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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十八 溽蒸 天上的闷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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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闷雷已经滚了整整半日光阴,却连半滴雨都没落下。逼仄狭窄的一爿书肆,热气蒸腾,人处其中,不由汗水淋漓,头发衣衫皆贴在身上,水渍渍、黏答答的。肌肤被重重包裹,不得一丝呼吸,人似束缚蚕茧,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郭霁将马鞭丢在家仆手中,又随口命他去旁边酒水铺子里等待,又吩咐不可贪杯。这些酒水铺子,在夏日里不但供应各色酒品,更有果饮、蜜水,乃至郊野山川所出有名的几样泉源溪水,无不沁人心脾,只是价值不菲,寻常人饮用不起。那仆从听闻女君吩咐,欢欢喜喜地去了。
书肆主人却正逢来客来访,二人携手拉话,悲欢情热,浑忘了身外事。郭霁进门听见,闻言猜是远别故人重逢,便自去了书架下默默检点新到书籍,并不惊扰二人。
“自上次一别,也有二十二载了,我只道今生见不到你了,谁知能活着相见,人生之幸,何至于此啊!”
“君之所言,恰如我所思。只是当年分别之时,你我皆是少年,如今竟老朽如此,若非你额上这块痣显眼,险些认不出来。今日相见,固然天幸;然人生如露,又何其可悲!”
“君言极是,上月王九不幸,我去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哎呀呀……”
“王九?可是城东王叟家的王九?”
“就是他——城东王叟家的王九,从前与我们一同偷瓜被恶犬追咬的王九!”
“怎么会是他?他可是我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啊,我记得他身体健壮,最是敏捷。当年……”听闻酒肆主人话及故人辞世,那来客说到此处便哽咽难言。
“生老病死,哪能预料呢?这几年我身子骨大不如从前,总谓自己先要死了。这几年,几个相知不是远在天边便是坟头草都齐腰了。唯有他,还可作个年少知心来吊唁念想。谁能想到呢?听着他家人来发讣告,我只觉得恍若梦中。要说这几年他日子也难过——我们几个中,唯有他家境最富足,然他老父亲死后,几个兄弟一分家,就大不如从前了。他儿女又多,日常嚼用靡费不少。况房屋不够住,几个儿子因屋舍分配不均闹得不可开交,他只好拿出养老的钱贴补几个后成婚的小儿出去赁屋。后来他老妻先撒手人寰,剩下他一个,虽是儿孙满堂却家宅不宁,一阵气苦便病倒了。”
二人一顿互诉衷肠后便又问起近况,那来客便滔滔不绝诉起苦来。
“若说当年先父辞世,家底本就薄,我那几个异母兄弟又容不下我,不得已随舅父去了长沙郡。好歹外祖家在当地有些声望,为我谋了个县吏。后来成了婚,借外父之力日子略宽裕些。然我本身平庸,仕途也就到头了。如今做个上计吏,因长沙郡数县水患,我们县受灾最重。郡中赈济迟迟未至,县令上报灾异杳无回应,实在无法,只得越过太守铤而走险,来京求一条生路。因我任上计吏,知道县里往来账目,遂受差遣,随县上功曹来京请减免赋税并发钱粮赈灾,如今尚无头绪,正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天可怜见,让我得了机会寻访到故人。”
“长沙郡水患事我也听几个来书肆选书的郎君们说起过,不碍事吧。”
“怎么不碍事?郎君们身在京华,不过议论罢了,不知灾情之重啊。仅我们县,农田便淹了十之六七,死伤人命无数。我一路上看见尸暴于野,妇孺哭嚎,老弱饥渴……真惨不忍睹。别的县也好不到哪里去。先不说饿死病死淹死的,只如今酷暑蒸热,若不及时处置,必有瘟疫。一旦感染瘟疫,整个长沙郡危矣!”
“哎呀,只闻灾异,不曾想竟如此惨苦!你家人如何?”
“我家居所也被洪水冲毁,好在一家人俱无性命之忧。如今一家借住内兄家中,虽十分不便,到底保全性命。我有几个同僚就惨了,因住近水滨,妻小不得保全。还有一家几十口就只余空身一人的。”那客说罢流下泪来。
书肆主人亦赔了一把眼泪,又问““朝廷减免赋税”“此行可有收获”等语,那客则回以“数县遭患,州郡赈灾无力”“辗转各司,有司相互推诿,毫无头绪”云云。
后来那客又问起书肆主人家中如何、生计如何,那主人一一回答,又告起艰难。
“我看你这爿书肆处辇下京华、繁华市坊,古籍累累,简牍满架,其中往来皆是衣冠。想必尚且过得去,如何也说艰难呢?”
那主人便四下里一瞧,见客人寥落,压低声音道:“因祖上经营得法,我家有些书籍来路,又赖些显贵郎君们照拂,从前还好。然近日……你有所不知,进来朝廷新颁布‘市易法’,连我这书肆也不放过,日子委实过不下去了……”
“这‘市易法’我如何不知?我们那里也是一样。先是搜查私贩盐铁的,查出一批都拉去杀了头。后来又是酒类监管,如今竟蔓延至所有商贸。就连贩夫走卒也不放过……哎呀呀……”
二人正说话,忽见三五个锦衣豪奴在前开道,引自家主人入得书肆。那书肆主人抬头看时,只见进来一个郎君,三十来岁年纪,面容英朗如朝日明月,身姿超拔似孤松雪峰,身着织金云雷流光绮罗素衣,下着飞鹤软罗松柏青裳,外罩天水碧蝉翼轻纱襌衣,头戴峨冠,腰悬玉珩。天气闷热如此,别人都是汗水淋漓、气闷涣散,唯有他浑身上下不见一丝汗渍,举止从容,竟有鸿渐之仪。此与雍都贵家男子相类。唯一双眸子熠耀生辉、耿耿如炬,有鸷鸟之不群、寒泉之深邃,山河之巍峨,雄姿傲视,含混吞吐,隐隐然英雄也。只是面颊一道浅浅疤痕,虽则有损容貌,却平添几分雄峻。
书肆主人心下一惊,认得他是雍都城中最年轻的开府将军、爵封高都、广武侯邵家的仲郎。他不敢丝毫怠慢,忙匆匆搁置故友,敛衣趋行上前,敬如天神。
“这样热天,小邵侯怎么亲自驾临鄙肆,真令鄙肆蓬荜生辉!既枉驾降临,该遣贵执事先来吩咐一声,小人当洒扫相迎。如此,倒怠慢了候迎之礼。不知小邵侯看上何书,但凡肆中所有,无不敬奉。”
朝中大员官职动辄陟黜迁调,况有兼职情况,寻常人消息闭塞,大多分不清官职上下及频繁更替。而爵位变动则往往积年不变,故为有爵位者称呼之首选。而自邵璟封侯,邵氏一门父子二人皆为侯,为区分,故城中人多呼邵璟为“小邵侯”,这书肆主人便是循此称谓。
邵璟并不搭话,只向他微笑点点头,径向内望去。
邵璟身边的常乐与三教九流皆熟悉,于是便上前笑道:“我们郎君今日来可不是为了书,乃为寻人,适才我看见……”
不待常乐说完,邵璟便略摆摆手,常乐会意,便赶忙住了口,见书肆主人吩咐仆佣准备酒水招待,便也悄悄制止了。
“我们郎君瞧见郭七娘子进了你家书肆,特来相寻,你就不必招待了。”
那书肆主人一头雾水:“郭七娘子是我这里常客,她若来了,我必亲自招待,今日却没见着她来。”
肆中仆佣却上前低声对主人道:“郭七娘子来了有些时候了,适才阿公与故友相谈,不曾瞧见罢了。”
那书肆主人心知怠慢贵客,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邵郎君已朝着一排书架后面微笑招手:“我来了这半日,郭娘子都不知迎候吗?”
一语落地,便闻简牍堆叠的书架后面衣裙窸窣,旋即一个妙龄女子手中捧着几卷书转了出来。此女虽则汗水湿透鬓发,不改风范,恰是常来书肆的郭霁。
她一脸笑容,促狭道:“我又不是书肆主人,与阿兄同样是客,何得迎候之礼?”
邵璟摇摇头,不与她争辩,又说天气闷热,眼看着要下雨,便催她办完事离去。
郭霁便将简牍交给书肆主人过目,又道:“日前向阿公定好的书可得了?若已备好,便取来一观,同这些一同算账吧。”
书肆主人原本就敬她供奉宫中,不想竟与城中最显赫的郎君交好,更加恭敬,忙道:“早为娘子备好了。”说罢又吩咐仆佣速速取来让郭娘子过目。
常乐最有眼色,向邵璟道:“书肆窄小,气闷难挨,郎君不如与郭娘子先行。剩下的事小人自会办妥。”
邵璟自然颔首,转头邀郭霁同行,郭霁却说要亲眼看着交割清楚方罢。邵璟无法,只好耐着性子等着。郭霁接了书便细细浏览,面露微笑。
邵璟远远瞧了一眼,却见是一卷《司马武经》,遂笑道:“小女子也学兵法?你若早说,我手头倒有好几部,何必自己再破费呢?”
郭霁见他窥看,忙忙地收了卷,向身后一藏,螓首微偏,抿嘴笑道:“笑我是小女子,只怕小女子手中这一部你那里搜罗不出来。”
邵璟不信,一面伸手,一面笑道:“你拿来我瞧一瞧是什么古怪版本,我竟没有?”
郭霁却把头得意一扬,顺势将书交到书肆主人手中,请他帮忙仔细包裹好。如此一来,邵璟倒不好坚持,只好收回了手。那书肆主人见此,方安心去拿了上好油纸层层包裹,又以绢帛函套裹书。
“我这是要送人的,阿公可要用心包裹。”郭霁一面擦着汗,一面叮嘱。这一番笑闹,虽也算得上斯斯文文,然到底还是激出了一身大汗,竟连后背都湿了。回头看看邵璟,虽不过片刻功夫,也不复适才的清凉爽利,也出了一头汗。
“今岁炎热干旱如许,什么时候下一阵瓢泼大雨才好。昨日听郎君们说起长沙郡雨水成灾,我就想若是能匀些给我们也好。”常乐顾不得自己擦汗,只举着巾帕为邵璟轻轻擦拭额角的汗珠。
此时郭霁也拿到了书,偿了书值,任由邵璟的仆从接过另外几卷书,自己独独捧了那卷《司马武经》,便随邵璟欲去。
便在此时,先前那客忽然从柜台后暴起忽出,直扑在邵璟面前就要跪拜。然邵璟手下的家奴岂肯令人唐突主君,连忙护主,登时就抢上前来将他架住向外拖去。
猝起不妨,众人正惊呆,书肆主人见友人闯祸,慌忙上前拉住,却哪里拉得住,眼见友人将被拖出门,只得叩拜求情,只道这客“乃是乡野小吏,见了京华贵人欣喜发狂,举动颠倒,贵人襟怀广阔,不与小人计较……”
郭霁知道邵璟日常虽看似行为倜傥不拘,实则人身护卫极其谨慎。这长沙小吏突然迫身逼近,却是犯了大忌,然见他被人粗暴拖行挣扎不得,委实可怜,只得向邵璟低声道:“阿兄,此人是为长沙郡灾情而来,不好如此对待。”
邵璟闻言喝止家奴,走上前来,瞧着那小吏装扮的人仍跌坐地上惊魂未定,遂俯身,温言道:“先生是长沙郡吏?既来雍都,何不上报灾情,为何在此冒险?”
那客显然是被惊住了,浑忘了拦阻邵璟的目的,只喘着粗气半日说不出话。那书肆主人却忙扶着他,告与他先向贵人谢罪等语。那客这才反应过来,向邵璟纳头便拜:“小人乃长沙郡临沅县上计吏,奉县令之命随敝县功曹前来京中请命。长沙数郡三月前为洪水所侵,而临沅县为最。饥疫肆虐,饿殍遍地,小人来时黎庶死伤近万,田亩庄稼尽毁,一路上见野狗食人肠,妇孺哭于道,子不得葬父,母不得救子,夫妇不得相保,手足不得相顾,惨酷之烈,惨绝人寰。然郡中赈济迟迟不下,敝县令是个清廉命官,屡向郡中请命而无果,只得命我万里来京。今来半月,求告无门,眼见空手而归。绝望之际,得见贵人。虽小人不知贵人究竟是何身份,然徐而察之,揣知贵人高贵不凡,必是朝廷重臣。冒犯贵人当死,然若能为我临沅庶民求一条活路,便死而无憾……”
邵璟细细听完那人哭告,沉思片刻方道:“你来京半月而一无所获,是所求非人。今日回去将灾患详情一一条陈,明日送来,我找人帮你润色,你拿着定稿并我的名帖去求个明白人吧。”
邵璟说罢示意常乐处理后续事,便要走开。那人见有门路,却觉得邵璟所言含糊,生怕一旦放他离去便没了下文,忙拉住他腿,道:“贵人仁慈英明,为我长沙一郡子民指点迷津,此乃救人于水火也。然小人愚钝,不知这明白人是谁?贵人既出手相救,何不就将文书奉与贵人!”
邵璟明白他的意思,亲手扶起他,叹道:“你我既邂逅相逢,我必不袖手。然行事有规则绳墨,你拿着我的帖子去反比我亲自出面要好。事后我必尽力促成,必不教你落空。”
那人还不放心,只不肯放手。到底书肆主人虽不过布衣,到底是京华人士,低声向那客耳语一番,那客才放了手。常乐随即上前拉着他,告知明日交接事宜。
书肆主人连连叹息,转向郭霁道:“娘子供奉于……”
一语未了,邵璟却向那书肆主人摇手,制止其言,遂请郭霁先行。郭霁本欲安抚主人,见此只好先出了书肆。她看向邵璟欲言又止,邵璟却催她上车。
“此处不便,你且随我去。自有你说话处。”
郭霁郁郁不乐,无情无绪登上车。甫一入车门,一阵凉气迎面扑来,顿觉凄神寒骨、沁人心脾。她心下诧异,却见宽阔的马车里,沿着三处厢壁一溜整整齐齐摆满了双层中空的大铜箱,箱中累累皆是硕大齐整的冰块。其中每箱中又镇着几只密封琉璃瓶,瓶身通体透明,外结了一层洁白霜雾,朦朦胧胧,如冰似玉。瓶中汁液各异,观其色泽,俱是当世美酒。车厢中央铺着五色团花丝绸罽,也不知是什么丝织成的,看着便遍体生凉。其上有一精巧雕花镂空描金祥云升仙足案。足案虽小,却又置了两个舟形仙山白玉杯并花鸟白玉碟子六只、玉箸两双。
至此她这才知邵璟初入书肆时为何连一滴汗也不见,饶是她出身百八十年世家巨族也不禁咋舌而叹。
邵璟见她迟疑,便在身后笑道:“此去不远,俱是康庄坦途,车马平稳,饮酒无妨。”
郭霁本拟推拒,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便率然上车,闭了车门,席坐足案旁。见其中一只酒杯残留酒渍,而另一只酒杯却干干净净,似乎专等着她来享用。碟中蜜饯果品小菜俱备,却一动未动。
想起适才书肆中事,心中五味杂陈,再不客气,随手从铜箱中取出一只琉璃瓶,拔了塞子便倾倒在空杯中,一饮而尽。一时间,五内脏腑中燥热顿消,清凉滋生。又举箸拣了两样蜜饯果子,才一入口,酸甜相激,唇齿留香。借着车中冰寒之气,通体舒泰,又似神仙。
雍都城中王孙贵族如云,奢侈靡费、斗富夸耀者有之,争名夺利、嗜权如命者有之,然如邵璟这般会享受的却是罕有其匹。
邵家的车夫也是行家里手,一路上徐徐缓缓、晃晃悠悠。她也不知是因行车之乐还是饮酒之醉,只觉暂消散了满腹心事与一身疲惫,在这热浪滚滚、烟尘嚣嚣的天地间,任由这马车自成屏障,隔绝出一个清凉世界,供她任意东西,恣意徜徉。
正在她身心俱畅,自在逍遥时,马车停了下来,有人轻轻在车窗边以指轻叩:“阿兕,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