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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十五 别曲 飞雪如萤, ...

  •   飞雪如萤,满园亭台堆叠,却被遮蔽得恍恍惚惚。可到底是春天了,那雪虽在天幕间缭乱张狂,然落在湖面上竟化得无影无踪,连个涟漪都不见。天光尽管暗淡,但园中的花经雪后,缤纷的颜色受冷凝结,一朵朵格外饱满鲜艳。
      从高处的轩中临水望去,建在水中央的歌台装扮得花团锦簇。远远传来二八佳人的歌声一时穿云裂帛,一时温柔似水。飘荡于湖面的画舫上奏来的曲子却徐缓曲折,如春风骀荡。
      石玄却不耐烦听这些咿咿呀呀,坐了不过片刻,悄悄拉了朱贲离席,转头便到旁边的演武场上,对着一干刀枪剑戟指指点点。那朱贲本是个骋武的,便随着他的解说,一样一样试演起来。李十七郎见了一阵眼热,又向邵璟等人敬了几杯酒,便也从轩中告退,跟着品评赏鉴兵器。
      李十七郎与朱贲等人去岁随邵璟出征,归来后各以战功升职。尤其是李十七郎,虽不是关中、中原大族出身,却也是凉州望族,已升任北军五营参军,正是意气旺盛之时,更以习兵知军为务。
      沈偃见他们兴致勃发,许久不归,亲自起身近前相请,谁知那三人竟说什么也不回。他不好冷尊客,便又急急折了回来。一回来却见又没了郭霁与孟良的身影,于是便转身去问轩中侍奉的婢女,哪知婢女也不知情。
      看见他疑惑,邵璟一面听着曲子,一面道:“他们两个必是看上你园中的什么新鲜景致了,看够了自然就回来。”
      沈偃听罢不觉一笑:“难得这破园子能有入他们眼的地方,这倒是我的荣幸了。”
      邵璟听见“破园子”几个字,将眼一睁,笑了:“你这几年家业累积不菲呀。”
      沈偃听得出邵璟话中的意思,也并不掩饰,道:“自托庇于将军门下,仆在凉州这几年颇为顺遂。凉州巨富望族感将军之恩威,也给仆几分薄面。”
      邵璟隔着风雪四面扫视一番,道:“就这个‘破园子’,虽不在城中,却也只有京中豪贵才消受得起。”
      “仆虽治了些家业,然若说买得起这样的园子,还差得远呢。”沈偃见邵璟不置可否,于是小心翼翼道:“将军有所不知,这园林本是会稽郡一个富商大贾所有,日前我随秦参军到长公主府拜谒梁家四郎君时偶然遇到,一论起来竟是同乡。这样的富商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却也不嫌弃我官爵低微,便攀谈起来。听说我要寻个住处,便说在渭北有个小园欲售。我一见此园,心里喜欢得紧——将军知道我的,自小孤苦,在凉州这些年也沉沦下僚。受将军荫蔽,这才开了几年眼,哪敢奢望这样住处?然他说急着要出手,又念同乡之谊,情愿折价与我。饶是如此,我东拼西凑,又去越州商行告贷,这才勉强凑够。”
      邵璟听罢举酒尝馔,并不言语,沈偃瞧着他脸色随之陪饮,二人一阵沉默。
      良久,沈偃挥退堂上仆从侍女,亲自上前坐在邵璟对面,为邵璟执壶把盏、布菜劝食,一面打听起重整军制一事。
      “你也听说了?”邵璟道。
      沈偃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日前结识个武人,说是他舅有个从妹乃顾女傅弟妇,想要趁着这次军改求他舅舅去说情谋个前程。我又联想近日京中风声,觉得此事十有八九。”
      邵璟颔首笑道:“你倒灵通。这事年前便已议定了,只是怕搅动人心,故秘而不宣。”
      沈偃知道他必然参与议定此事,忙趋身延颈地问道:“不知详情如何?烦请将军教导!”
      “京城禁军,由中至表则有郎卫、卫尉、五校层层拱卫。先帝以为尚且不足,故又设立骁骑营,以为雍都东面防戍,又可与宫中城内卫士互为表里,威慑内外。如今大将军谓五营将士皆是积年旧人,本欲重新调动,然与太后及亲信共计议后,决意要再建京兆、虎牙二营,连同前之骁骑营,共计三营。”
      沈偃听后下意识地摩梭着手掌,道:“不知其中将卒由何处拣选?”
      邵璟道:“一部分从北军五营选取佼佼者,一部分从边疆各营抽调善战者,再一部分则从关中各郡招募勇士。”
      沈偃何等精明,当即明白了朝廷的意思,低声笑道:“此计高明,充实了新建的三营,也分解了五营故老。”
      邵璟见他明白,也只是笑笑,夹了一口春笋,又是称赞一番。
      沈偃迟疑半晌才咬牙问道:“如我这等愚才,可入得京兆营?”
      邵璟笑着摇头:“难!这京兆营已拟定由梁氏宿将董合掌控,除了从五营中掐尖外,只怕多半要从晋北拣择了。你即便勉强进去,必难融入。”
      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是京兆营,一定是梁氏最看重的,所选拔者骁勇善战还在其次,对于梁氏的忠诚才是第一考量,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那虎牙营可还有机会?”
      邵璟叹了一声道:“你若要来虎牙营,须得找个契机。”
      “将军的意思……”沈偃听出邵璟的话中有深意。
      邵璟见沈偃酒杯已空,便向足案上点了点。沈偃会意,将手中酒杯放下,先为邵璟斟酒,又要为自己续酒,邵璟却一手将杯子截下,不待沈偃反应过来,酒已满上。
      见邵璟亲自为自己倒酒,沈偃受宠若惊,赶忙接过来,躬身请酒。
      邵璟先饮,又瞧着沈偃饮罢才笑道:“你因功召入京城,本该早授官职,心里必然怨我不早早推荐吧。”
      沈偃神色一凛,忙道:“卑职虽有微末小功,皆仰仗将军提携。能够得入京华,亦为将军所荐。我心知将军不负人,些许等待,只为时机。卑职心下感激,不敢含怨。”
      邵璟便略略挺身,隔着足案将他扶起,道:“此前也不是没有合适机会。大将军听闻你的才能,欲令你入太仆司,却被我拦了下来。你可知是为什么?”
      “卑职除了能上阵拼命外,别无所长。将军此举,最是合宜。”
      邵璟摇摇头道:“沈君才德周备,区区太仆司僚属自能胜任。只是如今这形式……原本公卿各署明争暗斗已十分激烈,况要变革法度,各人背后都有势力,一场厮杀不可避免。你何苦蹚浑水,白白送了前程性命?若至军中,虽亦不乏倾轧,却不涉变革之争,若有机会挣个功名,方不负你平生之志。”
      沈偃闻言方知邵璟用心良苦,心下感激情切,一时反没了话,只动容敬酒而已。
      邵璟见他如此,长叹一声:“我本想令你在凉州慢慢积攒军功、扎稳脚跟。奈何你艳羡京华,却不知这比龙潭虎穴还要凶险百倍。然人各有志,我不拦着你。你且安心等几日,我自有安排。”
      沈偃知一身荣辱皆在邵璟,自然道谢不迭。恰在此时沈偃宠妾田采进来说染炉已备好,请示是否呈上。
      邵璟见话已说明白,便借此打住,四下一望,却见轩外飞雪茫茫,而那三人犹自对着诸般兵器品鉴浓酣,独不见孟良与郭霁回来,便道:“这两个夯货也不知得了什么乐趣,竟不思归了。”
      沈偃便命人去寻,谁知邵璟却自己起了身,道:“坐了这大半日,无聊的很。此园精致,烦请园主人准许一观。”
      沈偃心知他是要去寻孟良与郭霁,却与田采相视一笑,并不点破,随即趋行赶上为邵璟导引入园。朱贲等三人瞧见,也都呼啦啦跟了上来。

      随着“滋啦啦”一串响,浓烈的焦香直扑面门,充塞口鼻。连同旁边石釜中咕嘟嘟煨着的的骨肉羹汤一起,腾起的烟火气足以弥漫了长长廊道,驱走了雪花飘入的凉冷,好不温暖。
      这长廊环绕整个马场,绵亘东西,每隔十余步便建一亭。亭台有大有小,有高有低,原为赏马之用。
      郭霁与孟良占据一亭,相对坐于胡床。孟良正低着头,仔细将脂膏涂在石铛上,随手轻挥,贴上博饼。郭霁闻着脂膏受热散发出的香气,不由暗吞口水。
      只见那铛石质细腻而色泽光洁,平整宽大,圆转如轮。下有三足鼎立于地,足间烧碳,炭火红艳旺盛。
      “你从何处得来这样平整滑润的石板,打磨成这样的石铛?”
      孟良并不回答,甚至连头也不抬,继续就着砧板,熟练地将一块面团擀成蝉翼般半透明的薄饼,眼见铛面上的油膏已被考得透明炽热,当即手掌一旋,又一张饼牢牢贴在石板上。那饼平滑舒展,熨帖得连个褶子都没有,看得郭霁赞叹出声。
      最初的那张饼已经起了鱼眼般的细密气泡,同时杂着香气的热浪直击卤门。孟良将那饼轻轻一揭抛在砧板上。郭霁伸颈看时,只见那饼表皮焦黄酥脆,内里却柔嫩暄软。孟良从侍女手中接过雕花盘子,取了匕首向石上烤熟的肉片一刮,那肉片便扑簌簌落在盘中,不偏也不倚。整套动作似不甚着意,却宛如行云流水,好不流畅。
      他再用匕首将盘中肉扒拉着铺在饼上,撒入春季的时令菜蔬,抹上酱料,手指微动,不过几下便叠成一个卷,笑容殷殷送到郭霁手中。
      郭霁在孟良面前一向不拘束,眼见这饼如此诱人,老实不客气地接着,先在眼前觇视一圈,叹道:“连饼都卷的比别人匀称秀颀。”
      眼见郭霁已经一脸陶醉地吃起了饼,他又将后贴的饼一个个揭下。卷肉、撒菜、抹酱后,整齐码在盘中,却并不自食,而是将其递给侍女,邀其进食。那些侍女见赐,虽食指大动也不敢骤然接受,孟良却再三相让。她们见孟良谦和,不似别的郎君公子那般骄矜傲人,这才欣然道谢。因那新饼烫手,又在手上倒了好几倒,这才敢入口。她们边吃边交口夸赞,一时之间廊中热闹起来,令人不觉其冷。
      孟良又开始向石板上涂油膏,飞快地擀饼,贴饼,又切了些肉铺在亮汪汪的石铛上。他趁着烤饼炙肉的间隙,一面得意地显露身手,一面指着石铛问起郭霁来。
      “你可好好瞧瞧,这是寻常石板做成的吗?”
      郭霁既然吃了人的,自然要配合,忙摇头道:“我所到之处也不算少,从未见过这样的石板,你快说说这是从何处得来。”
      孟良更加得意,手上却不停,意态潇洒,侃侃而谈:“这是我特意到南雍山寻了数月才得来的。此石不同凡类,质地坚硬、颜色如玉、润滑如镜、平整如砥,我亲自看着人将其整块地开采出来,又找了专门的玉石匠人打磨了七七四十九日,这才造成这样一铛一釜。若只有好铛而不会养,那也白搭。”
      郭霁见他一本正经又装腔作势,觉得好笑,却不肯揭穿,只一副心悦诚服状:“原来如此!真堪称玉铛玉釜。怪道这铛烤出的饼肉香脆而不柴。”
      “寻常铜釜虽造价极高,却不中用。我早些年便察觉坚石作炊之妙了。”
      郭霁想起往事,笑道:“怪不得呢!我们初见时,你便在石上炙肉。那时虽则滋味鲜美,炊具却简陋,如今益发精进了。”
      孟良沉默片刻,忽而看向她道:“那时候你深更半夜地跟着梁四跑出来,可是惊坏了我。”
      听他提及梁武,郭霁脸色微变,随即从容道:“年少无知,言行荒唐,文嘉见笑了。”
      “那有什么好笑的?我见惯了面上循规蹈矩、扭捏作态的妇人女子。唯有你豁达磊落,不同流俗。我当初大开眼界,只佩服梁四那小子。他不务正业、纨绔不经,怎么就得了……”
      “文嘉,你还没说那石釜石铛如何养呢!”
      孟良猝然被打断,心知她不欲人提往事,于是止了言语,却顺着她的话细细说起养釜之事。
      一说到饮食,他神色睥睨,颇有指点江山之势,扬眉道:“自得了这铛,我先以煴火慢烧,然后以上好整块的油膏肥脂徐徐涂之,直到铛面油亮光滑方停火。晾温后再煴火烤,再涂脂膏。如是者三,这才算罢。且每次用后洗净,然后再以火烤,再涂油脂。如此一月有余,才算成了。”
      郭霁大为惊叹道:“今日算长见识了,一个铛罢了,要这样旷日持久、不厌其烦!”
      孟良见她一脸钦佩,可谓志得意满,又卷了一个饼递过来,随后摆手挥退侍女,独自瞧着她食饼。
      郭霁有些不好意思,住了口,笑道:“你这样看着,我怎好痛快尽情?”
      孟良闻言也从盘中拿了一个卷好的饼咬了一口,见她吃的香甜,只笑吟吟瞧着她大快朵颐,浑忘了自己手中的饼,捏了半日也不曾再吃一口。
      郭霁素来胃口好,又拣了几片肉,细细蘸了酱料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品味,这才心满意足。
      “要不……再来一个?”孟良笑吟吟问道。
      郭霁摇摇头,从旁边案上拿了一杯热酒——饭饱之后饮酒,何其美哉。
      孟良看着她,又是叹又是笑。有风吹了来,吹动她的鬓间碎发,丝溜溜直钻入脖颈里。她几不可察地缩了缩颈项,又一杯酒入腹。他情不自禁地解下外袍就要递过去,手才伸了出去,却又觉得不妥,遂起身将袍子展开,一头系在柱子上,一头系在栏杆上,堪堪为她挡风雪。
      郭霁似乎浑然未觉,道:“哪里这样娇弱起来?你这样,忒啰嗦了。”
      孟良笑得宽厚:“我长这样大,还没被人这样嫌弃过。别人求还求不得呢,你却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
      孟良是玩笑,郭霁便也随以玩笑,道:“文嘉……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孟良摇摇头,半日没说话,过了许久忽道:“阿兕,没有比骠骑将军更好的了。”
      “你是说……”郭霁有些不明所以,“行军作战还是运筹帷幄?其实他控御朝堂、掌事治民也无人能及。”
      “阿兕,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郭霁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霍然起身,抬腿要走。孟良也紧跟着起身拦在面前。
      “阿兕,你不是束手束脚的寻常女子,你我之间也不是虚与委蛇的凡俗情义。我对你坦荡荡,你又何须虚礼防备?”
      郭霁被他一番说辞打动,愣了一会便又回身坐在胡床上,饮了一杯酒,垂首道:“他与亡兄乃生死之交,更待我非比寻常,我自知穷尽此生难报一二。”
      孟良就坐在对面,冷眼瞧了她半日,道:“我跟随他年岁不算短,对其脾性,也渐渐知晓一二。他若赏识一人、爱惜一人,皆出自性情所之,并不求回报。”
      “文嘉,你都说了,我们之间非比凡俗。既如此,有话不妨直说。”
      “他待你如此,既不为回报,那便是出自本心衷肠。一个男子如此待一个女子——你总用你兄长作盾牌阻拒遮掩,又能骗得了谁?”
      郭霁先是垂首默然,良久抬头,一双眸子明晃晃照在孟良脸上:“他的心意,暂且不去揣度。然清平县主的屡屡暗示,我岂不明白?可是他对我恩重如山——你若是我,该如何进退?”
      孟良听罢摆摆手,看着郭霁的眼睛道:“他想做的事,清平县主也拦不住。他既不肯宣之于口,想必也并非因清平县主阻拦……你自然也听说过,他当初娶卫家女子,谁也没拦住。”
      “时移世易,谁能一成不变呢?”
      “他当然会变,可是……”孟良说到这里忽然不再纠结细枝末节,直指要害:“你没想过吗?会不会是因为梁武!”
      郭霁听到“梁武”二字,拂袖而起,俯身盯着孟良:“又是梁武!为了梁武,人人疑我,长公主恨我!如今连你也拿他来挤兑我。”
      孟良却十分平静,伸手示意她落座,道:“阿兕,我并非挤兑,不过是据理推测,生怕你因差谬舛讹而误了大事。”
      郭霁颓然坐回胡床,却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阿兕,人生如白驹过隙,飞逝不还。然悲欢离合、哀伤忧惧往往而是,又有几日之欢?良人所爱,千年百世未必一遇,若错过了,何其悲哉!何伤惋哉!”
      孟良的目光沉静若水、凉若寒冰,郭霁不肯说话,照旧将脸别向廊外,谁知风雪更紧了,将他半旧的外袍扯在眼前,簌簌抖动。
      她心知孟良爱护自己之意仅次于邵璟,于是心中浪涛渐渐平息下来,目光转柔,遂执壶遂斟酒放在案上,向孟良面前推去。孟良会意,二人相视共饮,一笑释然。
      二人正要归去,却闻风雪之中人声朗朗,顺风传来。
      “你们两个惯会寻乐,躲在这里偷开小灶!”
      随后雪幕之中一行人已将至眼前,二人这才赶忙 起身相迎。
      几人见了孟良这吃食,都道比之轩中珍馐更令人垂涎,于是便纷纷食饼、分肉、饮羹,吃的不亦乐乎。
      酒酣食尽,沈偃最是精明乖觉,忙向众人指点他从凉州运来的良马,又吩咐马奴将最上等的牵了十来匹,任凭在场诸人拣选,当场赠与。
      “阿兕,你的‘月照’也老大不小了。难得沈十三郎慷慨,还不快挑上两匹?”
      郭霁心中有事,勉强笑道:“沈郎君千里遥远运送来的骏马,我何德何能据为己有?”
      沈偃一向巴结郭霁,如今又见她在太后身边,更是上心,听她这样说,忙不迭地请她先来赏光挑选。
      郭霁还要推辞,邵璟却笑道:“你既怕难为情,不如我勉为其难替你挑两匹吧。”
      邵璟说罢,率先穿过雪幕,便在宽大阔落的马场上一匹一匹的细细拣选起来。沈偃亦步亦趋地跟着,向他解说此马如何、彼马如何云云。
      石玄也坐不住了,连门也不走,跨过栏杆直入马场,边小跑着边道:“再不快些,好的都被骠骑将军选走了,岂不亏大了。”
      随后李十七郎、朱贲也跟着奔将出去。孟良陪着坐了一会,调侃了一句“你只管安坐便有人替你抢上佳头马,我却没这个命。好歹顶风冒雪地去为自己奔走一回吧”便也冲入雪中。
      郭霁远远瞧着他们,只觉岁月静好,使人安心。不知何时田采已掇了条胡床坐在她身边,笑得很是惋惜:“这位孟郎君还是那样风度翩翩。”
      郭霁知道她是在感叹当年被孟良拒绝一事,转头笑道:“沈郎君英雄了得,自是豪杰,你也该知足了。”
      田采却蹙起眉头道:“郭娘子,你身边环绕的都是出身尊贵的高门子弟,自然不知出身卑微、求仕艰辛的孤寒男子究竟是如何的弯绕心肠。”
      郭霁诧异地看向她:“他屡立战功,今又如愿入京,此后自有前途。沈郎君从前在女子身上没什么长性,然你跟着他也有几年了,恩爱不绝,此必有后福,何必哀叹?”
      田采似笑非笑道:“郭娘子说得不错,他对我自然不同于从前那些女子。可是……他既不肯以我为正室,却也不肯为我脱了奴籍,就这么含混着,你说是什么心思呢?”
      郭霁竟不知田采至今仍是奴籍,愕然道:“我离开凉州归京后,亦有几次大赦,难道他竟没为你想想办法?”
      田采嗤的一声笑了:“怎么没想办法?他倒是想办法把我从官婢转成了他的私奴。大赦什么的,却只一味推脱。其实放个私属奴婢,哪里需要大赦?只消他交还身契,自行到官署消了我的奴籍即可。可他手里握着我的身契,就是不肯。去岁好容易应许了,谁知遇上战事,如今又入了京,此事便耽搁至今。”
      “沈郎君虽精明深沉,却不是个气量狭小的,这又是为何?”
      田采笑了笑没说话,郭霁却自己慢慢回味过来了。
      沈偃志向不小,自然不肯令田采这商户之女、奴婢之身为正妻。他素知田采亦非甘于人下的,当然不愿还了她自由身使她来去自如。如此看来,这沈偃倒对她用了几分真心。只是这细密心机,竟将外面争利的勾心斗角用在枕边人身上,却也可畏。
      “孟郎君智计缜密、精明强干,世上难得再有这样的谦谦君子了,实在可惜!”田采大为惋惜,同时又深藏欣羡。
      “你还惦记着呢。”郭霁不觉失笑。
      田采却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惦记什么?不过是个妾,跟着孟郎君或沈偃,纵有差别,也无甚大异。我是为你可惜。”
      “为我可惜什么?”
      “可惜你身份足以与他匹配,却生生错过了。”田采托着腮,一阵叹恨痛惜,“这孟郎君就要娶妻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谁……要娶妻?”
      “你不知道吗?今日我们主君设宴,就是为了送别孟郎君。听说这几日就要动身回幽州。他父亲早为他选了郡中望族女,年前就作书命他还乡娶妻。他也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动身,又等了这些时日。”
      郭霁大惊失措,转眼看向马场。只见天色欲暮,飞雪茫茫,一片朦胧中,孟良身姿绰约、风华正茂,此时正向一匹高头良骏的鬃毛上轻抚,俯仰谈笑,英姿勃发。
      远处湖上却传来隐隐乐声,晚风习习、雨雪纷纷,凄惋荡漾,正是离别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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