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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十六 花期 ...


  •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五月的熏风吹入长廊,檐角的铜铃哗啦啦一片响,和着郭霁清晰而柔和的声音,显得整个宫苑更加清凉。
      梁后眼角带笑,将身体靠在黑漆描金镂空云海仙山胡床靠背上,轻轻抬手,伸向郭霁。
      郭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便趋行上前,将天子寄来的书启奉上。
      梁后不假人手,接过书启,静静瞧了半日:“陛下的书信来得倒及时。”
      “臣读书不多,不解诗书,但这一次听明白了。陛下这是担忧太后忧心天下,劬劳辛苦。”小黄门阿俭忙道。
      梁后瞥了阿俭一眼,笑容中带着倦意:“我迁来这清凉宫,正是为了图清净的,‘劬劳’二字,又是何意?”
      阿俭这才惊觉说错了话,不由大为惶恐。
      自建元四年春,大将军梁略以迅雷之势改革军制,从北军五营及边军中挑选勇武劲卒,并于民间招募勇士,组成京卫三营,恐京营禁军,重整五营,自此一手掌控雍都,权倾朝野,为近世以来外戚之冠。自此日夜与邵璟、郭腾、韩懿、宋介等人议定新法,早已逐步开启的法度变革推行天下,籍田、平准、市易等法取代旧制为世之准则,为使新法快速推行,官员课考亦随之改易。一时之间,中外震惊,天下骇然。
      其间抽调各营,陟黜官吏。以亲弟梁武掌骁骑营,宿将董合掌京兆营,骠骑将军邵璟掌虎牙营,每军千人,皆从禁军及边军所选劲卒,号为“京卫三营”,主将皆称都尉。又遥命尚在幽州的韩懿为尚书令,以入中枢。郭腾擢升大司农卿,处置钱谷府库收支出入。梁冲为羽林左骑,掌天子宫殿宿卫。公孙汲因在颍川郡施行新法有功,入为中尉。宋介起复为廷尉正,草拟一定新法并监管实施,从一介寒士一跃为炙手可热的新贵。人多谓梁氏重用寒士,排斥故旧勋贵。
      而掌权秉政者亦趁机安排自己人入各署寺,各自排兵布阵,安排棋子。如沈偃入越骑校尉任行军司马,以边将而为五营禁军偏将。郭令颐因去岁北地郡战功为虎牙营参军,参知军务。朱贲亦升任屯将,为虎牙营最为勇悍的百夫长。
      眼见如此,时年十四岁的天子亦扶持故旧豪族与宗室勋贵,又未免于左右近臣皆是梁后与梁略耳目,故提拔亲近之人近身侍奉。如顾绘素之弟为议郎,常备天子顾问。又任命宗室子弟入公卿各署,并常入宫禁彻夜长谈。
      自此天子与梁略隐隐有猜忌相抗之意,遂与梁后稍有嫌隙。
      自己冒失开口,实为不智。他虽弄不清楚天子书启中‘母氏劬劳’的意思,却已从梁后的话中听出了不悦,于是赶忙退至阶下叩首谢罪。
      郭霁从旁听得心知肚明,不忍阿俭窘迫,想起此前洛水惊现白龙祥征,故今日天子亲派使者来向太后道贺,于是笑道:“陛下自小依恋太后,未曾稍离左右。如今太后骤然离京,岂不思念眷慕?况今天降祥瑞,陛下不肯独得其乐,亲派使者为太后设宴。陛下孝事太后,天下皆知!怎么太后反倒不知?”
      梁后闻言默然,良久叹息一声,神色转和,不再理会阿俭,转向郭霁道:“先帝生前最爱这清凉宫,然国事繁忙,许多宫殿尚无暇命名。陛下既有此孝心,便将此殿命为‘凯风’如何?”
      郭霁略一沉思,回道:“古《南风歌》有云‘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太后非仅为陛下之母,亦且天下黎庶之母。若以‘南熏’名之,既全太后与陛下母子之情,亦不失抚恤安民之意,唯太后熟计议之。”
      梁后听罢神色怡然,却向犹在阶下请罪的阿俭一笑,道:“我常说你要多读书,你只不肯。今日明白了吧,别说郭长御了,就是比之半路求学的中常侍,你也差得远了。”
      阿俭立时明白过来,一迭声地谢罪,心中暗愧,起身上阶,向郭霁悄悄一笑,又向梁后回道:“日前南中进贡好几种金丝楠木,其中有一号为‘神木’者,空明流泻,宛如明月。又有一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绚丽驳杂,不如令他们呈上样品来,太后选一样,命能工巧匠细细雕琢了,为这‘南熏殿’匾额如何?”
      梁后笑着摆手道:“不过些须小事,你和中常侍商议着便是。”
      庭前有风吹来,牡丹颔首,芍药含笑,桃花摇曳。清凉宫钩盾令领了几个小宫奴挟着竹木来为名种牡丹芍药等花草筑藩篱。正在亭中检查戍卫事宜的令狐遂见此要了名籍来,亲自核对。钩盾令虽不是高官显贵,然为先帝特指掌管清凉宫中花木,先帝在日都不曾查过他,今见令狐遂一派公事公办的样子,心中自然不忿,只碍于梁后而不敢言,只好陪笑着将名册与在场宫奴一一勘验。
      梁后远远瞧见那花在风中怒放,不觉眼中含笑:“这时节牡丹芍药早该谢了,这是何处得来?”
      阿俭赶忙上前回道:“太后有所不知,山下的牡丹固然谢了,可山上清凉,虽已入夏,宛如阳春。先帝当初时或来幸,清凉宫令特意培育的名花名草,本就比别处盛开得晚。自山陵崩后,虽数年寂寥,他却始终不懈怠。”
      梁后听罢点点头,似若有思,益发瞧着那花木恍惚陶醉。
      梁后等人正瞧着宫奴热热闹闹地修篱筑栅,一时间便筑成大半。直栏横槛衬着那茂叶繁花,更增趣味。忽闻宫人报说临颍长公主并骁骑营都尉梁武觐见,不久便见二人率家仆抬了十余描金黑漆大箱柜而来。
      令狐遂从旁对长公主行礼后,便命卫士查看二人携来箱柜。长公主见了眉头一挑,便欲回身制止,谁知梁武侧身上前拦住。她十分不解,正要发问,却见梁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身边侍女将长公主引向梁后处。
      梁武见长公主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便回身笑看令狐遂:“令狐卫尉果真恪尽职守!”
      令狐遂正亲自验看箱柜,闻言抬头,正色道:“职责所在,不敢不慎。”
      梁武点头赞叹,眼中却含讽带笑,道:“鹰犬良弓,委实可嘉!难怪我阿姊器重。”
      郭霁远远听见,不觉惊诧。梁武虽傲慢,却也有分寸,断不会大庭广众之下称呼梁后为“阿姊”。况鹰犬、良弓本为赞勇武忠诚之腹心,然二者连用,却暗戳戳有“走狗烹”“良弓藏”之意。
      自梁后自掌权来,最信重令狐遂,虽其出身不显,权势不下公卿。梁武却年少狂妄,想来与之不合,又因令狐遂曾暗中为梁后访查他与自己的旧情而满怀疾恨。如此险恶之言,郭霁便揣度他只怕难以忍受,谁知暗中打量,却见他只撇开梁武看着下属将箱柜查视完毕,便命合盖抬入。其间意态自然,并无异色。如此沉得住气,郭霁不由暗自纳罕。
      临颍长公主虽隔得远却也听得清楚,她不知此中隐情,只恼一个卫尉也敢查自己与太后的奉礼,见梁武言辞锋利,神色便更得意。
      “太后明鉴,此中并无他物,不过我与四郎精心挑选的一些稀罕物件,奉与太后罢了。”
      长公主见梁武占了上风,更是抓尖要强。梁后闻言未置可否,只一笑而过,却将目光转向郭霁。
      郭霁会意,便即上前。她又怕临颍长公主误解,只得绕过梁武,向令狐遂道:“今日大会祈年台,太后亲临,多有宗亲贵戚陪同,太后适才说须当令狐卫尉再去查看一番,千万确保万无一失。”
      祈年台宿卫一事早已安排妥当,如今她此说不过是解围来了,令狐遂心知肚明,遂应诺离去。
      梁武对此似乎了然于心,冷冷一笑,眼睛却不看任何人。郭霁知道他的性情,更要避讳,于是转身回到梁后身旁。
      “近日骁骑营建制重整,臣许久未得觐见太后,今见圣体康健,方觉安心。”梁武上前行礼问安。
      梁后似若未闻,又瞧了半日花,方转头笑道:“人前亲厚,人后反倒疏远。怎么到了近前,反倒不称阿姊了?”
      梁武当然知道此言指向“鹰犬良弓”之喻,其意恰在令狐遂,于是肃然回道:“人前称以手足之亲,意在别亲疏;独对称以尊号之崇,乃为心诚意敬。”
      梁后听罢似笑非笑:“盘查诘问、谨慎护卫,乃卫尉所司,难道令狐独独不是心诚意敬?”
      梁武神色禁不住凝滞,想要说什么,终究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垂首默然。
      “至于亲疏……”梁后有意顿了一顿,目光直直落在梁武的脸上:“受天下奉养,居天下尊位,有些事……须顾不得亲疏。”
      梁武霍然色变,却终无回话。话说到这种地步,临颍长公主再也忍不住,道:“太后有所不知,这几个月来四郎忙于公务,不得片刻闲暇,今才得喘息一日,惦念太后,只换了衣袍便驱驰而来。谁知令狐卫尉……”
      一语未了,长公主便见梁武向她悄悄摆手,又笑吟吟打断了她,道:“长公主不是说要将那一斛南海鲛珠亲奉太后吗?怎么反倒忘了正事?”
      “呃……”临颍长公主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忙向侍女招手。那侍女本就乖觉,早听见梁武的话,早准备好了,一待吩咐便双手捧着送了上来。
      长公主亲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呈送梁后面前,笑道:“人人都道这南海鲛珠如何了得,说得神乎其神。我被他们说得兴起,寻了数年,大小珠子也寻了几千颗,到如今方才得这样一斛。妾眼拙,也瞧不出哪里好。想来是我不配用这样珍奇之物,唯恐僭越折福,便献于太后,方不负此物之难得。”
      梁后就她手上向那斛中一瞧,却见层层叠叠码了数十鲛珠,一颗颗足有龙眼一般大小,个个匀称剔透,皎洁如月却又朦胧如霰,朗润有泽,果然是世所罕有的奇珍异宝。
      “你我皆受天下之奉,凡所服用、饮食、宫室,皆民之脂膏。如此宝物,虚耗民财。如今四郎为骁骑营都尉,守雍都门户,该想想如何将心思用在正事上。”
      梁后素念国计民生,对此奢靡之行,自然言语淡淡。
      梁武知道太后既因不喜奢侈,又为令狐遂一事尚存芥蒂,仗着是自己亲姊,早打叠起一番话要来哄转她。谁知未及开口,长公主已抢先道:“太后为尊为天子之母,为天下计宵衣旰食,这点贡奉,实不足表妾心之万一,望太后笑纳。”
      梁后叹了一声,不再言语。梁武瞧见长公主如此,把已相好的话吞了回去,只暗暗叹气。
      郭霁冷眼旁观许久,见有些僵,便笑道:“太后敬天保民,爱惜民力,便是古之贤后姜嫄、太姒也不过如此。然长公主与梁都尉亦是尊崇爱戴太后,方竭忠尽智将素日珍藏奉与太后。太后虽则教诲,却不可真心气恼,不然就辜负了长公主一番心意。”
      梁后知道她是为解围,只好一笑而释,向长公主与梁武道:“你二人诚敬之心我已知悉,我们本是至亲,何须如此?这便带回去做些有用之事,也不辜负先帝及陛下圣恩。”
      既然已经送出手,焉有拿回去的道理。长公主先去瞧梁武,见他无话,只好向梁后陪笑道:“我们有什么正地方可用?奉与太后便是此物最好的去处。今日我若收了回去,此后还有什么脸面?太后就怜惜我吧。”
      梁后沉思不语,郭霁瞧在眼里,见长公主窘迫,走上前低声道:“前日大将军报说晋北、河西、幽州皆用兵,南蛮今又蜂起,养兵之费已使国库空虚,军中欠饷日久,常有军中哗变。而兖州大水,赈灾乏资。太后听了忧心不已,曾说要率宗室贵戚助资以劳军。如今长公主及梁都尉所奉甚丰,不若就将其劳军、赈灾,便算是太后首倡,长公主响应如何?”
      梁后听罢,目光落在郭霁脸上,微笑颔首,转头向梁武并临颍长公主叹道:“你们两个……今日可见识到阿兕何等襟怀了吧?既思国事,又虑人情。全了你二人心意,保了长公主美名,更解了当务之急。今日之后,京中豪贵之家必以此为风,这都是阿兕之功!”
      长公主自然不愿将珍宝捐出,只是梁后既表了态不好再反驳,又闻太后句句夸赞郭霁,本已心中羞愤,却偏偏一眼瞧见梁武也含笑点头,心中愿怒懊恼更添了十二分,只不好在梁后面前试出来罢了。
      梁武借机向梁后道:“郭长御所言极是,只是依靠私家助资绝非长久之计。臣有一法,愿陈驾前。”
      梁后大约猜知他的意图,敛了笑,沉默片刻,终归点了头。
      梁武道:“去岁有监察使从郡国来,论及榷酒一事,说道榷酤使、丞,与郡国守、相及县之令、长相与勾结,欺上营私、苛酷侵民,肆意敛财,致使榷场混乱,商民不堪。他们党同伐异,就连司农署也无可奈何。臣虽不主此事,亦为之动容。后有有人到地方为任,偏逢所辖治地乃榷酒集散处,臣便令他留心此事。此人归来报说详情,竟比先前见闻更为酷烈。”
      梁后闻言一笑:“此前大将军带着司农卿和一个幕下从事中郎,才说要整顿榷场,你便来说此事,可真是巧了。”
      梁后的意思不言而喻,见提到郭腾,郭霁也不禁忐忑,正暗自替梁武捏了一把汗,却见梁武并不慌忙,只缓缓从袖袋中取出一捆简牍郑重递上。
      “大将军本为臣之亲兄,正因其欲改革榷场,臣才为之用心打听。臣虽欲助兄长,却不敢不明是非。此有确凿之证,请太后过目。”
      阿俭见太后没有拒绝,便上前取过来,又经郭霁呈送太后前。郭霁正不知是否要展开以便太后参阅,却见太后摆摆手,轻轻叹了一声,道:“阿兕,你替我看看。”
      郭霁闻言不禁一怔,又见梁武与临颍长公主脸上皆有异样神色,然心知梁后虽言语温和,却不怒自威、杀伐决断,只好硬着头皮展开简牍。她心知梁后洞察细微,不敢丝毫敷衍,上上下下暗诵了三遍才敢抬头看向梁后。
      “梁都尉所呈有理有据,严丝合缝,然是否为属实,当命有司细察方知。”
      其实将榷酒事从郡国手中收归朝廷,郭霁心中极是嘀咕,可梁武所呈文书又无纰漏,她也只好据实回报。
      梁后却不这样想,她将目光在郭霁脸上一掠,笑道:“主张此事者,除大将军身边那个姓宋的从事中郎外,你从兄便是也是始作俑者。想必你也知道此事内情吧。”
      郭霁闻言心中惊惧,脸上却镇定从容,正色回道:“家从兄之事,妾并不深悉,更不曾与谋。妾在太后身边日久,蒙太后教诲,所见所闻大小庶务,也有一些鄙陋见识。妾虽愚钝,却知事君之道,不敢以自身好恶亲疏为准则。”
      梁后大为诧异,瞧了她半日,笑道:“这样说来,你与令兄之意并不相同?”
      郭霁道:“自文皇帝始,便将榷酒下放郡国,朝中不管运作,只出法度并收取酒税而已。此事运作已近百年,自有运行之道。至于其间纰漏,甚或属官苛酷攫利,自然难免。譬如植木,总要生蠹虫,植木者只会杀虫医病,却并不因蠹虫而连根拔起。既有不法之事,只可鉴察清理、惩治不法。便是要将榷酒之利纳入朝中,岂能一日之间尽变法则?当循序渐进,唯缓之,然后可得功成。”
      梁后最是隐忍沉稳,闻言精神大为振奋,不禁拍着栏杆赞叹。
      梁武却没想身为大将军梁略妻妹、司农卿郭腾从妹,郭霁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当面反驳自己弹劾榷场非法之事,默然瞧了半日,冷笑道:“郭长御能言善辩,只是怎么听怎么像是邵二的口声。”
      梁后闻言,看着郭霁道:“骠骑将军也曾论及此事?不知他以为如何?”
      “妾不曾亲闻骠骑将军言及此事,此言实出胸臆。妾不过鄙陋之人,若与骠骑将军不谋而合,实为妾之幸事。闻梁都尉之言,想必他是听骠骑将军说过此事,不如请都尉陈其详情。”
      郭霁坦然回了梁后问话,旋即目光落在梁武身上,平淡如水。梁武被这目光所触,忽觉一阵心慌,别过脸去,不则一声。
      梁后瞧了梁武一眼,叹道:“你才接手骁骑营——这骁骑营乃是骠骑将军一手组建,又亲自带了这些年,等闲人镇不住。你且把心思用在军务上,别的事自有朝中大臣,你便少操些心吧。”
      分明是敲打,若换作别人,定然不敢不愧悔谢罪。梁武却知梁氏子弟虽多,然梁后心中最在意的就是梁略与自己,故而我行我素,只不情愿地退至一旁,照旧默然不应。
      果然梁后虽神色不愉,却到底没说什么。又见临颍长公主神情颇为不平,便向她招手,命她到身边来:“梁武这小子行事鲁莽骄纵,平日里你要多劝他。你是先帝骄女,尊贵无匹;他虽不肖,却是我亲弟。将来你们夫荣妻贵,子孙满堂,我才快心如意。剩活人间几岁。”
      临颍长公主被说得触动心事,不觉眼中蓄泪,没来由地回头看了梁武一眼,在回过头来时,眼泪便滚落下来。
      梁后笑着起身,拉着她的手,道:“天降祥瑞,天子不愿独乐。这宴席就要开始了,你陪着我去吧。”
      梁后说着携了临颍长公主出了庭院,旌旗车辇依仗戍卫早已候在外面,待梁后上了车辇,又特赏赐长公主乘车舆、都尉梁武乘马,这才逶逶迤迤向行宫最高处——祈年台而去。
      阿俭特意落在后面,悄悄等着因检查殿中留后事宜的郭霁赶了来,才到队尾悄声道:“你今日虽替长公主解了围,她却不知怎么恨你呢!”
      郭霁闻言并不意外,低声道:“我只为太后,别的便管不得了。”
      阿俭不禁点头赞道:“我最佩服长御这份波澜不惊。长公主……若不是身份尊贵,哪里比得上……”
      “阿俭!”郭霁摇了摇头,断然制止了他。
      阿俭本就是玲珑之人,只因与郭霁交好便不顾忌,闻言自悔,忙住了口,后又低声道:“长御也别拦着我,当着你的面,有什么不能说的?她如今能加三县食邑,也只是因为嫁到梁家去了吧。说起来也可怜,堂堂先帝之女,当日联姻时何等风光如意。如今也只仰人鼻息罢了。你可瞧见今日情形了?”
      郭霁听得五内翻转,却不肯论人之非:“今日如何?难道不是珠联璧合,一对玉人?”
      阿俭瞬间露出鄙夷神气来:“郭长御真是口是心非,谁又瞧不出来呢?就这么说吧,从前梁四郎偷养外室,长公主是怎样的雷霆手段?如今四郎在京郊桑园里也来了个金屋藏娇,你看长公主敢说什么?”
      “京郊桑园……金屋藏娇?”郭霁只觉心口蓦地一跳,又空了半拍,如坠五云雾中,又有些恍然——京郊桑园……
      阿俭见她果真不知道的样子,四下瞧了瞧,更压低声音道:“京郊桑园,就是你们郭家曾经的别业。你有所不知,四郎与长公主貌合神离,不过人前的情面罢了。他们两个人,决然不能复合了。”
      “为什么?”郭霁心中疑惑,茫然问道。
      “为什么?”阿俭脸上露出诡异笑容,“此事甚密,长御还不知道呢。你还记得四郎有次闯入太后殿中,说要与长公主和离?”
      郭霁点点头,她自然忘不了。
      “众人都以为四郎要离弃长公主是因身怀有孕的外室殒命一事。”阿俭顿了顿,一咬牙说道:“其实是因……是因长公主不堪忍受四郎冷淡,不知怎么昏了头与个清俊少年私会……”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顶,郭霁怔了半日方听见阿俭唉声叹气地道:“其实公主宗女养面首的也不少,但是夫婿尚在的却不多。何况梁家四郎是什么性子?他虽自己冷落公主,却忍不了此等羞辱……哎呀呀……”
      阿俭说到这里却见梁后仪仗已登上祈年台,守候多时的亲贵众臣皆叩首行礼,他再也顾不上郭霁,飞也似的便奔了去。不过片时便到了梁后车辇旁,脸不红气不喘地上前侍奉。
      郭霁心中迷惘,一沉思着行至祈年台时,开场的舞乐已起,梁后已端坐高位,巍然临下。众臣敬酒祝寿,森然有序。
      直到开场的三场庄严舞曲已过,酒也行过三巡,梁后方与众人言笑,又有梁后及大将军母汝阳女侯柳氏、清平县主等人凑趣,气氛渐渐活跃。后又新京营三卫所选武士台前演武,气贯长虹,梁后大加赞赏,厚赐武士及其主将,又趁势封赏邵璟母清平县主等人,就连邵璟庶妹亦或奉女君称号。邵璟等阶前谢恩,众人纷纷道贺,此后各个随意敬酒倾谈,情形更加随意无拘。
      恰有女乐入场,却是凉州舞曲,当先舞伎姿容绝佳,宛如天人,众人便又住了酒细细观赏,一时交口称赞。
      梁后却向守在身边的令狐遂瞧了一眼,忽然笑问郭霁:“我听说这个女子是令狐卫尉的相好,你可知道?”
      郭霁早瞧见居中主舞的乃是凉州来的乐舞伎琉璃,听见梁后的话一阵头皮发麻。
      她虽与琉璃算是旧相识,又有师从之谊,然在京中却也相见稀少。倒是有几次见她与令狐遂过从甚密,甚至有次见她在令狐遂家中与他的一儿一女相处欢洽,自然知道这琉璃对令狐遂情谊非常。可是令狐遂却总是淡淡的,又说不上是拒绝,故而她也不清楚二人究竟是何境地。
      “有这等事吗?我竟不知呢。”郭霁堆起笑容来,尽量不让梁后觉察出她的撇清与敷衍。
      可是梁后似乎也无意从郭霁这里得出答案,径直向令狐遂招手。令狐遂就在不远处,已然听见二人对话,只好走近,躬身道:“太后有何吩咐?”
      梁后目光中带了几分戏谑,又几分认真:“她可是你荐来的?”
      令狐遂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道:“此女待我有恩,臣无以为报,确实向乐府令推荐此人。臣之私心无可遁藏,甘受责罚。”
      梁后沉默不语,似有所思,终于抬头一笑,向阿俭道:“此舞翩若惊鸿、宛若行云,你看看给她在乐府谋个前程吧。令狐卫尉推荐人才,亦当受赏,你也一起瞧着办吧。”
      一曲舞罢,有宫人捧着牡丹插瓶鱼贯而入,依次置于席案之上。众人盛赞牡丹国色天香,又诧异于此花竟能超越时令绽放。阿俭便又替梁后解释此花为何此时盛放,又引得众人称贺。
      一片又一片的敬祝声中,梁后面含微笑。郭霁却总觉得那笑容里并无欢愉,唯有落寞。
      后来众人散去,她听梁后道:“从前总说花开有时、盛年难再,今日始知花草异期、各有冷暖。”
      郭霁一点一点地咀嚼着这句感慨时,宫中留守的孙蕙已派亲信送来今日京中各处消息。梁后听着女侍使逐条诵读,面色沉静,却又有些疲惫。瓶中的牡丹不似先前的明媚鲜艳,随着风折落了花茎,她似乎无所着意地伸出手,将大朵的花扶起,又任由它摇落在南来的熏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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