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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二十一 春日迟迟 ...
马车长驱,春日渐升,夏始春余的风,和暖熏人。
当鸟雀呼和之声嘤咛入耳,绿叶成荫的桑林便已远远延伸在道路两旁。阿容一改一路的沉闷,目光穿过掀起的车帘,在绮丽春光里欢欣闪烁,向郭霁指点着,说起“此处是某处,如今已经景象大改”,又是“何处新修了华池,如何湖光山色、波光万顷”,或又见了曾经旧景,不禁追念往昔,眷眷不已。
郭霁随着她的指点,果见山川大改,桑林非旧,忽想起当初与家人失散,糊里糊涂就跟着梁武在这桑林深处躲雨的情形。她因随着他奔跑丢失了及笄礼上父亲寄来的金簪,与他一道赏雨、吃桑葚,听他戏称她是中山狼,又说起父母辈不为人知的隐事……十七岁的梁武异常深沉、坐而论道,一时说什么无论高山大川、幽洞奇崖还是市井人家、茅屋陋室,各有各得好。又一时说世间景物,当时只道寻常,时过境迁又别有不同。那些如画往事,镌刻在心底,平时或许尘封不启,熟悉的情境一旦触碰,便在记忆中舒卷,引逗人心。
如今想来,梁武说的果真没错。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不过数年的时间,人事固然代谢,江山旧迹又能残留几分?
“娘子……”伏在车窗旁指点许久的阿容忽然侧过脸来,笑容未尽,而似若有思,道:“这些年你吃苦了,如今孤零零的颠沛流离,不如……就留在桑林吧。好歹,好歹也是旧园。”
郭霁笑吟吟瞧了她半日,道:“阿容,你在这里住了多少时日了?”
阿容目光闪烁,小声嗫喏道:“不过一月光景。”
郭霁却没有深问,只遥望窗外飞逝的风景,叹道:“这里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阿容点点头,道:“娘子也不想想,最后一次到这桑林来该有七八年了。”
郭霁似有所指道:“七八年了,山河园林都变了,人怎么会不变?”
阿容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又似乎没听懂,道:“娘子说的是谁?”
郭霁笑了笑,不答反问道:“这一月光景,你倒是把这里都逛遍了。”
阿容低眉垂首,良久才道:“我闲来无事,总想着先替娘子踏看踏看,待有一日娘子也来了,我便陪着娘子四处游玩,消散娘子这几年的辛苦。”
郭霁闻言动容,正欲答言,忽见面前阿容腰身一挺,目光随之流转,落在窗外大路旁,欢喜道:“娘子你看!”
虽然郭霁早已有预感,然而随着阿容所指,看到了桑林之旁的梁武时,还是百感驳杂,心神萦绕。
桑林茂密,绿树成荫,蜿蜒的路旁,梁武一身绛色织金鸿鹄乘云蜀锦直裾长袍,头悬一顶攒金黑锦峨冠,衬得他姿貌挺拔,器宇轩昂,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个堂堂男儿郎”,已然迥别于此前大闹长乐殿时的狂悖颓废。
他从前就不吝装扮,最喜风行特异衣饰,今日显然更是盛装而来。
车夫见路旁男子俊逸伟岸、相貌不凡,却一直随车注目,心知此人是在等待女主人,不待吩咐便放缓了车速,直到那富贵公子的面前,刚好停了下来。
郭霁心知既然来了,总归要见面,临到面前却又生出迟疑,最后还是在阿容的声声催促中下了车。
梁武在暮春的风中,立于车前,见她下了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忍不住伸手向前,却又不知为何停在了半空中。郭霁似乎没看见似的,从容踩向足踏。彼时春风骀荡,宽宽的袍袖随风鼓荡,被拉扯着向郭霁飘掠而来,眼见着就要拂上她的面颊,哪知她竟越过足踏,轻轻跃下。梁武收回衣袖时,却见她已稳稳落在地上。
富平一别,二人情事戛然而止。期间人事倥偬,隔绝数载,自谓终生不得再见。然顺逆倚伏,不意竟有相见之日。只是重逢之时,今昔相异,身份各别,一腔旧情,不敢瞻顾,遂至今日,郁结五内。
或许是刻意回避,或许是鹊桥无路,二人不曾一得晤言。一旦再见,则悲喜交织,满腹心事,相对无言。
阿容在旁看得着急,急忙上前向梁武道:“四郎君,你日日思念七娘子成疾,如今我们娘子好容易来了,你为何又不说话?”
瞧了瞧一脸焦急的阿容,梁武叹了一声,向郭霁默然一揖,道:“你难得故地重游,必然生疏,不如许我做个东道吧。”
虽是故地,可时过境迁,面目全非,他来做个东道也合情理,郭霁便静默着跟在身后,虽曰赏景,心事重重。那梁武说是做东道,却只在前面引路,并不言语,有时会在某处停留,郭霁便也跟着驻足,知道他这是在指点风景,于是散开目光四下观游。待目光远近高低、漫无目的地转上一圈,回头却见他正看向自己,便想依礼叹赏一番,以慰他东道之情,话还没出口,他却又笑一笑,随即掉转眼锋,略一抬手,邀她继续前行。
桑林深密,铺天盖地,一绿万顷,从外观之,气势之盛,令人生叹。然外围边缘却随着道路曲曲折折,婉转含蓄。两个人又无声无息地沿路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忽闻桑林中有隐隐歌声: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歌声袅袅,不绝如缕,远远听着,又似欢喜,又似思忆,时而圆转温润,时而如泣如诉。游人听来,也觉缠绵惆怅。
梁武驻足听了一会,回头笑向郭霁,道:“我以前不知稼穑农桑,出游时见人三月采桑养蚕,便疑惑既在三月采桑,为何四月却称‘蚕月’。如今方知,四月也要采桑。”
郭霁亦笑道:“亏你还是富贵公子,难道没读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如此可知,从养蚕到煮茧抽丝,再到织布成衣,竟要半岁光阴。譬如你身上这件华丽蜀锦,织工浩繁,数十女工上手,一丝一缕、一织一梭,没有一年,也做不成。”
梁武漫不经心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袍,道:“从前你便劝我爱惜衣物,我十分不解。如今听你这样一说,倒有些意思。”
郭霁不知“有些意思”是什么意思,也不深问,道:“从前我劝你,和如今自有不同。”
梁武不解,道:“有何不同?”
郭霁道:“从前我身处绮罗锦绣中,劝你的话不过是诸母所教。我虽劝你,其实自己也并不深解。只觉那是长辈所言,耳闻受教罢了。如今我并不劝你,然所言却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你听着没分别,我心里却早就不同。”
梁武闻言黯然沉思,良久怔怔瞧着她,道:“阿兕,是我行事不果,令你受难多时。到如今我……一念及你数年苦楚,便忽忽如狂,如芒在背。”
郭霁的心像被狠狠蜇了一口,容色却还如常,道:“凉州五载,我虽受故人庇护而免于死亡,然期间受辱良多,几死数度。你既如此挂念我,不如我就一并说与你吧。”
“阿兕,你受的苦,我心里都知道,如今既成过往,何必再揭开来,多受一次锤楚。”
“梁武,我从不曾对人言痛,却唯独想让你听听。”
梁武见无可躲避,只好垂首默许,听她缓缓道来。
“在庆阳城外,邵家阿兄告诉我流配河西时,正是冬至日。那时候虽然雪停了,可是寒风凛冽,天地寂寥。我听说了家中的惨祸,也听说先帝已经正式为你和永安县主赐婚……”
“阿兕……我……”梁武想要解释,话一出口,却又觉得辩无可辩,一时那未曾出口的话便凝结在空虚中。
郭霁倒是等了一会,后来见他无话,方道:“我自觉再无生还的可能,万念俱灰,辞别邵家阿兄后,便与刑徒为伍,行尸走肉般向西而行。陇坂天堑,艰难险恶,黄河汹涌,人命危浅。寒风夜吼,白日无光,满地的石头随风乱走,吹干的宿雪利如箭戟。沿途中曾见深沟险壑白骨累累,黄河渡口的漩涡令人生畏。有人落入深渊连声音都听不见一息,有人掉进刀削般的万丈石崖间踪影全无。秃鹰和野狗时而出没,食人肚肠。曾有人得了风寒一命呜呜,也有人伤了手脚生了冻疮流血化脓受尽折磨而死,也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有人是冻死的,有人是饿死的,还有人是被打死的……有的女子为了一口搀着砂砾的粥汤便不顾廉耻委身于低等下吏,也有女子因不堪差役的施暴一头撞死,还有一家老少全死于狼群的残忍撕咬吞噬……”
“你别说了!”梁武忽然一声痛呼,满眼通红,缓了缓才上前来拉住郭霁,抖着口唇道:“阿兕,你别说了。不管怎么样,以后我再不许……”
见梁武失了常度,神色凄苦,郭霁到底不忍心,便隐瞒了凉州数年的种种不堪,又恐他说出什么荒唐话,只好悄悄抽回了手,果断截住他的话头,道:“梁武,你不要难过。因为令兄暗中安排,我比一般刑徒要好过得多。虽不得终日饱暖,却得了一位制使的关照,总算有口热汤,自带的衣物也能够保全,一路上还算平安。就是到了乌鞘岭时,遇到狼群,也得以侥幸逃生。行至凉州,又有幸留在姑臧,甚至因令兄的安排,在屯田营得的是最轻省的劳役。期间自有人照拂,并无性命饥馁之忧。再后来,邵阿兄出任凉州刺史,我便再无辛劳忧困。凉州虽地处偏远,可我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听见郭霁这样说,明知道是有意隐瞒所历惨苦,梁武还是心下稍安,面色渐渐平静。
“梁武,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找人倾诉。如果可以,我一生都不愿再提起。我只是要告诉你,不过数年之间,我见多了世间惨象,知道命如朝露忽然而已,存活于世何其不易。如今我不过是个小小宫人,可上有太后庇佑,下有兄友照顾,夜能安眠,日能安食,已是劫后万幸。”郭霁顿了顿道:“我知道自从别后,你的日子也不复当初,当年梁氏处风口浪尖,如履薄冰。你何尝不是委曲求全,生死征战?自然早知人间疾苦,生死倏忽。你我从前那点小事,不过是浮游天地、沧海一粟,不值一提的。”
梁武听见她的话,神色一暗,想要说什么,终究又将肺腑中事吞回腹内,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向前走去。
堪堪行了一顿饭功夫,已是将近巳时,眼前忽然开阔,一片别业依山临水,近在眼前。此园不同京中豪宅门第轩丽,然门庭有色,泉林有声,别有风情。
郭霁一见那门庭垣墙,泪水便夺目而出,梁武见状,便闪到一边去,迎头面对远远跟来的车夫及阿容,叮嘱数语。他二人领了命,拉着车便转入西侧垣墙,想是已从侧门入园中安顿去了。
梁武又兜转半日,方回到门前,却见郭霁脸上泪痕已消,犹自萧然独立。
“一路上行道迟迟,都过了饔时,既然来了,先进去用膳吧。”梁武小心翼翼道。
郭霁倒没推辞,点点头。因无仆从跟随,梁武亲自上前拍门。里面的人大约早得了信,并不盘问,自来开门。
门扉缓缓开启,园中旧貌丝毫不爽,只是来开门相迎的却都是陌生面孔,郭霁见了,心里不禁惘惘的。
转过夹道,越过影壁,因势错落,几重庭院,草木依旧,池泉未改。远借山光,近隔月洞,一处亭台,移步换景。小廊回合,曲阑攲斜,春风引路,芍药识旧,一路之行,恰如当年。
梁武显见得神色欢快许多,身轻体捷地领着郭霁进了一间临水的厅堂,堂上早已备好饭食美酒。郭霁目光一扫食案,见所列酒食并非豪奢,却烹制精心,滋味适口。她日夜供奉宫中已有十数日值宿,虽有供膳,却不得从容进食。今日好容易休沐,一早离宫,却至今未食,便有心事,也吃的快口。
梁武似乎不饿,待二人例行饮酒后,只略动了几筷子,便静静看着她吃,笑道:“这栗子煨肉如何?还是去岁孟大那厮用秘法储存的。也不知他用了何法,竟将栗子存放如鲜,无论蒸煮还是煨肉,都比风干栗子绵软香甜。”
郭霁吃的差不多了,便正身笑道:“文嘉真是难得之人,不但行事缜密,文治卓异,如今坐镇凉州也能震慑一方。谁知这样的人竟烹饪得一手好膳食,也算是奇人异行了。”
梁武瞧着她,笑笑道:“嗯,文嘉是个有心人,也是个厚道人。你在凉州之时,也多得他周全吧。”
郭霁道:“嗯,凉州数载,除了邵阿兄,便是他了。”
梁武神色怏然,勉强笑了笑。郭霁看出他之所以不快,是因邵璟,便以敬酒岔开。数杯下肚,气氛才得以缓和。
“梁武……”
“嗯?”
“你为什么要借贷买下这无用别宅?”
“我……你如何得知……”梁武略一思忖,道:“必是韩懿向你透露的吧?这人真是小肚鸡肠,不过几百万钱就四处喧嚷。”
郭霁摇摇头道:“并非韩侯口风不严——你借债的事,知道的人可不少。你又不是不知道,雍都这个地方最是流言风眼,这样的秘密是守不住的。”
梁武仰首饮了一杯,神色怆然,道:“阿兕,我原本想买下的是你家在承贤坊的故宅,于是将这几年因功受赏及征战所得,又卖了手中的几处田宅,凑了又凑,也还是远远不够。我心有不甘,奈何囊中羞涩,只好四处借贷,谁知仍是杯水车薪。不得已买下这里,也好让你有个落脚住处,免于颠沛流离。”
郭霁脸色惨然,却忍住悲伤,故作谑笑道:“你这下知道我们郭氏曾经的实力了吧!”
这话说出口,笑容还在,眼中却泛出泪花,她只好别过脸去,以袖遮面。
“知道了!知道了!我自谓这几年搜刮积累了不少财物,还不足君家九牛一毛!”
梁武见此,也只好故作不见,连连称是,又笑着来敬酒。说是敬酒,又不等人,自顾自连饮数杯,面呈疏狂,仿佛忘了郭霁还在似的。
郭霁知道他的心意,也不劝止,半日方转过脸来,举杯敬谢,道:“梁武,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你我之情,本非俗常。我便借你的酒,谢你不离不弃,百般周全。”
梁武听得受用,欣然饮酒。
郭霁一饮而尽,接着道:“可是,梁武——你虽不惜身家筑成金屋,我却德薄命浅无福消受。”
梁武听得“金屋”二字,不觉慌乱,分辨道:“阿兕,我无意轻视你。这本来就是你郭家旧园,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郭霁点点头,叹笑道:“那我问你,二百年前,此桑此园,当属谁家?”
梁武没想到她忽然这样问,有些措手不及,摇摇头道:“这如何得知?”
郭霁道:“这就是了,你都知道此地当初不知属谁,也当知今后不知归谁。王侯将相赫赫扬扬,至今不过荒冢一垄。斯园斯花、斯酒斯人,不过一时一刻,眼前浮象而已。你何必说什么物归原主?”
梁武不禁笑了:“不想一别数年,你竟如此精进。可是人生在世,谁不博个建功立业、富贵功名?”
郭霁点头举杯道:“大丈夫当立不朽功名,这自然是正道。你到底不是那些无所事事的骄狂子弟,此事当贺。”
梁武饮酒,又道:“我与你年少情重,若任由你寄人篱下,终究亏心。若不安置妥当了你,又如何安心立业?”
郭霁闻言,心中反倒安定,道:“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是并不敢接受如此重礼。”
“阿兕,我自与你相识,有爱慕有敬重,唯独没有轻视。你何必避嫌如此?”
“我知道啊。”郭霁仰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含笑道:“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字字在心;你曾经与我共有的时光,历历在目;你对我的生死不弃,无时或忘。你对我是何心思,我全都知道。人生天地间,本如浮草蝼蚁,我常常悲叹于此,可因为曾经遇见你,我又何其庆幸生而为人,即便微不足道,得一知己,到底比无知无觉的山石草木有幸!正因如此,我更不该受你世俗之恩。断送你的前程,引我一族祸患,又有何益?你我之间,须当相互成全。”
梁武听了,触动衷肠,一时心潮涌动,压抑数年的悲哀冲上心头,他心底空洞,心头积淤,无意识地连灌几杯,忽然一松手,酒杯脱手飞出,叮叮当当翻了几个滚儿,这才算真正落了地。
“阿兕,阿兕!你当初为什么和他们合谋给我下药?你为什么不信我?你为什么弃我而去?阿兕,你知道我几年如何过来的吗?当初我得了风寒一心求死,发着热大冷天的偷偷逃到外面醉了一夜,差点让雪埋了。可是谁知命不该绝,怎么就缓过来?后来的日子如行尸走肉,无滋无味。人人羡慕我娶了公主,连父母兄弟也不明白我还有什么不足。世人多如繁星,可无人知我心忧。直到一日上了沙场,我在杀戮与鲜血中,忽然找到了一种活过来的滋味。我清楚地嗅到了血腥的味道,清楚地感受到肢体断绝心头刀刺的痛,也深觉陷入埋伏将死之人的瞬间绝望,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受命运掌控的蝼蚁,而是掌控千万人性命的主宰……阿兕,如果当初你不相弃,我们岁月静好安稳一生,我又怎会察觉自己是这样……形同虎狼兽类!”
纠缠数年的话一朝冲破封喉的枷锁,也同时带走了提在胸间的一口气力,梁武借着酒劲声泪俱下,很快却又枯木似的无力垂坐。仿佛是出了冤屈似的轻松,又像是失了魂魄似的虚空。
郭霁听得又是悲痛,又是心悸,可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一言相慰。又或许梁武根本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慰藉。
暮春的南风穿过长廊,推敲着木门,鼓荡响然。阿容就是在这时候来到门外,轻轻推开门,向堂上道:“四郎君,是否添酒?”
梁武无情无绪地点点头,由着阿容率侍女进来撤换菜肴,重添暖酒。
“酒都冷了。”阿容笑声清脆,看向两人,道:“郭家的娘子一向讲究,一年四季从不饮冷酒。四郎君前几日狩猎时伤了腰,好容易养得好些了,若饮了冷酒是要复发的。”
梁武仍旧只是点头而已,同时随手一挥,阿容知趣,率众人离去,又细心地将门轻轻掩上。天光只能透过窗子射进来,可也能觉出今日天气和暖明媚。
新布了佳肴,重添了暖酒,可是谁也没有再动筷子。
过了许久,还是郭霁开了口。
“梁武,回到雍都后,我知道总有一日要与你相见,可是始终避着你,自然是心怀畏惧,可又何尝不是不愿相对诀别。我知道,只要一日不与你话尽言彻,我们之间……”她说着,眼泪顺流而下,吞声半日,才道:“我就拖啊拖啊,可这一日还是来了。”
梁武原本怔忡的目光转到她的脸上,流连不舍,道:“阿兕……我们难道就再无一线之机了吗?”
郭霁仰头将泪收回眼中,举起酒壶,起身为梁武续杯,良久面色转和:“你不是已经做了决定吗?”
梁武见她都已看透,虽觉伤痛,却不再躁动,两个人倒安安静静又饮了一会酒,梁武便邀郭霁到园中一游。
“其实也没什么可游的,此间种种,皆在心中。”
梁武却已经起身,自行向外去了,郭霁只好跟着出去。一直在廊下守着的阿容见二人情形不对,想要跟着,却被梁武再次挥退。阿容担忧地望向旧主,可郭霁也只摇摇头说声“无事”,便随梁武漫无目的走向后园。
梁武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当初她的住处是哪一处,何处风光是她最爱等语,郭霁便老老实实地一句一句回了他,这样散漫无拘,不觉到了一处高台前。
此台极高,耸于园中,与别的建筑相较,颇有鹤立鸡群之势。
“从前并无此台,是新建的?”郭霁仰望着问道。
梁武点头,道:“我买下此园后,便命人建台。你看还可入眼?”
郭霁笑道:“可是够快的,你是二三月间买下的吧?一月之间,竟成此高台?”
梁武回头笑道:“只要财帛到了,这算什么?不如一起登台望远如何?”
郭霁并不回答,只举步上前,当即拾阶而上,反倒走在梁武前头。
上了高台,清风迎面呼啸,竟有了些冷意,果然高处不胜寒。
梁武很快追了上来,为她指点四面风景。
譬如此处是当日赛马之处,彼处是月夜篝火炙肉之所……梁武说着说着,忽然手指一处,再不言语。
郭霁看时,只见此处乃是桑林尽头,依着一处青山,不似别处深密,有几处空地,依稀可见几个采桑女子已经背着竹筐满载而归。
此地看着与别处并无不同,可郭霁瞧着梁武神情,恍然醒悟这便是当年他们二人避雨之处。山河有迹,往事有痕。当此情景,一时多少惆怅层层堆积,直到再下高台,谁也没有再说话。
偶有遥远的歌声传来: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耳畔歌声环绕不去,郭霁已辞别桑园。梁武并未亲自送别,来送别的是阿容。
“七娘子,你既执意要去,便带上阿容吧。我还侍奉娘子,就如从前。”
郭霁瞧了瞧她,道:“阿容,从前是回不去的。你留在这里,就很好。今日别去,好自珍重!”
“娘子……我……”阿容流下泪来。
郭霁回望,向阿容一笑,随后登车。车夫扬起马鞭,烟尘一起,辘辘远去。
唯有阿容留在原地,望着车辙渐渐拉长,徒劳挥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故主偏偏要如此固执。
今日初雪,晦暗不晴,飞萤如絮,几断几续,落地无痕,终不成气候。瓦釜炖肉、杯盛琥珀,岁暮安静,好不惬意。此章终结,如心患将去,告一段落,明日添酒回灯,重开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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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二十一 春日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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