,市井间尽是一派盛世气象。
启京城中应运而生数家奇物阁,专售海外奇珍。
阁中货物琳琅满目,波斯的地毯、天竺的香料、倭国的漆器、西洋的玻璃器皿,摆得满满当当却乱中有序。
慕林晛与沈清榕信步走入其中一家。
他想着妹妹今夜独守院落,特意在货架前流连了片刻,挑了几件稀罕玩意,交予店员打包。
转头见沈清榕凝神望着几包西洋植物种子,油纸袋上用极细的笔触画着植株的模样。
“沈小姐想试种这些?”慕林晛见她驻足良久,不由轻声相问。
沈清榕微微颔首,纤指拈起一包种子。
油纸袋上画着赤红修长的果实,饱满鲜亮,她微微蹙了蹙眉,像在辨认什么,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先试种这个'番椒'罢。”
慕林晛会意,将种子一并结账。
二人并肩而出时,街上人潮忽如浪涌。不知谁撞上沈清榕肩头,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
慕林晛下意识伸手相扶,掌心落在她小臂上,待她站稳,便即刻撤手。
他耳根发烫,连脖颈都泛起了薄红,借着整理衣袖掩饰慌乱。
月上柳梢,灯映朱楼。上元佳节的喧闹裹着少年人初萌的情愫,在长街上氤氲。
只是这缱绻一幕,恰好落进三楼那双凝着霜雪的桃花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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