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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十七 暑夜 夏暑如蒸, ...

  •   夏暑如蒸,入夜难消。叠石掇山,清流一泻。碧水如镜,重荫飞檐。凭轩照影,自觉清凉。
      素手轻挥,烛芯细裁,烛火在顾绘素无声的叹息中,碎花忽绽。她抬起头时,便远远看见侍女提灯,引一男子沿着水岸款步而来。灯光氤氲,衬得那男子身形越发魁梧轩昂,举动壮伟。一股久违的熟悉袭上心头——正是豫州归来的公孙汲。
      顾绘素不由起身迎出水轩,渐渐瞧见他的面庞,却又忽止步不前。那公孙汲行至轩前,却也相顾无言,默然相对行礼而已。
      那侍女却是旧人,眼见故人相见却又如此,只好叹息一声,上前替女主人招呼客人入座。又招呼婢女上得酒菜,问是否添灯。
      顾绘素也没说话,只摇了摇头,那侍女知趣,率众人退下。一时微风徐来、水面初皱,粼粼浮波、流光摇曳。轩中寂静,不胜惆怅。
      “天子师、帝王傅一流的人物,面对凡夫庸人,竟不会待客了?”
      公孙汲笑了一笑,先开了口。顾绘素素来不甘示弱,自然回以笑容,谁知一笑之下,眼泪竟扑簌簌流下来。
      “别人只见我鲜花着锦,难道你也如此?”
      见旧日所爱含笑带泪、黯然垂首,公孙汲一阵心疼,顿消了年久生疏,遂逾矩离席,举杯上前,与顾绘素隔案相对:“罢了,主人不知待客之道,不如我这不速之客来反敬主人一杯吧。惟愿女傅盛颜不改、芳龄永驻,四体康健、鹤龄龟寿,拣选贵婿、儿孙绕膝,富贵安乐,长乐无极……”
      见公孙汲插科打诨,顾绘素破涕为笑:“罢了,什么‘鹤龄龟寿’‘儿孙绕膝’?岂比得你?老大如许,儿孙满堂的,还这样口无遮拦!”
      见她笑了,公孙汲心中欢畅,举杯痛饮,向她亮出干干净净的杯底,笑得了无心事,浑似忘了身外俗务。
      顾绘素举杯陪饮,亦向他亮明杯底,一面笑一面却见他两鬓添霜,心下一酸,道:“你我也有三四年不见了,堂堂公孙郎君……怎么倒添了华发?”
      “我如今也将知天命了,哪里还称什么堂堂郎君?竟是老朽了!”公孙汲亦笑道:“上次见面,便是为了我那不肖之弟向你求告。说起来,我一家平安至今,多赖女傅。然上次遣人送来些微薄礼,女傅竟不肯收,此令仆心有不安。”
      顾绘素轻摇团扇,从容笑道:“你送来那些金玉珠翠、奇珍异宝也罢了,又饶上些房契地契,我寒素人家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吓都吓死了,哪里敢收呢?”
      “明明是我行事不周,凡俗之物入不得女傅之眼,女傅何必挖苦人?”
      “又来了,你如今也和我这样行事。难道你我多年情谊,竟要用这些世俗之物来亵渎?”
      公孙汲起初还在笑,待闻知“多年情谊”之言,不禁默然。
      顾绘素不愿场面这样冷,又笑道:“你家五郎君如今管教得如何了?如今太仆寺和司农署皆有空缺,不知公孙郎君可有意为弟谋之?”
      公孙汲如今虽算不得得志,然精明更胜当年,自然知道今朝中大权把持在梁氏手中。梁略以新法为则,考核陟黜百官,于要紧处大肆安插党羽。天子年已十五,自不甘心大权旁落,也见缝插针向各处安插人手。这顾绘素虽曾在梁氏生死关头数次筹谋策划,为太后所重,然常年在天子身边,心之向背只怕早已变幻。公孙氏今非昔比,家里又出了曾与梁氏你死我活的悖逆庶人遗属,自不愿介入帝后之争。
      他也不急着吐露心迹,只笑道:“那小子被我拘在身边,连放外任都不敢松懈,岂敢令他到这等关要路津上去?若闯了祸,不但我公孙一族受牵连,就连女傅也要为他劳心。家门不幸,生出这等愚顽夯货,能活着吃口闲饭平安终老就已万幸!”
      顾绘素闻弦歌而知雅意,猜着公孙汲唯求自保,也不勉强,遂笑道:“你家五郎君当年能全身而退,多亏了中常侍。你当初与他有些旧怨,待他更要小心谨慎,不可有失。”
      “当初的事,全是我气量不足。赖女傅从中周旋,使我二人旧怨全消。我既知错,自然要知过而改、小心应对。女傅不必为此担忧。”
      见一向骄傲的公孙汲因他素来所轻视的阉人而口中服软,顾绘素心下暗自唏嘘。她早听说公孙汲躬自奉送了数倍的上好良田与杜致,又是设宴谢罪,给足了杜致面子才平息此事。只是她与杜致曾共事同谋,知道那人气量狭小,却偏偏心思敏捷,少不得替公孙汲忧虑。今听他这样说,知他屈身折节,能屈能伸,便放了心。
      二人一时无话,公孙汲也不归坐。他本是性情豪阔洒脱之人,只因数载压抑收敛了性情,如今在顾绘素面前,到底露出几分本性,只趔趄坐着,随意饮酒,并不拘束。
      “日前见着公孙娘子了……”顾绘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低头把弄空杯。
      公孙汲望着那水波一味沉默,良久才道:“她在西内……可还过得去?”
      手中的空杯闪着点点白光,顾绘素并不抬头,只微微点头:“守着萧皇孙,日子倒也过得清净。只是……”
      见顾绘素再次顿住话头,公孙汲挺身正了正坐姿,目光探在她脸上。
      顾绘素固知公孙汲明面上不敢亲近所谓“悖逆遗属”,内里却惦记着这个处境艰难的女侄。这样与萧家一对比,竟是浮沉俗世里难得的温情,于是接着道:“她虽在深宫,不能得见亲人,却也听闻自幼弟夭折后,母亲一直病体缠绵……公孙二娘子一向沉稳坚韧,却也止不住落泪。”
      公孙汲神情黯然:“我二弟别的都好,就是子嗣不丰。先前所生三子先后夭亡。女子中活到成年的也不过二人,如今便只余公孙娘子。好容易年届不惑又生一子,养到四五岁上又夭折了。我们都劝他再纳姬妾留个子嗣,谁知他说什么‘命中无子不可强求’,竟不肯置媵妾。我那弟妇是个不甘人后的,眼看着膝下凄凉,心中没了指望,于是一病不起。”
      顾绘素叹道:“你这兄弟也真是……”
      公孙汲摇头长叹道:“若果真如此,我便拣选一子过继给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后继无人吧。只是若有机会见了公孙娘子,好歹劝慰她些,她为我公孙家误了一生,着实可怜。”
      顾绘素点头应许,又道:“公孙娘子为人豁达,定能开释。只是萧皇孙幼弱,令人担忧。苦无名医救治,到底不是法。”
      公孙汲思忖道:“我倒识得个名医,只不知道如何能见着皇孙。”
      顾绘素道:“若是女医的话,总有法子送进去。”
      公孙汲道:“那我便细细寻访,此事还要托付女傅。女傅深情厚谊,实在无以为报。”
      顾绘素嗤的一声笑道:“又来了!我二妹的事多亏你周旋。”
      公孙汲却笑了:“不过一个酒榷罢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顾绘素巧笑倩兮:“小小一个酒榷,可难为死我二妹了。她把本钱都押进去,存了那么些酒。若无那张酒榷,不但血本无归,若被人揭发,可要获罪的。”
      “堂堂女傅的亲妹,谁敢揭发呢?”
      顾绘素摇头笑道:“一个邺城的小吏就把我们拦得死死的,我哪里犯得上和一小小人物过不去?只是不知那个酒榷官到底什么来路,如此强项?”
      公孙汲道:“我如今处境何其困窘,大不如从前了。然此人虽然强硬,却最敬先父。我作了封书信,向他晓之以理,他自然肯了。”
      顾绘素听闻他竟向一个低等小吏做书信,此中必有隐情,也不追问,于是道:“令尊秉义怀德,名动天下,此必倾心慕之者。”
      公孙汲摆摆手道:“当年他父亲蒙冤将死,彼时此人才十三,却千里跋涉入京救父,苦无门路,不知何处打听得先父行藏,便当街拦住先父车舆,为父鸣冤。先父怜其情、壮其行,救了他父亲一命。又念此乃忠烈之举,便举荐他去地方做了个小吏。他也不是有意为难令妹,实因看不惯权贵谋私。听闻你身居女傅高位,乃天子腹心,便先入为主。我写书信言明情状,他自然不再固执。”
      顾绘素这才了然,赞叹“尊君高行至德,实可敬也”等语,又道:“我这个二妹,委实不令人省心。我本打算留她在京中,寻个忠厚夫婿安稳度日。谁知她不肯领情,非要跑回邺城去。她虽通市易买卖,然在男人身上却识人不明,经不得花言巧语。若再落到那浑人手里,难道要再为她出头?”
      公孙汲道:“我听闻令妹有一子在邺城丁氏,她身为人母,如何不挂念?”
      “挂念又如何?到底是丁氏子。那丁氏浑人早已再娶,她又能如何?”
      公孙汲道:“就是父亲再娶,母亲所居不远,他们才不敢苛待其子。你若不放心,我有几个故旧在邺城,明日便作书命人飞马送去,定教令妹母子万无一失。”
      顾绘素心中欢喜,嘴上却道:“我早说过不管她的闲事了,何必劳君动用故旧人情?由她去吧!”
      公孙汲如何不知她心思,自然打定主意,偏又谑笑道:“当初令妹夫妇失和,为丁氏小儿所欺,我自顾不暇,未能尽绵薄之力,倒让邵二那厮钻了空子。如今还不许我亡羊补牢了、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还说得过去,“亡羊补牢”便意有所指了。顾绘素知道和公孙汲的关系虽不似从前,但他心底还是将自己划在自己的“圈”内。她心里升起几分柔情,于是举酒笑道:“邵二不似郎君,哪里是真心无私呢?他当初是有求于我,这才来做交易的。”
      公孙汲思索良久,道:“这样就对出来了,想必是为了卫皇孙。邵二待卫皇孙,可非同寻常!”
      顾绘素停杯叹道:“这其中自然有缘故。先帝晚年痛失嫡嗣,既恨悖逆庶人谋逆反叛,却也感叹子嗣稀少,对孙辈尤其看重,可是身为天子又岂能袒露心思,倾吐志愿?邵二对先帝忠诚钦敬,揣知先帝心意,自然要替先帝解忧。况他对卫皇孙的母亲心怀愧疚,于公于私都该出手。”
      公孙汲闻言大笑:“他对卫氏到底是心怀愧疚,还是旧情难忘?”
      虽然说是邵璟与卫氏旧情,却勾起顾绘素心病。她听得刺心,敛了笑容,自顾垂首饮酒,一连数杯不断。
      公孙汲也知言辞失当,心中自悔,默然陪饮,许久方道:“多少年的事了,你这又是何苦呢?”
      顾绘素不禁勃然变色,霍地起身,怔怔盯了公孙汲许久,道:“多少年的事了,你还拿出来咀嚼不止?”
      公孙汲知道她真心恼了,心中五味杂陈,习惯性地起身想要拉她衣袖,忽又念及今非昔比,手便停在半空里,到底笑了笑,低声道:“我原本只是谑笑罢了,谁知说错了话,冒犯女傅……既如此,今日暂且别过,改日仆再来谢罪。”
      他说罢转身便去,毫不拖泥带水。然走出不过几步,便闻身后顾绘素声音传来:“伯善!”
      公孙汲闻声似旧时,脚步便收住了。顾绘素便在这一迟疑间随了上来,也不说话,只是拉住他衣袖,神色哀恳。
      公孙汲大是不忍,便跟着她归坐。二人默不作声地相互举杯饮酒,顾绘素开口打破沉寂。
      “日前我奉陛下命前往庆义坊探望卫皇孙,你猜瞧见谁在那里?”
      公孙汲心知卫皇孙身份尴尬,鲜有人探望,便摇摇头:“实在不知。”
      顾绘素笑道:“猜猜看嘛。”
      “还能有谁?左不过是卫氏族人。”
      顾绘素摇头笑道:“再猜!”
      公孙汲思索片刻,语气有些审慎:“难不成是……邵璟?他虽有恩于卫皇孙,却也犯不上……不对,不是他。”
      顾绘素道:“自然不是他,自先帝崩殂,他与卫皇孙再无瓜葛。”
      公孙汲却不说话,只是笑。
      顾绘素察觉有异,探询道:“你笑什么?”
      公孙汲回避道:“不笑什么——你倒是说说在庆义坊遇到谁了?”
      顾绘素哪里肯,将酒杯往案上一顿,半嗔半恼道:“到底是公孙家的家主,哪里肯与我们寒门窄户的互通消息?可怜我虽势单力薄,却把你做个知己,凡有所知,肺腑相告;但有吩咐,不遗余力!”
      公孙汲见此,心里一片麻酥酥的,便笑道:“你先说你瞧见谁了,我再‘肺腑相告’吧。”
      顾绘素想了想道:“郭长御。”
      “那也不奇怪,她有个女侄在卫皇孙身边,今已年十五,正要行及笄礼。走动得勤些也说得过去。”
      顾绘素却不苟同,摇头道:“她是太后的人,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公孙汲笑了,道:“她也是邵璟的人!”
      “那倒是,自凉州数年流配,恩义非常。”
      公孙汲道:“我的意思是……你还觉得邵璟与卫皇孙毫无瓜葛?”
      顾绘素恍然笑道:“这一层我倒忘了。”
      “反正我还听说邵璟手下有个亲信家仆,在市井中混的如鱼得水,常常暗中照拂卫皇孙。”
      顾绘素点头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公孙汲也点头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二人会意达心,言谈相偕,又饮了半日酒,不觉酣畅尽兴。于是数年胸中块垒,一朝杯酒浇洗,十分快意。直到那公孙汲眼见夜渐深了,这才告辞欲去。
      顾绘素瞧着夜色,迟疑片刻道:“夜深宵禁,你如何回得去?”
      公孙汲仰首蹙眉道:“你这居德坊我是出不去了,然坊中何愁没有沟渠草窠?”
      顾绘素忍俊不禁,道:“说的这样可怜,谁不知定是在这居德坊有宴席等着呢。都这时候了还不散,你们也别乐得忒过了。仔细那些御使言官们不依不饶!”
      公孙汲见被她看破,也不隐瞒,说是“有故旧要放外任,通宵作别,他是逃了席特来见她一面”等语,便要离去。顾绘素送至二门方罢。
      公孙汲出了二门,忽又折回,屏退奴仆,方向顾绘素低声道:“女傅可听闻令狐遂遇刺之事?”
      顾绘素眼波流转,沉吟道:“略有耳闻,不知真假,或为谣传?”
      公孙汲重重地摇摇头:“空穴来风,必有其源。”
      “你的意思是……”
      “听说这令狐遂差点饶进去一条命——太后看重他,宛如至亲。若是这幕后凶徒被揪出的话,也不知太后如何。”
      顾绘素一颗心被吊在喉中,盯着他道:“你知道是谁?”
      公孙汲见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此事与太后宠弟骁骑营都尉梁武脱不了干系。”
      顾绘素大为吃惊,讶异之声已压不住:“怎么会?这梁武总不会为些私怨……”
      “怎么是私怨?女傅就不能往深了想想?”
      顾绘素不觉沉思,终于点头道:“倒也是,这令狐遂为太后所重,于梁氏而言……”
      她说到这里便止住了,公孙汲知道她心知肚明只是不好尽言,于是再不多言,转身别去。出了大门,却见心腹高扬正撸起袖子,卷起裤腿,露出臂膀小腿,又命一家仆在旁打扇。一众家仆也都坐卧随意、袒胸露臂,消解永夜暑气。见他来了,那高扬慌忙整整衣裳,趋步迎上来。众家仆亦随之而动,乱纷纷起身来,各自忙着套车、牵马、提灯、迎接。
      那高扬一面用袖子抹着汗,一面到了面前,问是骑马还是乘车。
      “这样热的天坐什么车?”公孙汲瞧了瞧高扬满脸明晃晃的油汗,又道:“这样热的天,难为你们了。回去命家宰每家送些消夏钱。上次你看好的那块地,我已命人给你买下了,明日就交割了去吧。”
      高扬赶忙称谢,服侍主君上马,又道:“听说韩侯也来了。”
      公孙汲笑道:“那我们就更该回去了。这小子深沉,当年被弹劾罢免,看着好不凄凉。谁知全是障眼法,转头去了幽州,憋了个大的。如今连尚书台都进去了,若说实惠,我看这次连邵璟都不如他。”
      高扬亦笑道:“郎君有所不知,他这次回来更是有心。听说大将军夫人回乡祭拜,特意转了个大圈,偏从富平还京,硬是给护送回来的。也巧了,路上偏巧遇上贼匪,如今大将军都感激不尽呢。”
      公孙汲沉思道:“要说这小子钻营呢,他是有真本事。要说他有本事呢,又和邵璟他们几个全然不是一个路子。也不知哪里不对,我一见他心里便不痛快,却又不得不佩服。”
      高扬趁机道:“我看郎君就是太老实了——如今顾女傅为陛下所重,郎君为何不能再续前缘呢?”
      公孙汲一向器重高扬,比之至亲兄弟不遑多让,推心置腹道:“你们只看见她风光,不知她夹在中间有多难呢!”
      “属下虽不才,却也知道她的为难。然到底……”高扬环视四周才低声道:“到底这天下是……”
      公孙汲见他不说了,道:“你还是见得少了,势不可测,言不可尽。殊不知射猎逐鹿,未知鹿死谁手。固有鹿之所归之日,然有些个狐兔之辈,是等不到待尘埃落定时的。此时若旧事重提,以我如今处境——于她,实在不合时宜。又何必自讨无趣呢?你我今处劣势,只可蛰伏,不可轻动。”
      高扬闻命,道:“谨诺!”
      公孙汲知他最是稳妥敏捷,便点点头,又道:“邵二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可返回东海了?”
      高扬回道:“尚未返回,只怕近日便要动身了。”
      公孙汲冷笑道:“你瞧瞧,牵连这样的大案都能放回去了,邵璟实在不容小觑。”
      高扬忙道:“听说是清平县主到太后面前哭诉求告一番,看在先东海郡王从龙之功份上,这才饶了一命。到底也削了爵位,着令回东海严加看管。”
      “削个爵位算什么?你看看那些同党的下场!”公孙汲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什么从龙之功?他从的龙如今何在?县主又如何?别说县主,你没看长公主又如何?堂堂公主被夫婿所欺,她不也哭诉了?从龙之功、怜惜县主,没有邵家那几个虎豹般的父子兄弟,算什么呢?我公孙氏也算是人丁兴旺了,然若论成材,如何与邵家相比?”
      高扬见主君说到后来尽是叹息,也不便接话,唯默然而已。
      公孙汲说罢,想起一事,问道:“郭长御那个兄弟,就是跟着邵璟在虎牙营任参军的那个,他可曾婚配?”
      高扬摇摇头道:“听说尚未婚配,但不知可曾许婚否。”
      公孙汲道:“明日别的事先不管,你先去打听此事。我们家十九娘子也该许婚了。”
      高扬称诺,又忍不住道:“郭氏虽曾是勋贵,如今却已没落,十九娘子许给郭家小郎是不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公孙汲无声仰首,大有愤激之色,片刻间却又垂下目光看着地上树影乱摇,叹道:“难道先太子妃不可惜?西内的公孙娘子不可惜?”
      “属下愚昧,未能解郎君心思,是属下之过。”高扬自悔失言,当即谢罪。
      公孙汲看了看他,叹道:“浮沉枯荣,谁能看透呢?这并非你的过错。罢了,她如此待我,我又如何不领情呢?”
      熏风阵阵、夜气荡漾,层层暑热,不因夜深而稍减。高扬追随公孙汲日久,名虽主仆,实则亦师亦友,见风吹灯影,灯晕如蒸,而一向豁达的主君神色落寞、言语寂寥。想如今公孙家的处境,他也不禁随之黯然神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十七 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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