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6、二十 事泄 梁后将手指 ...
-
梁后将手指划过纹饰精美的描金黑漆大箱笼,忽然回眸一笑:“今岁这西羌胡动得倒是早。往年好歹要等到膘肥马壮秋草黄的时候。”
郭霁认认真真回道:“我听说西羌胡今岁冬春之际遭了雪灾,牲畜冻死不少,活着的连个草根也寻不到。他们先是往西戎劫掠,不想被西戎左王给揍了个结结实实,损失惨重。回来后西羌王便一病死了,由权臣们唆使着,几个兄弟子侄闹作一团。如今一番厮杀,定了由故王之弟为王。这新王欢欢喜喜上了位,才发现王座不稳。底下的人日日夜夜闹着说艰难,逼着他寻个出路。他生怕步入几个兄弟子侄的后尘,这不就鸭子上架,妄图以犯我陇右来服众。”
梁后闻言颔首,忽又想起一事,道:“所谓西戎左王,是不是有个王世子在京中?”
“确有此人,名唤乌珠若鞮,乃西戎左王世子。应是建中十年来京为质。”郭霁一边扒拉着手指计算年份,一面回话,“太后还见过他呢——昭武十年的时候,太皇太后在西苑举办春宴,他当时带着一干西戎勇士演练射猎,就连先帝都赞不绝口呢。”
梁后思索半日,方恍然笑道:“我想起来了,号称什么‘草原雄鹰’的。以来京游学之名为质,只是太过好女色,学问没有长进,儿子生了不少。这也难怪——建中十年的时候,我还在云中呢。想必此人也年齿极幼。如今算来,来京亦有二十余载,怪道有京中男子之弊病。”
郭霁略一迟疑,道:“乌珠若鞮王世子,虽有京中男子之病,却能骑善射,况在骠骑将军击退西戎及北狄时,都出过力。”
梁后点头叹道:“人不可以貌取之。”
郭霁笑着回道:“他能亲近朝廷、尊崇天子,他日若归西戎为左王,或能善事我朝。”
梁后看着郭霁,凝神而思,良久却转向殿中纵横排列的数十只黑漆箱笼,转了话题:“你一会将这些登记造册,不可轻忽。”
郭霁忙道:“孙詹事虽不在北宫,然其所属张女史在此。妾当传命其来登记收库。”
梁后宫中之事,文书传达等为长御郭霁所掌,而各地供奉、食邑财物并宫人升降陟黜皆属詹事孙蕙。太后知二人素来不睦,故摇头笑道:“你也太乖觉了。然此间物皆不入私库。你命她登记则可,却让他们不必收库。传我制命,由你监管,全部赐征羌将士为军饷,任何人不得挪用。若违吾令,莫怨我不念情分!”
梁后称制,当自称吾。然这个称呼,她素日并不常用。一旦用来,虽言语不甚严厉,却自有威重。郭霁忙肃然行礼,恭恭敬敬道:“谨诺!妾不敢有辱使命。并请连夜属文以彰太后圣德。”
梁后闻言,目光一闪,遂瞧着满地箱笼笑道:“财宝,身外之物,有来有去;疆土,国之根基,尺寸必争。我既为天子母,受万民之供养,此皆分内事,何可沽名钓誉?”
郭霁回道:“‘至人无己’‘圣人无名’,此太后之谓也。然妾非仅为彰显太后慈圣。”
“那是为何?”
“近岁水旱蝗灾连属不断,盗贼叛乱频仍。太后与陛下日夜忧心,天下万民饥寒困顿。然豪族贵家冬则饱暖、夏则清凉,婢仆成群、姬妾侍奉,珍宝满堂、仓廪丰实,衣轻裘、食甘肥,入广厦、出冠盖,尚不足形容其万一。君者天下之表,臣者逐日之影,若其皆法太后恩施于民,此天下之幸也!”
“阿兕,到底是你!”梁后不由拉住她的手,频频颔首,“满朝贵戚宗女也没你这等见识,等闲谋国之大夫也及不上你。此天以汝赞吾!”
郭霁忙垂首道:“太后谬赞!妾不敢比贵女,更不敢比之大夫。只是太后于我有再造之恩,于妾之族有保全之德,妾若有所想,不敢不回太后。”
梁后却翻过她的左手掌,瞧着上面的疤痕叹道:“世人皆以为是我救你,殊不知是你救我。你这样的女子,水利万物而不争,无论为父母之女子,还是夫婿之内助,皆可兴旺家族。可惜……我梁氏无福……”
郭霁恍然明白梁后的意思,大约是要说到梁武身上,她心知不妥,却不敢贸然打断太后说话,见梁后终于没说出来,只向她无奈笑笑,方安了心。
梁后神色亦不复适才激切,转而和缓从容:“上次你返京时又多告了几日假,我听女史说要为小郭娘子办及笄礼?”
郭霁回道:“此女父母俱亡,除祖母弱弟外,便只有这几个伯叔姑母。日前叔母身体不适,故请托我们兄妹几个。”
梁后笑得温柔:“那孩子当初在掖廷时我便见过,看着温柔有礼,然言语简练,目光刚强。我当时便喜欢,只是彼时无法带在身边罢了。”
当初因悖逆庶人余波,郭氏一族获谋逆大罪。彼时先帝尚在,梁后不过是一介后宫,自然不敢逆龙鳞。郭朗虽誓死不从谋逆,然郭氏此前却是悖逆庶人一党。悖逆庶人与梁氏,却是狭路相逢,你死我活。梁后虽明察其情,亦念郭霁相救之德,却也不能贸然将郭同带出掖廷。
“妾之女侄年幼因罪入掖廷,艰难凶险,全赖太后暗中保全才有今日。太后至德大恩,妾与女侄没齿难忘,常愿肝脑涂地以报!”
见郭霁行礼谢恩,梁后忙摆摆手道:“当初我势单力薄,也只能如此。只是后来想将她调来近身侍奉,谁知她非要跟着卫公子。我想小孩子一时难舍罢了。如今她年已及笄,不知可有何打算。”
郭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露,只微露忧色,叹道:“这孩子幼年失怙,独在掖廷。小小年纪,日夜惊怵惶恐,身染重病几欲殒命。多亏卫公子悉心照料,从此岁月艰难而相依为命。她自感蒙太后厚恩而不能相报,常常引以为恨,却又不忍舍弃卫公子。日前叔母与从兄姊并妾等皆欲为之许婚,她只是不肯。妾私下以为太后仁慈,常念卫公子孤弱无依,却又不能时时照看。若有妥当明理之人照料看顾,太后也好安心。”
梁后自然听出来郭霁的言外之意,点头道:“世人攘攘,无不趋势附利,小郭宫人不忘患难之交,世所罕见。你身为姑母,亦当欣慰。当初她父亲乃悖逆庶人心腹,却终不肯附逆,为悖逆庶人加害。以人情推之,悖逆庶人虽十恶不赦,危急之时未必没有情非得已。如今他两个能得如此,倒也令人唏嘘。罢了,有小郭宫人在身边,卫公子当能行正道,必不似他父亲。”
郭霁闻言暗自长舒,当即道:“她虽不甚聪敏,然心思厚道,于卫公子言行,时常规箴。若卫公子有何言行,必不敢有所隐瞒。”
梁后点点头道:“既如此,便给她个女侍史的职分吧,算是我派在卫公子身边侍奉的女官。”
郭霁便替郭同谢了梁后之恩,见已至夕时,便请梁后用膳。
梁后似若有思,问:“昨日阿俭说新编了个西域舞乐,不同寻常乐舞。不若趁今日无事,好好品鉴如何?”
郭霁知道梁后心中苦闷忧愁,便笑道:“以太后之尊,享天下之奉,飧饔之际鸣钟奏乐、舞乐于庭,香焚鼎食,合乎礼仪。只是太后夙夜忧劳,无暇饮食,又爱惜民力,不逢大典盛宴皆蠲免了。窃以为,早该如此。”
“我不过得闲赏个舞乐,怎么招出你这一篇大道理来?”梁后笑着,也不等宫人,率先起身出门。郭霁自然跟上前,随后一群宫人呼啦啦列队围随而至,穿过长廊,步入中庭,不久便至前殿旁的更衣室中。因是临时决定要观舞乐,并不在日常偏殿,故宫人才得消息,重新传唤,将膳食转入前殿。待梁后换衣整装,进入殿中时,肴馔既备,舞乐待命。自梁后一举箸,宫人便悄命乐舞入殿奏乐起舞。一时之间,钟鸣隐隐、香焚袅袅,鼎豆珍馐、谷蔬肉果,杯盘陈案。
梁后只饮了一杯酒,并不急着用膳,抬头看了半日乐舞,笑容淡淡:“此舞虽合乎礼乐,然寡淡无味。何不命西域胡旋舞?”
今日小黄门阿俭并不在,他手下的小内侍都不敢随意回话,只拿眼睛看郭霁。郭霁暗自叹息,弯下腰向梁后耳边道:“夫声乐者,可感人之心,化民之俗。太后日夜忧劳,饮食当平和,闻声见色亦当宽和疏散,才有益养身宜体。”
梁后以手触额,轻轻揉了揉,瞧着郭霁蹙眉道:“虽则如此,人生岂非太无趣味?这样舞曲,令人昏昏欲眠,五内堵塞,焉得进食?”
郭霁心知梁后是要看西域胡旋舞,不禁暗笑,遂悄命宫人换了舞曲。一时间横笛胡笳、妙音穿梁绕柱;彩衣翩跹,高鬟峨峨玉殿;珠翠金环、异香扰扰桂堂。忽一阵琵琶声起,而众音顿歇,诸舞伎纷纷避出一道。唯闻琵琶声由远及近,便有一舞伎披金曳袖、彩袂辉煌,自道中央飘忽入场。梁后顿觉精神大振,为之挺身观望,却见那舞伎艳绝群芳,装扮与众女不同。高鬟雾鬓、环佩参差,明眸若水、顾盼生辉,一把琵琶俯仰纵横,作绝域之舞。其姿态缦丽,舞若惊鸿。舞到兴处,若飞若扬、若静若动。疾旋如风,顷刻数匝,楚腰徐宛、翩跹不绝。远观则空谷秋蕙、月照寒江,姿容高洁,宛如昆山绝境之仙子;近察则云髻耸翠、兰麝馥郁,柔骨妖娆、浑似勾魂攫神之精魄。
此女独舞片刻,众音再起,群姬映衬。她却宛转掖颈、晧腕攲斜,反弹琵琶、急弦铮铮。又且腰如纨素,流转如盘,直转了不知几十几百,畅如流水,蜿蜒不绝。一时之间,声色相激、音形俱偕,神女炫目、仙乐入耳。
“好个美人!”梁后口角含笑,转向小内侍:“上次我命阿俭为此女谋个前程,他可当正经事去办了?”
小内侍躬身回道:“太后有命,侍臣阿俭不敢不尽心。此女籍在掖廷,受掖廷令管辖,虽与少府常有交集,然若无特殊功绩,实在难入乐府。我们小黄门便亲自交代掖廷令,令她做个舞乐教习,教导舞乐新人。若有立功出头的好机遇,也紧着先安排她。若果真有了功劳,才有机会格外授职。此伎是个伶俐的,感太后之盛恩,不但教授舞伎不遗余力,且自编妙舞。太后且看,反弹琵琶、百转胡旋,虽皆高超绝技,却早已有之。她却将此二绝技合二为一,却是世间仅有。”
梁后点头沉吟,叹息置箸,忽然起身:“我出去透透气,你们都别跟着了,只阿兕一人随行便可。”
因阿俭不在,小内侍等一时没了主张,惊慌失措,叩首拦阻:“于礼不合,万死不敢奉命。”
梁后本自心烦,如今见这点小事都啰啰嗦嗦,不由沉了面色。
小内侍察太后容色不怿,不敢不从,又怕阿俭回来责罚,便都一齐看向郭霁。
郭霁见梁后心意已决,便道:“你们只管奉命便是,待你们小黄门回来了,我替你们说。还不调遣几个卫士远远跟着?”
梁后随后起身,独与郭霁步出中殿,曲曲折折转向偏僻处。戍卫奉命远远尾随,亦不敢上前。待山风拂面,夕阳满天,照见一处偏僻房舍时,郭霁忽然明白梁后的意图——自令狐遂遇刺后,便在此处静养。令狐遂因受梁后格外之恩,能得在北宫养伤,却因其人谦抑虚己、不事张扬,侍奉者不过守卫二人、杂役一人。
那守卫正在前庭戍卫,见梁后来,先远远行礼,便要入内通报。梁后却遥遥招手,命人“不必通报,宜令静养”,又问及令狐遂伤情。待听闻“伤及心肺,虽已脱险,好歹要将养二三月方得痊愈”等语,只微微颔首,瞧着夕阳下的偏僻房舍良久不语,末了才叮嘱“好生侍奉”,便徘徊欲去。忽闻门枢吱扭一声,房舍门开,却走出两个卫士来。
那卫士阖上门,一眼瞧见梁后与郭霁,不觉愣怔,随即赶忙下阶叩拜。
梁后令其起身,温言道:“卫尉卿今日如何?你们有何要紧事非要报至他这里?”
“卫尉卿令臣等密毋外泄!”
“臣等正向卫尉卿禀北宫戍卫安排……”
梁后本是随口一问,那俩卫士却各自惶悚,凛然相对,却言辞不合。待话冲口而出,惊觉异口同声而各异其言,想要掩饰,已然来不及了。
“到底何事?”梁后的声音似乎一如平素,并不格外严厉,然微微拖长的尾音与波澜不惊的面孔却自有深不可测的威慑。二人心里一慌,缄口跪拜。
郭霁见梁后面如冰霜,便笑道:“此二人于太后驾前应对不实,罪不可赦。然此必受命于令狐卫尉。其不过微末戍卫,未得上司之命,不敢随意泄露详情,亦不算失礼。若是宫禁守卫防戍,须当令狐卫尉亲自报与太后。其余人焉敢僭越?”
梁后知道此中必有隐情,然见郭霁所言亦合情理,不觉犹豫。郭霁等人不知她心思,唯屏息待命。忽一声门响,众人回头看时,却见一人仅胡乱披了外袍,拄杖支地,踉跄着出门,下阶。
令狐遂虽步履蹒跚,行走却并不慢。卫士们反应过来要向前去扶时,他已自行至庭前,丢了拐杖,高高孤立,却向梁后行揖礼。
“有什么事交给下属即可,你这时候出来做什么?”梁后看着他,又是责备,又是不忍。
令狐遂因伤病而消瘦,却恭敬端肃,一丝不苟:“臣有要事欲禀太后。”
他一面说,一面瞧了瞧地上跪着的两卫士。那二人登时会意,便叩别太后。门口防戍的卫士察言观色,也忙退至庭下。
见众人皆退,二人却并无言语,郭霁知趣,亦悄然退至远处。
正是夏末秋初天气,熏风如醉,却又隐隐夹杂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郭霁远远瞻望,只见夕日欲颓,霞光满头,梁后微微侧身,面对令狐遂。令狐遂躬身在前,迎风而立。她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觉此情此景,如歌如画。
先是令狐遂回话,未久,梁后豁然转身,抬腿便走,仿佛盛怒不止的样子。郭霁只道二人密谈结束,正要上前,忽见令狐遂不顾重伤在身,拖着身子快步赶在梁后前头——他自然不敢伸手拦截,只得迎头跪拜。可是毕竟伤得不轻,跪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郭霁见此,下意识地随着那个趔趄向前踏出半步,同时延颈纵目,遥相观望,遂又缩回了脚——事情尚有转圜,她打算静观其变。
梁后正绕开令狐遂,擦身而过,忽见令狐遂一个趔趄,她猛地刹住脚,低头瞧时,却见他已稳稳跪在尘埃里,因伤病而嶙峋的背影丝毫不显颓病之态,仍是那副挺拔不动的样子。即便站得远,也能看出梁后仰望晚风,神情萧索,对着令狐遂静立许久,才招手命他起来。令狐遂领命起身答话,还是先前恭肃端正模样。又是几句话的样子,梁后终于点了头。
眼见令狐遂又独自拖着病躯进了房舍,郭霁这才趋至梁后身边。
梁后见她来了,若有所思道:“大将军今日要来?什么时候?”
郭霁一面暗察其容色,一面回道:“大将军昨日命人上报,请今日面见太后。我一早便命人准备好了接待,然至今未到,也不曾命人传来讯息。想必晚些当至。”
梁后抬头看天,正见西日欲坠,道:“韩侯自请到长沙郡督水患,你可祥知其情?”
郭霁已得了邵璟叮嘱,早想好如何回话,便沉吟道:“长沙水患凶险严峻,长沙太守不谙治水之法。韩侯却曾任都水使者,偕孟参军并散士石玄等人,督办泾渭水务,筑高陵堰坝,掘蓄水湖泽,能令渭水通航、泾水兴利。为关中开出万顷良田。今岁干旱,然关中丰穰指日可待,全赖泾渭水务。”
梁后笑了笑:“只是身为尚书令,亲自请命督办地方事务——这韩侯委实公而忘私,恪勤笃行!”
郭霁揣其语气,猜知梁后对长沙水患事并非毫不知情,只是为了局势稳定给梁略、韩懿等人留着收拾残局的余地罢了。
“水患伤民、局势纷扰,而甘冒荆棘、不辞劳苦,此人臣之道。太后何不令他们放手一试?太后便为陛下坐镇清凉宫中,掌控大局,安定朝局,方是社稷之福。况天子以孝治天下,太后闲暇时怡养身心,陛下亦无忧矣。”
梁后笑着摇摇头:“难得你替我打算,我定不负你。”
郭霁心知梁后所言为何,便回道:“妾闻江河足而诸水满,百川汤汤皆归海;又闻日月辉而小星明,众星烁烁拱北辰。妾受太后庇护,譬如浅水细流、晦暗小星,仰赖日月江河,日月分辉而光照世人,妾蒙太后恩,如被荣光。”
梁后不由大笑:“平日里我最不喜人溢美奉承,怎么你说的我偏爱听?”
“太后偏爱,妾才敢口无遮拦。能博太后一笑,妾愿日日奉承于前,只怕太后听腻烦了。”郭霁瞧见梁后暂忘忧怒,回转笑颜,于是试探道:“妾虽愿为太后解忧,然才具不足。如韩侯德能皆备,若能解决长沙郡事,彼时太后之乐,才是无忧之乐。只是……地方事务盘根错节,与京中相比,又有不同。韩侯能精明强干,然孤立独支,未必能周全。”
梁后顿住脚步:“你有可荐之人?”
郭霁道:“幽州孟氏子,曾随骠骑将军管理骁骑营庶务,又常年在州郡任职,精通地方政事。还京后又协助韩侯处理泾渭水务。若能随韩侯到长沙郡,想必能相互保全,不辱使命。”
梁后想了想,笑道:“我想起来了,当初令他参与泾渭水务也是你推荐的,如今看来,稳妥可靠。他如今在何任上?”
“此前大将军欲令他任京职,他却以凉州事务未了,暂推了。目前尚任凉州长史兼姑臧令,因参与水务细则,又临时为都水副使。今春因父命告假回蓟城迎娶妻室,后逢母病,尚未还京。”
梁后道:“他既跟着骠骑将军历练出来的,你又屡次推荐,必无舛错。只是如今长沙事急而其人尚在幽州,来得及吗?”
郭霁道:“我听闻这孟长史早半月便已出发返京,如今当在半途。可令韩侯先行,然后急命使者携带委任书半路截住,令其直入长沙郡,未知可否?”
“倒也是个法子。”梁后思忖道:“韩侯必为刺史,他便还任长史,辅助韩侯总览细务。若此事办妥,再令依功擢升。待大将军来后,你便代我交代下去,命有司亟去办理。”
郭霁称诺,随梁后还其寝殿,便见等在殿外的梁略已快步趋行来行礼了。
梁后将他上下一扫,笑道:“大将军从何处来?”
梁略稍一沉思,道:“因京中有些杂事,误了时辰,令太后久等,乃臣之过。”
梁后见他不正面答话,又是一笑:“想必是从铜仙塬来吧。”
梁略倒不掩饰,正色道:“太后知臣不是耽于逸乐之人。”
“耽于逸乐……倒不至于。”梁后照旧的轻声慢语,却掩不住嗤笑,“有人说你那铜仙塬别第筑得堡垒似的,自然不只为声色享乐、田猎游嬉。只是你也把心思放在京城中。”
梁略听出了言外之意,道:“臣愚钝,祈太后明示!”
梁后问道:“令狐卫尉遇刺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梁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躬身垂首回道:“此必九江王留京次子衡山侯所为。臣已命人将衡山侯围在家中,令其不得外出。又命廷尉捕系其心腹家人严加审讯,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梁后冷笑几声:“那你们审出什么来了?必然是因为有些宿怨吧。是为了争田地,还是为了争美姬?”
“人皆道衡山侯恋上一个绝色舞伎,而那舞伎偏偏为令狐卫尉所私爱,故衡山侯挟怨报复。然依臣之见,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臣等推演,此或为九江王不满……”
梁后再也没有耐心听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眸子冰冷如霜,落在他脸上:“我本以为你只想含糊结案,没想到你也学会了借故攀扯!”
“臣不敢……”
“你如何不敢!”梁后怒极,不似平日温和,叱道:“当初行刺之人为何能顺利逃脱?汝兄弟就不想想?还想杀人灭口是不是?”
梁略大为震惊:“臣……果真不知太后所言,请太后教诲!”
梁后看着他,气息渐渐平稳,苦笑道:“行刺禁军而有人逃脱,你们就不怕顺藤摸瓜索察出来?”
“臣确不知情!”
“事先不知情!难道事后也毫不知情!”
“太后!”梁略见无可推脱,立时跪拜,语气中满是畏惧祈求。
这在梁略是前所未有的,郭霁冷眼瞧着二人情形,忽然明白了刺杀令狐遂之人是谁。她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腔子来,以手遮口才强压下了惊呼。
“你就护着他吧!”太后的声音冷而平静,却又带着压抑心底的恼恨,“他如今已被拘禁宫中,我看你拿什么护着他!”
梁略闻言脊背一耸,抬头直视梁后,一脸惊惶:“前日出门时,臣还叮嘱他不可出门,不可妄动……太后所言……从何处得来?”
“御史台都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了,你还问所从何来?汝兄弟……不过养了几个江湖武人便以为可为所欲为!”梁后瞧着她这个素来敬重的兄长,眼神中说不出的意味,“刺杀我身边的人没什么,以你今日权势,一个两千石的卫尉——他们必然敢怒不敢言。只是……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弹劾什么?”
梁略惊出了一身冷汗——刺杀朝廷重臣罪责虽大,然朝中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必然不会借此出手。但如果是刺杀太后的话……
更可怕的是,能将梁家的人扣在宫里的,除了天子还能有谁?
“千错万错,都是臣治家不严。然梁氏之荣,乃自太后;梁氏之损,亦在太后。臣请太后看在先父面上——即时还宫!”梁略知情势紧要,叩首不起。
“即时还宫?你这是挟持我吗?”梁后盛怒,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郭霁当即扶住梁后,在她耳边道:“大将军关心则乱,其实此时未必非要太后还宫。太后回去,反令陛下为难。人既是拘在宫中,未经公卿大夫之手,可见陛下顾及太后颜面,心存犹豫。”
梁后回头,看着她半日方道:“你猜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郭霁咬了咬唇,言语照旧舒缓不急:“陛下如何得知,并不重要。关键是如何令陛下改变主意。妾鄙陋无知,然私谓陛下身边也必然人人皆愿将此事张扬出来。”
梁后恍然,沉吟良久,道:“阿兕,你命人速入京,驰召顾女傅!”
郭霁道:“这时辰入京,实在赶不及了。若以太后符契叫开城门,反令京中惊扰惶恐。妾闻顾女傅在渭北有别宅,莫若悄悄去那里寻。”
梁后道:“你怎知她当在渭北?”
“妾以为,顾女傅若在京中,必然早已知情,未必不能规劝陛下。”郭霁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也不必太后亲自召见,不如命妾去寻她,神不知鬼不觉,大事化小罢了。”
梁后沉默半日,终于点了头:“你去试试吧,今日天晚,你多带几个得力卫士。”
郭霁见梁后吩咐完毕,便将目光转向梁略,心知二人必有机密,于是辞去,出门便通过令狐遂副手选了几个机敏能干卫士,也不敢耽搁,随后举火备马。
天色已暮,四面黑黢黢的,几只火把点亮行宫直道。才行出百余步,却见一人坐在道旁等候,瞧见郭霁等人便迎了上来。众卫士哪容人近身,虽见是个女子,也立即执住呵斥盘问起来。
“妾乃郭长御故人,现在宫中供职,今有事求见长御。”那女子说着便向郭霁这边喊道:“郭七娘子,我是琉璃,并非有意拦阻娘子,实在是有事求教!”
郭霁听见是琉璃,举了火把一照,果见此女容貌惊人,真是琉璃,遂道:“琉璃娘子,你虽是宫中舞伎,然此处非传召不得入。你有何事,值得这样冒险?”
琉璃便看向左右卫士,待郭霁命他们暂且散开后,方就着晦暗不明的火光殷殷切切看向郭霁:“七娘子,我知道宫禁重地不能乱闯。只是许久不曾见令狐卫尉,也不知他的半分消息,我委实担心。娘子在太后身边深得信重,必然知道他的下落。郭娘子……我也不让你为难,你只告诉我,他是否平安?”
琉璃说着就止不住地哽咽,眼见美人泫然欲泣,就连郭霁也心生怜惜,叹了一声,温言道:“他因奉密令出京,走得急迫,来不及告知,倒让你白担心了。”
琉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泪珠尚在眸中打转,却已转泣为笑,一双美目顿时熠耀闪烁:“娘子说得可是真话?切莫骗我!这一月之间,我到处打听他消息无果,近日忽闻他受了重伤,有性命之忧。自得此消息,我寝食难安,这才冒昧要求见娘子。冲撞处,娘子怎么罚我都甘愿。”
郭霁见琉璃情切意痴、悲喜交迭,忽想起今日梁后与令狐遂情形,不禁黯然唏嘘,脸上却偏偏笑着说:“此皆无稽谣传,如何做得真?令狐卫尉临行之际我就在跟前,亲眼见他好好地去执行王命。你素来聪慧,如今怎可轻信谣言?”
琉璃这次是彻底信了,笑容璀璨。她秉绝美容貌,这一笑,竟使暗夜为之生辉:“那他临别时可曾说过什么?若有用得着我处……”
这样的稀世美人,本为世间男子望尘追逐,竟也为了个男子微如尘埃,郭霁竟不知说什么好。心念使命,急于脱身,于是随后丢下一句话,便出行宫去了。
“令狐卫尉让我转托琉璃娘子,若得休沐闲暇,代他照望一双儿女,他自感激不尽!”
话音已寂,琉璃仍痴痴贮立道旁——儿女相嘱——这样的言语比之那些家国大事,比之所谓使命,实在算不上什么,在她心头却重如千金,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