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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一 大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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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后目光如水,淡淡地落在卫皇孙的身上,带着点溢于言表的欢喜,也带着点了无痕迹的清冷。
侍坐一旁做起居注的郭霁不禁升起莫可名状的怯意,那卫皇孙却浑然未觉似的,见公孙萦向他微微点头,便起身离席,走到大殿中央,慢慢屈膝,拱手,以头触地,朗声道:“臣仰承圣光,得慕慈颜,恭祝太后四体安康、万寿无疆!”
说罢,稽留良久,方缓缓抬首,起身,双手置于膝前,垂首前倾,极是恭顺。
梁后笑吟吟道:“好个孩子,虽是几句话,然意态稳重,言辞简断齐整,公孙娘子教养得好。”
跪坐下首的公孙萦赶忙挺身长跪,道:“此非妾所教,实因妾与二子恩养于宫中,常受太后圣恩厚赐,此子感铭于心,今日所言,实出肺腑。太后居齐天之高、洪恩无极,遍施万民,连卑微小辈亦沐浴恩泽。”
梁后听罢,只微微颔首,命人将自己案上之食赐予卫皇孙,见卫皇孙又欲起身拜谢,忙命人去止住,道:“今日乃是内宴,非关外朝,何必拘礼。若一味如此,反而无趣。”
宫人听罢,便去扶住卫皇孙,他便不坚持,然而仍在坐席上躬身致谢。
梁后又道:“这孩子穿的单薄,难道御府令供给不足?此中常侍之过。”
此言一出,原本其乐融融的宴会瞬间微妙起来。中常侍杜致不在,可是殿上岂乏耳目。公孙萦顿时变了脸色,忙道:“妾与二子居宫中,四时衣物、一应肴馔、文书、各色器
物,御府令都是一丝不差地供给。然这孩子素来节俭,知道爱惜物力,且以人微福浅,深恐折了福寿,故而不敢衣轻裘,着锦缎!”
梁后闻言沉吟,半日不言语。除公孙萦外,在陪的永安长公主、清平县主及其继子邵周之妻德宁乡主、公孙汲第二子公孙敬之妻河阳乡主、大将军母柳氏及妻郭述等亦屏气凝声,悄悄观望。
其中唯有柳氏乃梁后嫡母,其尊崇体面比公主更甚,见场面有些冷,便欲岔开。正欲出言,忽闻于梁后侧后方侍坐的郭霁已经开了口。
“太后有所不知,今日妾奉太后命至神光宫迎接公孙娘子时,亦有此问。起初妾以为公子衣食不周,然闻公子之言,方知并非如此。”
梁后微微侧过脸去,笑道:“公子怎么说?”
郭霁道:“公子对妾言‘我非无衣,亦非不爱鲜衣轻裘,然此衣乃今岁方入冬觐见时,太后亲赐’。此事乃公子私下对妾言,公孙娘子亦不知。”
梁后听罢,目光轻轻拂过卫皇孙,道:“此子可教也。不知可曾延师?”
公孙萦略一迟疑,回道:“此子单弱多病,虽年已十二,尚未延师。幼时妾得闲略教些记诵书写,如今便在西内自行读书。”
梁后道:“不知所读何书?”
公孙萦便目视卫皇孙,卫皇孙便回道:“西内有个小书房,其中有些老旧藏书,臣不懂拣择,便随意翻阅,也曾读过诗书并儒家经传,今日所读乃庄周之言。”
梁后闻言,大有兴趣,向左右笑道:“你都读了什么,诵一段我们来听听。”
卫皇孙道:“庄子所言洋洋洒洒,然臣最爱的,却是其中几则有趣故典。近日臣所诵《齐物论》中便有三则。”
梁后笑着颔首,在场贵妇女子便不似方才肃然禁声,渐渐活络起来。卫皇孙便诵道:
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诵声朗朗,抑扬顿挫。梁后闻之莞尔,笑向众人道:“诸君可知公子所言何意?”
时豪族女子,大都识字,然世间好读书者本少,而无功名之累的女子更无心读书,不过在业师督促下,读几则诸如《女戒书》之类,学些礼仪持家之道,知道些古来贤女子之名姓事迹,以涵养其性情罢了。或有能得名师择《礼记》中的“内则”“昏义”“聘义”“燕义”“丧服”几篇来读一读,便能立时脱颖而出,成为女子楷模。
故而此间女子虽系出名门,然连为世所重的儒家之言也鲜少有闻,何况卫皇孙所诵庄周之言,梁后之问,无人能答,一时面面相觑。
清平县主先笑道:“妾一向粗疏,不乐读书,焉能如太后博闻广知呢?妾虽听着公子所言极悦人耳目,却全然不解。妾斗胆请太后为妾等解惑,以解妾之懵懂淤塞。”
“我虽读过几本书,于‘齐物之说’,却不甚解。”梁后向众人一笑,转头看向郭霁,道:“阿兕,不如你向公主并夫人们解说解说。”
梁后日常读书及文书,多半都由郭霁经手,她深知梁后博通经史,虽公务繁忙,然一旦闲暇,涉猎广泛。不但商君韩非等刑名之说常置于案前,且儒家典籍与前代史书反复研读,各家之言也多有翻阅。然梁后当着众人说自己不通“齐物之说”,若不是为藏拙,那便是故意令她在人前展才。
郭霁大致揣知梁后意图,便依令道:“适才公子所言,出自庄周《齐物论》,乃黄老之说,与儒术颇有不同,近世人多不好。庄周齐物之论,以为天地万物,无论广狭宏微、物我内外,皆相通齐一,未有差等。故而是非之辩,甚是无谓,若要识道之根本,便依其本然而已。然世人碌碌茫然,常常陷入名实喜怒之中,虚耗精力与光阴,舍本逐末。故而庄周将此等人比之受‘朝三暮四’之名目而不能自醒的‘众狙’。此外,庄周又谓生死万物等同无异,二梦中哭笑喜乐而晓来尽弃梦中欢忧者,或梦中卜梦然醒而窃窃自喜者,实因不知酣梦与醒寤亦乃浑然齐一之体,并无区别。齐物一篇,洋洋洒洒,终以庄周梦蝶作结,自谓蝴蝶与周,混沌难分,则为物我相化之境,也是说得这个道理。庄周之书,取类譬喻,列事典以论道。妾以为公子虽年少,却能洞见道家之妙。”
众人静听郭霁解说,虽未必明白,然太后面前,俱各相视微笑颔首,表示赞叹。唯有永安长公主,笑得不以为然,道:“郭长御果然博闻强识,非我等可比。只是这一番道理,不合我朝治国之道。历来只知以‘仁义礼智信’控御天下,不明白什么‘朝三暮四’、什么醒啊梦的也算是一家之言!”
梁后听罢,不置可否,却将目光转向众人,然在场虽都是显赫一时的贵妇,虽浸淫权力之微妙,却不经营天下之道,况梁后面前不得不谨言慎行,故而谁也不言语。梁后无法,只好再将目光转向郭霁,柔声道:“长公主所问,也正是世人之疑,你不妨说说看。”
郭霁见问,心头金鼓齐鸣,面上犹自镇静,向梁后一揖,又转头向永安长公主,笑道:“儒家‘忠孝’‘仁义’以治天下,乃天下之大道,固不须疑。然山无常形、水无常势,刑名、黄老亦曾各行其道。”
永安长公主却鼻子眼睛里笑了一笑,直面郭霁,道:“刑名之说曾风行于世,我倒听说过,可惜二世而亡。黄老之说,闻所未闻!”
见永安长公主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些不屑,郭霁不慌不忙道:“公主难道忘了我朝初定天下时,清净自然、与民休息,于是百姓繁息、天下大治了吗?”
永安长公主一时语塞,怔怔看了她半日,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梁后见此,笑道:“前人有言,‘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然世人却多好逸恶劳,懒于读书,我年少时,亦不能免俗。只因后来侍奉太皇太后,不得不读书。起初亦觉艰难倦怠,然日久竟生出几分趣味来。我等皆是妇人女子,然父兄夫婿子侄身处高位、当涂掌事,若不能知是非贤愚,如何劝善去恶,做好贤内助呢?”
众人见梁后发了话,便都交口称赞,永安长公主虽不服气,也不过暗自冷笑罢了。
清平县主趁机道:“郭长御本来聪慧,又在太后身边熏陶日久,识见眼界自然超迈众人。也不知将来婚配何人,做谁家的贤内助呢!”
柳夫人便转向郭述,道:“七娘子可曾许人?若未曾许婚,你这做姊姊的可要多上上心。”
因是君姑问话,郭述不能推过,当即挺身长跪,道:“伯父在日,曾说要结姻亲于辽东马氏,终未成行。自她回来,我也曾问过,然她专心一意侍奉太后,不愿草草成婚。非但我急,其实平侯也跟着急,然寻觅这许久,终无合适人选。”
郭述又是替郭霁向太后表明忠诚,又是搬出梁略来,可谓煞费苦心,众人也都给面子,唯有永安长公主似笑非笑。
“我不信整个雍都就找不出能配郭长御的男子,必是未得其法。大将军事务繁忙,这等小事哪该烦扰他?阿嫂若真心想将令从妹嫁出去,该告诉我才是,梁武日前从骁骑营回来,说近日提拔了几个勇猛将官,想必其中定有合意的,不若明日我替郭长御选一选。”
一时之间,梁后未置可否,郭述没有搭茬,郭霁也只垂目不言,气氛微妙。
邵周妻德宁乡主冷眼旁观,笑向清平县主道:“阿姑不是有个人选吗?前几日还说要禀与太后的,怎么阿姑竟忘了?”
“我倒忘了,多亏你提醒。”清平县主忙点点头,又向梁后道:“前年邵璟受命太后,为孙詹事及郭长御寻觅夫婿。如今孙詹事终得佳婿,诸事顺遂,听闻已经有孕在身,真是可喜可贺。谁知郭长御竟蹉跎至今,这都是邵璟那小子办事不力。倒是月前小女从萧家回来,说萧家三郎,今方三十有二,人品贵重,屡获军功,如今丧偶三载,一直没有寻得合意妻室,托我打听可有合适女子。我思来想去,也只有郭长御与他相当。”
梁后思忖道:“县主适才所说,难道是萧元均胞弟,名唤元衡的?”
此时孙蕙亦侍奉在侧,忙笑道:“太后忘了?萧校尉的亲弟元衡排行第八,今年才十七,尚未加冠。不过妾听闻已经议定了黄家的女子了。县主所说三郎,当是萧元均从弟,妾听闻此人有勇力智计,已有军功在身。”
清平县主忙点头道:“孙詹事所言极是,这萧家三郎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若郭长御嫁过去,必然顺遂。”
陇右萧氏,虽不是一等高门,然军功卓著,家族中不乏身居要职的。其中嫡系长子萧元均更是与邵家攀上了亲。就萧三郎的身份而言,也不算辱没了郭家,然此人性情鲁莽,实非良配。然女子婚嫁,第一看重的便是家世背景,择配良人反在其次。郭霁身为梁后心腹,其婚配不但要考量她本族利益,还要考虑对梁后权势稳固的助力,此时因不知梁后意思,她心中只管着急,却不敢轻易表态,只得静待其变。
郭述远远瞧见,知道她心有不愿却又说不出口,便道:“难得县主费心,此乃舍从妹之福。只是上月家兄接到辽东马氏书信,忽念起当年伯父之愿,有重提马氏婚姻之事,只是尚未禀报家中长辈,故而未曾挑明。”
清平县主听罢,神色瞬间松弛,随即又面露惋惜之色,道:“可惜了,若要去那苦寒之地,倒难为郭长御了。”
梁后见差不多了,道:“辽东马氏守边有功,他家的子弟中若有俊逸多才的,征召入京有何不可?”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梁后说得明白,若马家果真与郭家定下姻亲的话,那不妨将马氏子破格调入京城。郭霁为梁后所重他们都知道,可是这等荣宠,却委实未曾想过,一时尽皆默然
郭霁见梁后的意思已经明确,当即躬身,字字清晰、句句有声,道:“太后圣恩浩荡,妾感铭肺腑。是以妾不愿许身男子、喜乐由人,愿侍奉太后,承恩终身!”
梁后笑得温和,道:“你这傻女子,又胡言乱语!焉有女子终身不得归宿的?这郭长御与孙詹事忠厚笃诚,我岂能不珍视?少不得从长计议,非要选个合心合意的方罢。”
梁后的话起初是对郭霁一人,后来却是对着殿上诸人。不管心服与否,她们便都小心附和两句,再不多言。
梁后又向公孙萦道:“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有心,实在难得,公孙娘子教导有方。只是许久不见小公子,不知近日如何?”
公孙萦回道:“太后见召,此子感激雀跃,然前日着了风,染上风寒。这孩子先天不足,一月中总有二十日要药不离口。”
梁后听罢,神情黯然,半日方道:“此子生于惊惧慌乱,一落地就失去母亲,若不是你,还不知怎么样。既如此,明日便命太医令带人前往会诊。”
公孙萦便千恩万谢替萧皇孙谢了恩,一时有宫人来报宴席已经齐备。梁后先命女史导引永安县主等命妇先行入席,又命郭霁到永安宫去请太皇太后。
郭霁心知太皇太后自迁居后,忧愤抑郁,渐渐成疾,杜门不出,请是请不来的。然每遇胜日佳节,梁后必再三遣人相请,即便不出,也供奉厚礼。如今在众人面前又命她去请,可谓礼仪做足,因此她不敢怠慢,领命前往。
梁后托以更衣,暂留殿中,待众人散尽,孙蕙便悄然奉上汤药,侍奉梁后用药,面露喜色,道:“近日太后气色好了许多,可见这药有效。若是夜里再睡的深些,或许能药到病除,那可真是万幸。只是太后常常忧劳,实在令人担心。”
梁后将药盏递给她,揉了揉额头:“你看这些人、这些事,哪一个是省心的?”
孙蕙将药盏递给身旁心腹宫女,伸手为梁后揉太阳穴,叹道:“还是那年因悖逆庶人诬陷,日夜担惊受怕,那王氏又暗中贿赂管事宫人克扣用度,致令太后留下这等缠绵病根。”
梁后抬手拍了拍孙蕙的手,道:“那时候我身边的人,不是被拷略致死,便是背刺投敌。若不是你,我未必挺得过。只可惜乳母没能等到今日。你当年也受尽苦楚,如今好容易成家立室,且有了身孕,当思来之不易,定要惜福。”
孙蕙点点头道:“太后教诲,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日前见着乳母的小儿子了。”
“他怎么样了?用度可还够?若有所需,你都来告诉我。我们不能寒了故人的心。不如你明日去一趟大将军那里,让他安排一下。”
孙蕙答应着,又笑道:“这点事,怎能劳动大将军?不如让赵肃悄悄地去安排算了,免得大将军亲自出面。”
赵肃,乃是孙蕙夫婿,在骁骑营中担任司马,如今梁武率骁骑营,更得信重。
梁后觉得她说得有理,很是舒心,当即由着孙蕙侍奉,自己只闭目养神。
孙蕙却悠悠叹道:“太后何等气量,当初悖逆庶人出手那等狠辣,如今太后却善视其子。”
梁后摇头道:“世间纷扰,形势万变,谁能保证自家没有福祸倚伏?行事太过,远在儿孙近在身。况如今世家大夫们咄咄逼人,大将军却铁了心要变革。若一味硬刚,不知怀柔,我梁氏能有几人,敢与天下士大夫豪族对抗?何况这其中还有世代将相的公孙家。先帝那样痛恨豪强,借着几大案子清除时,也不能连根拔起。你看我们比先帝如何?且自梁王谋逆后,宗室恐惧,难免蠢蠢欲动。最怕就是豪族与宗室勾结,其害无穷。可不能为个并无根基的孩子,落了他们口实。”
孙蕙信服,连连点头道:“太后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只是卫皇孙背的那一大串子,我实在不明白,只听见些‘梦不梦’的,然闻之,深觉不合我朝制度。为何公孙娘子要教卫皇孙读那些呢?岂不是耽误了?”
梁后睁开眼,笑着瞧了瞧孙蕙:“我问你,公孙娘子和两个皇孙当下所求为何?”
孙蕙想了想道:“自然是平安度日!太后虽善待他们,难免有人虎视眈眈。他们心里实在不安。”
梁后道:“那怎样才能不令人虎视眈眈?”
孙蕙思忖片刻,笑道:“园中的名花生的美,人虽小心养护,终究忍不住采摘。若是路边的腌臜蓬草,就无人理会,却能逢春勃发。”
梁后颔首而笑:“你倒是心里明白。今日那卫皇孙诵些虚无之梦,不过是让人觉得他无意进取。那庄周可不仅说过‘醒’与‘梦’等齐,‘物’与‘我’无异,还说过‘大而无用的樗树因无人眷顾而得以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不被斤斧所夭,不被外物所害,因无所可用而终无困苦’。想必这卫皇孙是深谙其道的。”
孙蕙蹙眉苦思半日,忽然明白过来,不禁喜笑颜开:“我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是说因为无用,故而被人弃置,反而得以平安。只是我不明白,一个十来岁的孩童,如何会懂这些?莫不是有人教他?”
“你觉得是谁教他?”
“公孙娘子?看着也不像。我听说公孙娘子虽然见识不凡,其实读书不多,就是读了,未必能解的这样深切。”孙蕙边说边做冥思苦想状,忽道:“莫不是……”
见孙蕙有意地将话头截断,梁后便知她的意思,摇摇头道:“不会是阿兕。郭家虽是悖逆旧人,可当初他们家却未曾参与其事。悖逆庶人谋逆之夜,她从兄郭朗可是誓死不从,当场死在东宫。从那时起,郭氏就已和悖逆庶人背道而驰了。”
“可是,先帝……”
梁后并不言语,只面色一肃,孙蕙便赶紧闭了嘴。
梁后忽又想起一事,道:“今日清平县主倒有些怪异,从前说起阿兕的婚事,她素来不搭茬的,今日为何突然上赶子要推荐萧家子弟?”
孙蕙道:“太后有所不知,郭长御的婚事……也难!”
“为何?难道是我们四郎又闹事?”梁后不觉起疑。
孙蕙摇摇头道:“倒不是我们四郎,竟是邵家的二郎,清平县主的嫡亲爱子。”
梁后满眼诧异:“邵璟?他为何插手此事?”
孙蕙长叹一声道:“当初太后托他为我和郭长御说亲事,我这门亲事他一下子就说成了,可轮到郭长御——太后可知为何至今也没寻到?难不成满雍都就无人配得上郭长御?”
“这郭家虽然败落了,到底有往日余辉。必是门第低的阿兕不愿意,门第高的人家无意于阿兕。”梁后听罢孙蕙之言,反倒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样就好了。太后不知,去岁的时候曹都尉便悄悄打听过郭长御,还和司农丞暗自说过这事。”
“曹英?”梁后皱皱眉,没说什么。
孙蕙见梁后半日不言语,便接着道:“后来韩侯在渭北宴请众人,就连大将军和右将军也去了。那曹都尉就借着敬酒接近郭长御。本来也没什么,也不知谁在旁边说了个‘举案齐眉’,郭长御还没发作,哪知右将军当场出头,给曹都尉没脸。在场的皆善察言观色,此后便传出右将军与郭长御有旧的传言来。就连右将军将武原猎场撤了,众言纷纷,也都说是为了郭长御。”
“右将军将武原撤了?这与阿兕有什么关系?”
孙蕙凑近了些,低声道:“有次右将军请众人去猎场狩猎,郭长御也在列。谁知好端端地竟昏晕过去,就此在武原住了好些日子。后来右将军就裁撤了武原猎场,专用来养马。人都说是因郭长御惧怕狩猎。她在武原居住,虽说日夜有婢女服侍——可再无人敢给她说亲了。”
梁后不由笑了:“怪道清平县主亲自开口呢,这样说来,除了她,确实没人敢说阿兕的婚事了。只是阿兕倒没露出一点来。”
“郭长御自己并不知情,谁敢跑到她面前去嚼右将军的舌根呢?”
“那倒也是——只是众人更不敢右将军面前嚼舌根,想必他自己并不知道耽误了阿兕婚事。若他娶了还好,若不娶,阿兕岂不是要老于闺中了?”
“不如太后做主,就将郭长御归于右将军。”
“我倒是想做主,可你也都看见了,清平县主并不乐意。”
孙蕙似若有思:“妾观之数次,觉得县主并非不乐郭长御其人,反之,她对郭长御实则颇为赏识。所不乐者,乃在家势。当年郭氏助悖逆庶人,东海王曾参与诛卫,故而不愿结亲。如今郭氏覆灭,便配不上右将军。”
“你说的何尝不是,然郭氏究竟是借悖逆庶人余孽的名义处以谋反之罪。其遗族能以大赦的身份特命还京,已是极限。”
“所以,妾私下里有个法子,又怕太后不许,故而不敢说。”
“但说无妨。”
孙蕙一面察言观色,一面踌躇着说:“事有殊异,或可从权。县主既然不恶郭长御,只因家世不匹配……正妻自然是不肯的,若是侧室……县主大约不至于推拒。右将军感激,大将军岂不如虎添翼?关键是右将军无妻无妾无子,除了名分外,郭长御与正妻无别。将来生子,再谋求扶为正妻。清平县主长恨广武侯先夫人及诸妾之子相继得孙,看在亲孙面上,也不会反对。”
梁后闻言,并未表态,默然深思。倒是旁边小黄门听得真切,瞧了瞧二人神情,忙道:“孙詹事为郭长御所谋周全,只是有一样未能谋及。”
梁后眼皮微抬,看着小黄门,不说话。孙蕙站在梁后身边,面上带笑,神情却冷。
小黄门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道:“若按孙詹事之谋,右将军与郭长御必然欢喜,清平县主也无妨。只是于礼不合,且伤了大将军体面。郭长御虽是戴罪蒙赦之身,然毕竟是郭氏后人。郭长御的从姊妹,一个是大将军夫人,一个是蔡都尉之妻,单单她不得为正室,此不合礼仪。一样的姊妹,一个是大将军夫人,一个却是右将军侧室,难道大将军竟不如右将军?”
别的也罢了,及至于提到梁略,梁后目光一凛,道:“此事切莫再提!也不许传出去!”
孙蕙惊悔不已,脸都白了,又暗自向小黄门脸上瞧去,却见他神色如常,只笑着领命而已。
“太后制命,奴岂敢多言!只是孙詹事也是为郭长御打算,倒不怕郭长御知道。只是怕传出去被有心人作筏子,不定闹出什么来呢。”
小黄门轻飘飘地饶上三二之言,孙蕙心中固然愤恚,却也无话可回,只得挤出点笑来。
“阿蕙,你去外面打听个住处,不可太繁华,也不可太简薄,找出几个来回我。”
梁后的话传来,孙蕙迷惑不已:“太后寻这样的房舍做什么?”
“找一个‘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好让参天大樗有个‘彷徨之处’啊!”
梁后的话平淡而带着点戏谑,孙蕙并不能完全领悟她的话中之意,却隐隐揣知其图思。
卫皇孙,不能再留在公孙萦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