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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殿下好谋略 ...


  •   第十一章

      湖边的柳枝低垂,枯黄的细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掩映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耶横。

      他比初来启京时高了许多,肩背宽厚,轮廓硬朗,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与怯懦,再不是那个瘦弱少年。

      此刻他背对着她,正与一名黑衣男子低声交谈。

      慕挽棠屏住呼吸,悄然贴近山石。
      以她的耳力,这样的距离本该听得一清二楚,可那两人却刻意压低了嗓音。
      只漏出几个零碎的字词:“雪葬谷……可汗金帐……”

      她心头一跳,雪葬谷,她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地名,那是北匈腹地的一处险谷。
      大启和北匈曾在此处交战过数次。

      恰在此时,耶横微微侧首,那双在人前总是低垂的眼,此刻竟泛着幽冷的绿,如暗夜中的狼瞳,利而沉。

      慕挽棠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着冰凉的山石。
      四喜说过,这处废弃的园子,自先皇时有后妃在此溺亡,便成了宫人们避之不及的晦暗之地。

      寻常人躲还来不及,他们却偏偏选了这里谈话。
      她屏息凝神,脚下无声地往后退去。

      “谁在那边?”耶横的声音冰冷。

      慕挽棠心知躲不过,索性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笑吟吟地探出头来:“噫,怎么是你们?”

      耶横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些慌乱。

      丘林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耶横挡在身后,面上堆起客气的笑:“世子怎会在此处?”
      “追猫呢。”慕挽棠踮起脚尖,煞有介事地朝灌木丛里张望。

      恰在此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喵呜”。
      慕挽棠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过去,弯腰拨开枯枝,拎出只炸毛的白猫。

      “小家伙,可算逮着你了!”她把猫抱进怀里,猫爪还在她手背上挠了一下。
      “对了,”她忽然凑近两人,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猫毛,“我听四喜说,这边闹鬼呢。宫里人都不敢来,你们倒是胆子大。”

      “王子只是……思乡了。御花园这片角落,种着北匈的萨日朗花。”丘林说的很自然。

      “原来如此。”慕挽棠恍然大悟般点头,像是信了。
      怀里的猫忽然对着丘林哈了一口气,她顺势后退两步,“那我便不打扰二位赏花了,告辞。”

      走出老远,直到假山彻底挡住了身后的视线,慕挽棠的肩膀才倏地垮下来。
      她低头挠着白猫的下巴:“小家伙,今日可多谢你了。”

      猫儿舒服蹭着她温热的掌心,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凝固。

      方才她特意敛了气息,便是大内高手也难察觉。可耶横却在她踏出第一步时便察觉了。

      耶横往日掩藏得极好,怯懦、寡言、人畜无害,她竟从未深究那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

      东宫书房门前,慕挽棠将白猫高高抛起。
      猫儿在空中惊慌地弓起背脊,四爪张开,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世子这是哪儿捡的野猫?”四喜迎上来时,慕挽棠正用脸颊亲昵地蹭着猫脑袋。

      “阿嚏——”老太傅打着喷嚏,斥道,“敢抱进书房,老夫把你和这个小畜生一起扔出去!”
      说完,一甩袖子进了书房。

      慕挽棠忙不迭将猫塞给四喜:“四喜,它就拜托你了。”
      “世子——”四喜慌忙喊了一声,慕挽棠已经一溜烟闪进了书房门。

      巳时末,太傅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结束了上午的课程。

      “太子殿下,”慕挽棠走到容栖桌旁,“我给您带了启京城里最好吃的小笼包。”
      容栖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没说话,容煜的故作不满的声音先传了来。

      “阿晛,你真不够意思。亏我母妃给我好吃的我都想着你,你倒好,只给太子哥哥带。”

      慕挽棠笑着转身:“二殿下别急,您和太傅的那一份都带了,在东宫膳房热着呢。”

      容煊的脸立刻阴转晴,眼睛亮起来,方才那点不快烟消云散:“真的?那还等什么?”
      他一把拉住慕挽棠的袖子,拖着她往门外走,“走走走,我都饿了!”

      容栖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余光里,容煊和慕挽棠两个人并排走出书房。
      他合上书册的动作顿了一息,才起身跟上去。

      东宫膳房里,四喜已经将几屉小笼包摆上了桌。
      蒸笼盖子掀开,白雾腾起来,裹着肉香和葱姜的气味,满屋子都暖融融的。

      太傅坐下,板着脸捋了捋胡子,一副“老夫本不贪口腹之欲”的模样,可筷子落下去时却不慢。
      老人家一口一个小笼包,吃完两个,才想起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嗯,味道尚可。”

      慕挽棠坐在容栖旁边,用公筷替他夹了两个放到碟子里:“殿下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容栖低头拿起了筷子。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嗯”了一声。

      容煊已经风卷残云地吃了大半屉,腮帮子鼓含糊不清地嚷着:“阿晛!明天还买!”
      慕挽棠笑着应了声好。

      午憩完,三人换了衣裳去练武场。
      日头渐渐西斜,朝臣子弟们三五成群地陆续到来,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场上的宁静。

      有穿着劲装的武将之子,有锦衣华服的文臣之后,各自寻了位置站定,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太尉府的小公子傅沿樾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太子容栖面前。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束着银扣革带,整个人挺拔利落。

      他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腰背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太子殿下,可有兴趣切磋一二?”
      他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容栖垂着眼,片刻沉默后,他开口:“没有兴趣。”声音虽轻,却不容反驳。

      傅沿樾环视四周,目光在角落里瑟缩的耶横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北匈的小王子还在这儿看着呢,殿下若是觉得输不起,臣等自然不敢强求。”

      慕挽棠攥紧拳头,一步跨到容栖身前:“傅沿樾,你要打,我陪你打!”
      傅沿樾低头看着比他矮半头的慕挽棠,她仰着脸,眼里怒火清晰可见。

      “世子,您还是安心读书吧。”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丝轻蔑,“况且,你这细皮嫩肉的,我怕一不小心伤了你。”

      慕挽棠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发白。
      整个启京谁不知道太子体弱,傅沿樾偏挑这时候挑衅,分明是存心羞辱。
      她正要怼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容栖带着寒意的声音。

      “孤跟你比。”

      嘈杂的练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容栖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夕阳下映出一道寒光。

      傅沿樾挑了挑眉,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未开锋的弯刀,抱拳行礼:“那臣今日……便得罪了。”

      其他人都散开,只有比试的两人站在台上。
      刀剑相击,铮的一声,在空旷的练武场上回荡。

      少傅倚在看台边,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
      慕挽棠冲到栏杆前,手掌重重拍在木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少傅,您就这样看着?”

      少傅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把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急什么?你何时见过太子做没把握的事?”

      比试台上,傅沿樾的刀势越来越急。弯刀劈下来时带着呼呼的风声,一刀接着一刀,像是要把人逼到台下去。

      容栖的靴底在台面上不断后滑,每一步都踩在台缘附近。
      观战的人群中已有人发出惊呼,几个官家小姐慌忙用袖子遮住了眼睛。

      “小心!”

      弯刀破空的刹那,容栖突然侧身。刀锋堪堪擦过衣袖,在玄色锦缎上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

      慕挽棠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却也看出了门道。
      太子看似被逼退的每一步,都恰好停在台缘三寸之内。傅沿樾每一次势大力沉的劈砍,都被他以最精妙的角度卸去力道。

      容栖突然变招。他一直在退,此刻却猛地前踏一步,剑势如骤雨突至,精准刺向傅沿樾换招时的空隙。
      竟在对手腕甲上留下数道细痕。

      “阿晛,太子哥哥能赢吗?”容煊紧张地攥住她的衣袖。
      慕挽棠的目光落在太子握剑的手上,唇角微扬:“论气力或许不如,但……”

      比试台上,傅沿樾故意露出右肩空门。
      容栖的剑锋如预料般刺来,傅沿樾眼中精光一闪,弯刀突然变向横扫。

      刀风呼啸的瞬间,容栖竟迎身而上,左肩结结实实接下了这一击。

      “砰!”

      刀背砸在骨肉上的闷响让慕挽棠指尖一麻。
      她清楚看见太子唇色霎时褪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雪地里的火。

      那一刻,容栖的剑尖也已稳稳抵住对方心窝。傅沿樾连退三步,靴跟重重踩在边界线上。

      “傅沿樾,你输了!”慕挽棠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傅沿樾盯着太子微微发抖的左肩,神色从错愕转为恍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原来如此……殿下好谋略。”

      容栖只是略一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慕挽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伤到了?”
      “无妨。”容栖迅速抽回手臂,迈步往前走。

      慕挽棠怔了一瞬,快步追上去,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方才那一刀,殿下为何不挡?若真是开了刃的——”

      容栖脚步微滞。左肩的钝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走每一步。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人,果然瞒不过他。

      “殿下,我们去太医院。”慕挽棠见他迟迟不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指尖带起的微风掠过容栖的睫毛,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睫羽颤了一下。

      “宫宴将至,不可耽搁。”容栖强压下喉间的痒意,让四喜为自己披上大氅。
      厚实的玄色毛领拂过颈侧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鼻尖。

      慕挽棠还想再劝,皇后身边的宫女却已匆匆赶到。朝他们行了个礼,声音不疾不徐:“世子,娘娘请您即刻去清宁宫。”
      慕挽棠只得先跟着宫女走了。

      容栖见人走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殿下!”四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慌乱,“可是伤着了?”

      容栖摆了摆手,却又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揪住大氅领口,眉头紧蹙,鼻翼微微翕动:“哪来的薰香?”

      四喜一怔,凑近细闻,猜测着说:“殿下,这件大氅应该是世子的。”

      皇后曾送容栖和慕挽棠两人一人一件墨狐大氅,样式大小都差不多。

      容栖指尖轻触大氅内衬。毛领的绒毛底下,有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渗在衣料里。
      他忽然忆起方才慕林晛靠近时,发丝间似乎也萦绕着相似的气味。

      可记忆中,慕林晛身上向来是没有什么气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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