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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十九 滂沱 这样雷声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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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雷声虺虺而滴雨不落的天气,上林春三重楼的雅阁内也难免气闷,邵璟起身将四面的轩窗尽数推开,可是偌大的阁楼、轩敞的琐窗都不复平日的通透明亮、如画风光。反因密不透风的乌云黑沉沉压过来,显得更加沉闷。
仆从又一箱一箱地送来了冰,却不能再如马车中那样消解闷热。郭霁只顾闷头品美酒食肴馔,一句话也没有。
“你有话要说?”
虽在意料之中,可是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郭霁愣了一下,她放下华丽的镶金白玉雕花箸,顿了一顿,似若有思,然说出的话又无关紧要:“‘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阿兄去岁隆冬这是凿了多少冰,够这样靡费的?”
“此微末小事,我哪里知情?都是家中管事处置。”
郭霁心中讶然,便多了几分认真:“阿兄不知家中财物出入?也不怕亏空?”
邵璟瞧了瞧她,不由笑了:“我这些年多半在外,常年在京不过这几年的事,只好由他们去吧。”
郭霁点点头:“这倒也是。当初先父及先叔父亦常居外,叔母不善治家,且常随叔父出京。家中无人主持大局,也是一片混乱。直到……五从兄娶亲后,阿嫂主持家事,这才渐渐理顺。然多年的亏空到底无法一一追究。”
“你说的是。”邵璟将目光落在郭霁身上:“我缺个主持中馈的人。”
郭霁见了他的目光,心里有些慌,忙笑道:“清平县主就不替你查查账簿库仓?”
“家母自己的账目都够她忙活的了,哪里顾得上我。”邵璟脸上含笑,眼中却如察秋毫。
郭霁笑了一下,又道:“今日书肆中事,阿兄准备让他去寻谁?”
邵璟返身还席,道:“你觉得此事当寻哪一个?”
郭霁思忖道:“按说此事我从兄当有责任,然涉及一方州郡、二千石命官,三公三台皆当与其事。”
邵璟点点头,饮一杯酒:“按朝廷议事理政的顺序,你说的自然合规。可是若要对人对事,还是要再斟酌。”
郭霁侧头问道:“如何斟酌?”
邵璟笑了:“长沙郡太守是谁举荐的?”
郭霁“哦”了一声,道:“阿兄是要那临沅来的小吏去寻韩侯?”
“他举荐的人自然找他,也免得将来闹到朝堂上不好看。”
“韩侯的相人的眼光不算差。长沙太守此前也没出什么纰漏。我先时为太后整理文书,也见着他的上书,上报水患之情及赈济治水之况,详实无误。彼时太后命我与中常侍一同返京奏请天子调拨钱粮,天子亦重此事,当即便召大将军并尚书台、司农署来。当天便议定方案,三日内赈灾物资便已出京,况明令各驿站全力配合运转。此事我都知情,为何这临沅小吏却说处置不力呢?”
邵璟品罢美酒,方道:“你以为问题出在谁身上?”
郭霁沉思片刻道:“未见详情,如何断言?州郡官吏欺上瞒下、治理不力的不在少数。可是因私挟怨、诬陷报复的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只有细细考察了才能确知实情。”
“呵呵,若是挟私诬告还好说,若果真是延误水患,待查明真相,一郡之人尽罹祸矣。”
郭霁忽想起他为临沅小吏向韩懿递帖子,而长沙太守是韩懿的人,若非有十分把握,自然不会贸然插手。如此看来,邵璟廉得其情是确定无疑了。
“远隔千里,京中不过道听途说。阿兄如何获知水患治理实情?”
“此前我告假至洛阳,便见有长沙郡之流民出没。”邵璟道。
郭霁多半随梁后在清凉宫,京中细事多不知情,邵璟一说才想起他舅舅东牟侯坐“东莱郡孝廉案”削爵遣返,朝廷格外开恩不必押送,着令速速出京。此必是邵璟先送至洛阳,然后由东海郡王派人来接。她没想到竟是邵璟亲自去送——到底是亲舅甥,此前他还恨得不得了,如今也还要尽甥舅之谊。这是邵璟心中恨事,她自然绝口不沾,于是笑着点点头。
“朝廷调拨钱粮,为地方州郡官吏克扣盘剥、中饱私囊的也不少,然如此明目张胆的鲜有。长沙郡太守怎么敢?”
邵璟似笑非笑道:“长沙太守可不是为了中饱私囊。”
郭霁愣了一愣,道:“那是为何?”
邵璟摇头叹息:“你总该知道大将军颁行新政,重定课考官吏之法吧。”
郭霁点头道:“别的都是末节,唯以推行新法为务。其中又最重籍民籍田、劝课农桑。陟黜出入,皆以此为准,余者不论。”
“长沙郡去岁至今春南蛮反叛不断,仓廪早空了。朝廷拨粮不至,而今秋课考在即。他能不急吗?”
郭霁恍然:“他是用赈灾钱粮补了亏空?”
“还不止呢!”邵璟道:“籍民籍田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郭霁道:“难道……他谎报民户籍册及在册田亩?”
“新政颁布天下之日起,便是谎报籍田之功蜂起时。”
郭霁心中若明若暗,道:“谎报籍田籍民自然能课考绩优,可是算赋、更赋并田赋也随之增长。这个窟窿怎么补?”
邵璟放下酒杯,冷笑道:“怎么补?州郡官吏总不能自己出这笔赋钱吧!非但不出,还要借着新政的名义,巧立几个名目,也好从中搜刮一笔。”
“这……”郭霁愕然:“无耻之尤!他们就不怕东窗事发?”
“怎么事发?临沅这两个小吏来了这么久了,有上报的门路吗?州郡大员哪个背后无人,上上下下哪个手是干净的——非但没有门路,只怕消息已传回长沙郡,派来截杀的人都日夜赶来了。就算真有人为他们出头,揭发此事,他们也回不得家乡,就连临沅令也不知死处!”
郭霁恍然大悟,大为骇然:“也是,他们将天下官吏造假的遮羞布撕了,算是犯了众怒了。届时,大将军脸上也无光!纵便察知真相,也断不肯因此坏了新法?”
“平侯这个人……”邵璟瞧了瞧窗外越来越阴郁的天空,一片幽思:“十七岁入太学时,与我一见如故。他不善言辞,却常常与我在太学的观星台上彻夜长谈,有时条陈天下积弊,有时畅论一腔志向。那时我便知,其欲存君兴国、变革天下。一旦化鱼为龙,掌握权柄,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其志固然可敬,奈此世道何?”
“大将军固然有兴云飞腾、纵横四海之志,可是……”郭霁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将军如今得志,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其志,无人能阻止?”
邵璟并不直接答话,只悠悠长叹:“彼时星汉何其璀璨,可是天下却在我们不曾察觉时……开始烂了。”
郭霁见他神色惘然,也跟着暗暗叹息。天上闷雷滚得更加频繁,更衬得阁内越发沉寂。
过了许久,郭霁才道:“所以,让那临沅小吏去寻韩侯才是正解。”
“此事未必藏得住,太后与陛下只怕迟早听见风声。若问起来,你也该有个应对。”邵璟沉默片刻,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道:“我听说你和令狐卫尉返京时遇刺?如今见你毫发无损,我便放了心。”
“我并无损伤,反劳阿兄担忧了。只是此事甚密,太后有命,不可走漏风声,阿兄如何得知?”
“雍都城的事——谁都以为严密如网,实则是个到处漏洞的筛子。此事可不止我知道。”
郭霁迟疑了一下,道:“那些刺客刀刀杀招,直奔令狐卫尉,也没怎么顾上我,当时有戍卫便护送我离开了。”
邵璟闻言点头,倒似在意料之中,见郭霁疑惑,笑道:“此事一出,几个知情者暗中猜着是逆贼奸徒行刺太后。后来却见事有蹊跷,又有人另有揣测。我心中也有疑惑,如今听你说,竟果然有蹊跷。”
郭霁抬起眸子,道:“阿兄觉得有何蹊跷?”
邵璟摇摇头,笑道:“此事无凭无据,不好断言。你只说刺客可曾捕获?”
郭霁道:“一人负伤逃去,一人昏迷不醒,另外几个皆当场毙命。那昏迷之人伤势甚终,只怕活不过来了。”
“活的过来活不过来也没什么关系。以令狐遂之能,总能查出来幕后主使。”
“这可是雍都,没有省油的灯。令狐卫尉竟有这力量?”
“先帝在时,令狐遂虽只是个羽林郎,无甚品阶,却掌先帝殿卫,有出入先帝寝殿之便。其受亲近信重,更在彼时尚居羽林左骑的大将军之上。据我所知,他受先帝之命,暗中建有一支暗卫。先帝崩殂,他因亲近梁氏而被排挤,但因其暗卫掌握不少高官豪贵阴私机密,却也没人敢动他性命。如今太后对他看重更胜先帝,你说他有没有这力量。”
“想不到他平日不声不响的,竟深不可测。”
“呵呵,先帝当初从众多羽林郎中一眼相中个幽州来的奸生子,就为的是他少言寡语、沉得住气。”
郭霁先是点头,又蹙眉问道:“他平日极为谨慎,不像是得罪人的样子。也不知谁想取他性命。你不知道,那刺客极其狠毒,刀刀往要害上招呼。令狐卫尉何等严密,可猝起不妨,竟也被刺客所伤。”
“伤的厉害吗?”
“怎么不厉害,险些要了半条命。好容易救过来了。”
邵璟若有所思道:“这幕后主使显然恨毒了令狐遂,却也真是有恃无恐。太后的人也敢动。”
郭霁闻邵璟言而心中一惊,却又将险些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道:“我听闻西羌胡自河湟而下,侵我陇右,阿兄请命平叛?”
邵璟道:“尚未正式任命,平侯昨日还来劝我先定新政。然他手中也无可用之人,见我坚持,便也应允了。”
郭霁迟疑许久方道:“梁家子弟亦有能征善战之辈,为何不送去陇右历练历练?”
邵璟瞧着她笑了笑,道:“若论征战,梁家子弟中,除梁武外皆不能独当一面,梁武掌骁骑营,震慑雍都,自然不会轻易外派。此前他屡次请命平定南蛮之乱,皆未能成行,一来是长公主闹得凶,然主要还在于大将军不敢轻易调他出京。”
郭霁了然颔首,又道:“那陇右萧氏有地利之便,且令妹婿在五营中任司马,有实战经历,人也稳重能干,为何不用他们?”
“正是因此,但凡还有的选,萧域父子或可去别处为方帅,陇右却绝不能放他们回去。”
郭霁明白了,自太后以下不但防着勋贵旧族,就连萧氏这样的地方巨族也不放心。
“你再想想,萧氏一族是怎样对待萧孺人的?”
郭霁心中一惊,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你别看萧氏断臂求生、将萧孺人一条命做了投名状,可是这份狠辣绝情也不得不令人心寒。”
“原来人心如此——怪不得公孙氏虽备受打压却也得以存活。”
“吴起杀妻求将,虽战胜于敌而不为人情所容;易牙烹子献君,虽欲取媚君主而遭万世之唾。凡违人情者,或可一时得利,然终不可立世。”
郭霁恍然点头,道:“公孙氏不忍向公孙娘子动手,一则因公孙娘子曾察知悖逆庶人反意,曾将消息传出。二则顾念亲情,到底有些人情味。世人看来,公孙家要安全得多。”
邵璟微笑颔首,并不再言。郭霁却想起郭令颐在邵璟幕下为参军,便又道:“我阿弟是留守还是随军出征?”
邵璟便蹙眉,很是为难:“若你令弟之贤能,军中少不得他。然他今尚无子息——沙场凶险,刀剑无眼。”
郭霁咬唇思忖半日,方仰首道:“男儿若无功名,何以家为?你带他去吧,若能立些功劳,议亲时也多几分筹码。”
邵璟目光幽深,又有几分赞许,点头应了,又道:“好男儿建功立业自是本分,若如你所言‘为议亲筹码’,其实大可不必。我听说令弟不愁婚配。黄瑾之孙闹着非郭九郎不嫁。公孙家也托人打听令弟。黄家和公孙家,也不算辱没令弟。”
郭霁摇头叹道:“虽说如此,若无尺寸功名,以我家今日之状,怎好配大家之女。齐大非偶,阿兄总知道的。”
邵璟见她心意坚定,不再劝告,便转了话题:“你如今何以滞留雍都,未返北宫?”
郭霁叹道:“我从兄早先为悖逆庶人所杀,今余一女在卫皇孙身边,恰值及笄之岁,故我们兄妹几人要为她操办一番。”
“这是好事,为何叹气?”
“这女子牛心左性、性情怪僻。”郭霁不由牢骚起来,“我们替她择了几个彼此相当的夫婿,她竟没一个称愿的。令她借许婚搬离庆义坊,更是断然不肯。就这么跟着卫皇孙,怎么是了局?”
邵璟闻言抚掌大笑,继而大口饮酒,看着十分畅快。
郭霁不解,呆呆看了他半日,问:“你笑什么?难不成我这女侄命途不济,竟令你如此欢喜?”
邵璟置杯止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看向郭霁:“阿兕也觉得一个女子不嫁夫婿便算是命途不济?”
郭霁茫然:“我没说……难道不是?”
邵璟这次再没有半丝玩笑之意,目光直落在她脸上:“那你身为小郭女官的姑母,岂不是命途万分不济?”
郭霁一时语塞,愣怔半日,终究无可回话。
“怎么落在别人身上和自己身上便不同了呢?”
“我……我是没办法。诚如阿兄所言,我既命运不济,又怎能看着亡兄遗女与我同命呢?”郭霁到底不肯认输,说得振振有词。
邵璟笑得揶揄,却也没再纠缠,便向郭霁敬酒,郭霁心里虚,也忙罢战,举杯随饮。良久邵璟却正色道:“阿兕,如果你觉得命运不济的话,其实我……”
话到嘴边却又欲言又止,这在邵璟是前所未有的,郭霁不知他咽回的话是什么,却莫名地心如擂鼓,狂跳不止。她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却又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回应的话。两个人僵在那里,直到天边被劈开一道光亮,紧随一个闷雷炸开,然后又在倏忽之间光明掩蔽,阴云重聚。邵璟似乎忍不了了,起身便向郭霁走来。郭霁只觉心底轰隆隆一片响,立时就要起身避开,谁知四肢百骸却失了控制,竟一动不动。
“郎君,十一娘子并萧郎君来了。”
一声通传,令邵璟止了脚步,他站立片刻,重又坐回足案旁。郭霁抬头瞧了瞧,却见他气定神闲,从容安适。她只觉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说不出的轻松,却也说不出的空荡。
家仆所谓“十一娘子”是指邵朱,她心中既知邵朱夫妇已到,便不想与之会面,便要起身告辞。
“你躲着邵朱?”
“哪里?”被邵璟一语点破心思,郭霁笑得尴尬,“眼看要下雨,我怕再晚了难回去。”
邵璟笑容淡淡:“你说得自然有理。只是这会儿急慌慌要走,不知道邵朱怎么想。”
邵朱胡乱猜测还不打紧,要紧的是一旦传出全雍都都将再次流言纵肆。郭霁顾忌人言,更不愿露怯,遂反安坐如常。直至听见脚步声这才与邵璟一同起身迎客。便有家仆适时打开阁门,邵朱与萧元均便迎面上来了。
虽是见自家兄长,邵朱也不敢乱了长幼秩序,见面行礼丝毫不错。萧元均更是知趣,不行家礼,先就口称“骠骑将军”就要行上下之礼。
邵璟淡淡一笑,虚扶一把:“此处并非朝堂,你我乃是亲戚,行此大礼,岂不生分?”
萧元均看向邵朱,邵朱笑道:“阿兄有命,遵从便是。亲戚相见,正该亲近。”
萧元均见机,忙称“内兄”,便行亲戚之礼。此后邵朱夫妇与郭霁厮见,彼此亦不相怠慢,随后添席更酌,闲话良久。萧元均亦是精明勇武将才,又有意投其所好,而邵璟不好不给邵朱面子,也虚与委蛇,故言谈也算相得。那萧元均是个有心的,也并不冷落郭霁,亦与之谈些时言趣闻,是以酒意渐浓,就连阴云压城、雷声动地也暂显得不那么压抑。
唯有邵朱鲜少出言,只微笑看向众人,见三人言谈暂歇,忽转向邵璟,似有意似无意道:“兄长在此会友饮酒,好不快活。可知我今日听了母亲一日唠叨,全是为了兄长。”
邵璟笑道:“可是为了小舅舅的事?”
邵朱瞧着他,有意停了停才道:“说起小舅舅也真可怜,一路上被你整的狼狈。母亲最偏疼小舅舅,怎么能不恼?这些日子你躲得好,可怜了我,日日被召回家里。我替兄长解释了多少话,反被母亲埋怨。”
邵璟摇摇头,带着些疼宠,道:“你想要什么,只管和阿兄说,阿兄好好补偿你可好?”
“那自然好。”邵朱赶忙接受好意,却又道:“只是母亲今日却不是为了此事。”
“那是为什么?”
邵朱笑语殷殷,一双眼睛却往邵璟脸上打量:“还不是为了归德乡主的事啊。母亲最看重她,说是所有宗女中,无论德行容貌……”
见邵璟沉了脸,邵朱便有些怯,不由住了口。
萧元均眼见邵朱惹了祸,忙上前岔开话题:“日前家父从陇右得了几匹好马,分与我兄弟几人。我得了四匹,今日带了两匹来,已请二郎执事收系好了。虽比不得二郎的神马,却是一点心意,甘冒贻笑大方之过,请二郎品鉴。”
邵璟便弃了邵朱,转过脸来,道:“陇右良马皆良种,神俊善奔不下西域。我养马实多,凉州的、西域的、代郡的、幽州的、河套的……应有尽有。如今只差陇右良马,难得妹婿想着我,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萧元均赶忙敬酒,待酒尽,却长叹一声,道:“良马得遇伯乐,乃上天之幸。我这两匹马,虽不值什么,然归于二郎,真乃归其所矣!”
以良马伯乐为喻,又一口一个“二郎”恭恭敬敬供着,就连郭霁也明白萧元均是有求于邵璟了。
邵璟放下酒杯,瞥了一眼萧元均,又瞧了瞧默然垂首的邵朱,笑道:“既是良马,何愁不能腾跃?譬如猛士,当为君王鹰犬。”
萧元均闻言喜形于色,又赶忙拜谢敬酒,又举杯踏歌唱道:“骐骥得遇兮一朝腾云,奔驰万里兮不忘旧恩……”
邵璟口角含笑,神情却冷。
郭霁看在眼里,不禁感慨。邵璟虽恼邵朱妄言,到底心疼她——她知道邵璟一向不待见萧元均,如今却也与之周旋,这全是看在亲妹面子。
邵朱似乎也明白兄长的用心,故换了一张笑脸,便与郭霁言谈笑语,相得甚欢。郭霁又如何不知她并非真心与自己亲近,于是又周旋了半个时辰,便寻了个机会辞去。
才出了门,家仆便驱了她的小车赶过来,常乐最有眼色,当即命人用邵璟的车送她。郭霁却摇了摇手,既没上自家的车,也拒绝了常乐的好意。只说车中气闷,便先步行透透气。
常乐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现出不忍之色。郭霁也不理会,照旧沿着大道向前。那家仆驱车跟在后面,忽见女主人手中还捧着一个包裹,沉甸甸的,便上前要帮她先放到车上,谁知郭霁又是摇摇头。
郭霁只管恍恍惚惚往前走,却见夹道两旁人家门窗尽掩,阒无人声。忽有人高声召唤,穿过密不透风、黏湿沉重的空气。郭霁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就如久闭无聊的门扉忽开一隙,心中总算透了一口气。可是她也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人不过片刻便拦在前面:“阿兕,你等等。”
郭霁停下来,仰头看向他,故作笑颜:“阿兄何事?”
邵璟对着她看了半日,方道:“你怎么就非要走呢?”
“这真是奇了,天气有恙,难道我不该走吗?”|
邵璟道:“是天气有恙,还是你心情有恙?”
郭霁嗤笑一声:“阿兄好心招待,酣畅尽欢,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心情有恙?”
邵璟又是一阵沉默,终于道:“你欢喜就好。”
天上阴云黑沉沉笼罩头顶,郭霁心里透出的那点缝隙也随之合拢,她只觉得心头更加郁闷,却又说不出,低头却见自己手中包裹中的《司马武经》,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她再忍不住,便将那包裹往邵璟怀中一掼,道:“拿去吧,送你的。”
邵璟一愣,不由想起书肆中她反复校验,满眼笑容的样子,心中一荡,道:“你特意为我寻的?”
“你虽有好几部《司马武经》,但独独少了这一部前朝名将东郭胜注本。”
郭霁扔下这句话,忽又觉得不妥,见邵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一阵惊惶,转身便去。
忽一个霹雳劈开满天铅云,照亮整个天空,随后哗啦啦一声,酝酿了大半日的暴雨终于泼了下来,似天河倒悬、龙宫倾倒,瞬间弥漫人间。
两人也瞬间兜头淋了个透彻,郭霁回头隐隐望见远处的家仆已经拿着雨伞蓑衣往这本来,而邵璟却还笑着站在那里,怀抱着的包裹落汤鸡似的狼狈。
郭霁转身奔回,却将包裹夺回,想要藏起,却有无处可藏。
“阿兕,等我从陇右归来,必会给你个交代。”
“什么交代不交代,你瞧瞧,我千辛万苦寻来的,湿成这样,也不知还能看不能?”
邵璟劈手夺过包裹:“油纸裹了的,怕什么?人都不顾,你只顾……”
才一张口,一股雨水灌进嘴里,又水帘似的从下颔落在襟前,滚在满地纵横成河的雨水中。
郭霁这才想起书肆主人见天气不好,早用防水的油纸缠了好几匝,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节,两家家仆都赶了过来。郭霁这边还好,不过一个车夫,邵璟那边争相来了十几号人,又是蓑衣,又是雨伞,呼啦啦招呼在头顶。还是常乐最懂主人心意,一脚一滑地奔过来将蓑衣递与郭霁。
套了一身蓑衣,头顶十几把雨伞的邵璟望着郭霁,想说什么,却又闭口不言。终又回身吩咐家仆用桐油毡并草桔盖好郭霁的车,再好生护送她回家。
郭霁看着虽一身狼狈却犹自气定神闲的邵璟,蓦地想起他刚才说要给她什么交代。
到底是什么交代呢?郭霁心里一阵糊涂,一阵明白;一阵欢喜,一阵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