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5、二十 故园之桑 ...


  •   当贵戚子弟与皇室公主的和离风波渐渐平息,风涌的流言如尘埃般散入琐窗朱户不起眼的角落,已是四月底的天气。
      这一日,恰逢休沐,一连在宫中值宿十余日的郭霁,才出了子城,正要登车,便有个宦者从城门口喘吁吁地跟过来,道:“郭长御莫不是有何急事?走的忒快,追了这半日才赶上。”
      郭霁正踩在上车凳上,听见声音,只好收回了脚,转身便迎上一张笑脸,正是梁后身边的近侍小黄门。
      小黄门品秩不过六百石,远低于掌权宦官中常侍,然却侍从天子,收受尚书奏事,传达诏命,可说是个炙手可热的职务。况今天子年幼,女主掌权,小黄门沟通内外,权势显赫。郭霁自然也不会怠慢,忙笑着上前。
      “烦劳中贵人亲自来追,必是太后有命。”说罢便命车夫将马车拉走,转身意欲还宫。
      小黄门歇了口气,朝车夫摆摆手,道:“郭长御别忙,太后确有制命,却不必还宫。”
      郭霁便谓太后是为渭水水务的事,道:“那是命我往察水务?中贵人但请上报太后,我明日便去。况韩侯虽已去职,然石玄仍在,必无缺漏。”
      小黄门闻此,略往前靠了靠,叹道:“韩侯多能干的人,他们群起攻之,就给拉下来了。前些日子我见了他,啧啧啧……”
      郭霁微微一笑,并不回应,道:“不知太后还有什么嘱咐?”
      小黄门见郭霁不愿深谈,笑容堆在脸上,如鲜花锦簇,道:“长御会错了意,太后派我来,可不是为了公事,是为私事。”
      郭霁满心疑惑,实在不知梁后与自己有何私事。忽想起月前与梁武在殿上情形,梁后彼时没说什么,后来也平息了事端。然保不住情势平稳后便出手将她这个“祸端”给除了。她自身尚不足惜,若连累已在赦免归途中的亲族,那便罪无可赦。想到这里,郭霁脊背一麻,神色凝重。
      那小黄门并不知郭霁心思,笑嘻嘻道:“郭长御大喜呀。”
      郭霁闻言神情略有松弛,眼中疑惑却更深了;“中贵人的意思是……”
      小黄门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绢文书,低声道:“太后日前听闻你住在郊野,大是感叹。又怜惜你俸禄微薄,便拟给你增至千石。谁知孙詹事从旁说增加奉秩,须经外朝议定,如今御使们一个个都在找茬,不如稍待时日,又说若太后怜惜近身女官,不如赏赐财物。我就趁机禀明你一家子已蒙大赦,无处可住,你不得已在春明门那租赁房屋之事,建言太后不如赏你一处宅院……”
      小黄门说到这里便不说话了,只目视郭霁。
      郭霁岂不知他的意思,这些阉人出身卑贱,想要在宫中立足、擅权,往往夤缘附势,党同伐异。好容易攀升在太后身边,势必要拉拢人心,他这样说,自然是要卖她人情。这些阉人立足的手段虽与士人也没实质性的差别,然往往心胸格外狭隘,倒不好得罪了他。
      “我郭氏一族,本是刑余之人,势当捐弃。不想太后圣慈竟至于此,而中贵人为我周全之惠,免我郭氏一门流离之苦,何其仁义!”郭霁顿了一顿又道:“我虽贫寒,必不令中贵人白忙活。明日……”
      小黄门固然贪财,却更知人力的重要,忙道:“郭长御出身名门,虽则暂时忧困,于我而言,仍是天上人物。我自是不忍天上的神仙落难。况日前我兄弟与中常侍家的奴才起了冲突,多亏了长御从中周旋。不然哪里还有我兄弟的活路呢?”
      郭霁便道:“中贵人言重了。”
      “郭长御说的是,我们定要相互扶持。”小黄门重重说了这样一句话,想着还要回去复命,便将黄绢交到郭霁手中,一样样交代道:“别的事我都替长御交割清楚了,改日长御得闲了带着文书和房契到万年县去登入籍册,这房舍就算稳妥了。虽比不得从前郭府豪阔,总算有个落脚之处。太后又说,你如今并无婚配,又能独当一面,便立个女户,田产宅院,俱在自己名下,自此不必依附兄友。不但自己落得自在,待家人归来,也可随你居住。只是有一样,女子年满十七未得婚配,有五算之赋,不是个小数目,从前依附族兄,自然有人为你出钱,如今却须自出这笔钱了。太后便命我以在宫中供奉为由,一并交代有司蠲免了。这些事都是我亲自替你办的,长御但请放心。”
      起初听闻梁后要给她增加奉秩,未果后又要赏赐宅院,郭霁便知这是褒奖她在梁武一事上的明智之举,如今事端平息,欲要安抚。她虽感激,却也深知这是在上位者的赏罚平衡。可是听到后面,才知梁后为她思虑如此细密周全,那便不仅仅是御人制人,竟真是爱惜赏识了。
      她自小读了几卷书,知道些古圣先贤,无论是如冯谖弹铗之于孟尝,还是豫让专诸之于智瑤阖闾,大约也就是如此吧。梁后吞吐包容,蕴藏心思,却能体察细微,善识人心,实乃仁主。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热流涌动,便默默向宫门方向叩拜。
      小黄门静静瞧着,并不阻止,待郭霁起来,二人作辞,便各自离去。
      郭霁在车上,翻开那黄绢,却见并不是以朝廷名义下的赏赐文书,乃是梁后自出钱财的私赏。这样并不惊动公署,也就省了那些大臣们的喋喋不休,更令她免于成为众矢之的。再往下看时,却见所赏并不只春明门她所租赁的那一间,连同隔壁的一处也一并买下,必是因宅院太小,体谅她一家人不足居住。
      郭霁细细瞧着那黄绢,不由落下泪来。
      她正思梁后以女主临朝,何等恩威,然从前也曾是后宫一个性命由人的小小美人,如今这样提携她,既是恩典,也是相惜,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正想查问缘由,车夫隔着车门禀报说“外面有个女子拦车”。倒不知是什么女子要来拦她的车,只好打开车门,向街上望去。
      只见一街的繁华热闹,独有一个素衣妇人站在车前,见她开了车门,未语先流泪。
      郭霁只觉得此人容颜如此熟悉,可是神情落落,装扮寒素,看起来又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她明明已经认出来人是谁,却忽忽茫然,良久方道:“阿容……是你吗?”
      那女子本只是在车前擦泪,听得郭霁一声言语,顿时扑在车门前,涕泪交错,失声痛哭。
      “七娘子!七娘子!我……我只道一生一世也见不到你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我可算找到你了!”
      见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女伏在车前呜呜咽咽,语不成句,迥非昔日模样,郭霁心中大痛,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膝行至车门处,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便将她往车上拉。
      “阿容,别哭了。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阿容却又挣扎着退后几步,就在车下,向郭霁行叩拜大礼。郭霁拉不住,心知她眷恋旧主之情,若不令她行礼,反辜负了她,便在车上受礼,又还礼,这才将她邀上车。车子起步,行驶在青龙大街上,良久向折西北。
      郭霁与阿容数年不见,絮絮诉说别后离情。原来那阿容自富平一别后,便随杨佑等人还京。因她乃是郭氏奴婢,按律当没为官婢,或留在官中,或重新赏赐、发卖不等。她回京后,一大家子已是分崩离析,各自流落。杨佑一路照拂,怜惜她,便暗中运作,以梁武的名义买为私婢。眼见她已到了婚配年龄,便为她寻个归宿。然因良贱不通婚,她只能嫁给同在奴籍的男子。若要寻觅良家,略殷实的人家都不肯。杨佑只得给她赔了嫁资,与了一个小商户。阿容出身大家之婢,父母俱是执事家奴,手中握有田产、商铺、房屋不菲,十分富足。她自小跟着郭霁见惯繁华,生活优渥,骤然嫁给一个贫寒商户,起初极不适应。然那夫婿却十分体贴,又有了阿容嫁资的补贴,日子也渐渐好转。前年饥荒,夫婿便凑齐一笔资费,远到蜀中购入粮食转卖关中,本想赚个差价,谁知却半路遇着盗匪,殒命他乡。
      杨佑当初也是贱籍,故而以梁武的名义买下她。然后来随着梁氏发达,那杨佑已经脱籍为良,又因是梁略心腹,早被被安排到晋北为将,担任军司马一职。阿容只是他名义上的奴婢,如今定是无主飘萍无疑了。
      “如今你是一人独居?”
      阿容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那夫婿失亲少眷,多亏了邻人热心,这才勉强归葬。”
      见阿容说的悲悲切切,郭霁也自伤感,便紧紧拉着她的手,道:“我回来后,也曾打听你的下落。杨司马说已替你安排好了。我的境遇不比从前,生怕拖累你,便忍了思念不曾打扰。你如今既孤身一人,不如还到我身边来。我虽不如从前,你我相依为命总没问题。”
      阿容抬起泪眼瞧着她,欲言又止。郭霁正想问她,马车却又停了下来。
      “车上可是郭长御?在下宋介,有幸邂逅,特请拜见。”
      郭霁听见是宋介——当年在流配凉州路上九死一生,倚仗他才得以活命。虽说是因梁略特意安排,然故日情谊不可忘,于是便止了与阿容谈论,亲自下车来迎。
      彼时马车已经远离繁华街区,街上冷清,那宋介一身素袍,站在大路中央,格外显眼。
      互道寒暄罢,那宋介便指向身后一条陋巷,道:“这坊内有间酒肆,是在下友人经营,虽则简陋,酒味不坏。今日闲来无事,便欲去饮酒,谁知就在这巷口见长御的车缓缓行来,便赶着来相见。不知长御肯纡尊赏脸否?”
      郭霁惦着车中的阿容,推辞道:“宋先生有赐,本不该辞,然有事在身,不便饮酒。改日我请先生,向先生赔罪。”
      宋介不知她是私事,便叹道:“娘子如今是太后身边心腹,事务繁忙,无暇消闲。可叹我七尺男儿,如今却无所事事。”
      这宋介以制使身份护送郭霁到凉州后,便入了梁略的眼,自此一路扶摇直上,终于做到了廷尉正。自梁氏掌权后,他气焰甚高,以致权势压倒廷尉卿,掌管廷尉署实权。然日前韩懿私贷官粮及淮水沉船案事发,他便被一群御使弹劾,连同韩懿俱被免官。
      郭霁心知是姜策等豪族一党忌惮梁略,故而打压其亲信,却并不说破,笑道:“宦海浮沉,自有起伏。福祸倚伏,谁能预知?宋先生贤能过人,必有起复之日。 ”
      宋介却只笑笑,道:“我本是落魄之人,毫无根基,今日如此,亦是命数应当。只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却落得如此,心有不甘。长御侍奉太后,且与大将军有姻亲……”
      郭霁见他欲言又止,思忖良久,低声道:“先生之为人,我是深知的,大将军亦自有考量。韩侯和沉船案……不过两派相争,先生既心有所向,如今也算求仁得仁。只是上次公孙老五那案子,你却会错了意。”
      宋介一愣,道:‘那公孙家如今虽去职守孝,却是世族之首。我只道于大将军之计有所妨害,本欲法办。谁知中常侍……’
      郭霁摇摇头,道:“此事我也知之甚少,然以常理度之,既然中常侍亲自出手,那必是已得太后首肯。公孙家与姜氏等自有不同,你何苦与之为敌呢?”
      宋介想了想,道:“这一层我也想过,然那公孙氏经营近二百年,暗中自有羽翼。自公孙尚薨逝后,公孙汲谨守门户,如今即将服除还朝,大将军迟迟不提起复公孙汲,难道不是心有忌惮?如今好容易露了破绽,不正是大好时机吗?”
      郭霁心知这宋介能力不俗,可惜出身贫寒,以致一叶障目,想他当年舍命相救之德,叹道:“先生想的极是,可唯独忘了神光宫了。”
      “神光宫?”宋介大为震惊,愣怔半日,方道:“悖逆庶人遗属?”
      郭霁点点头,左右一瞧,低声道:“神光宫里的人不足畏,可是需要借他们安抚的,明里暗里却不知几何。”
      宋介恍然大悟,也大为后悔,道:“我竟忘了这一节,怪道有今日之祸。”
      郭霁从前与宋介在皋兰山前有一席悟言,知道他家曾被地方豪强迫害,最恨豪族,想了想才道:“其实也不止神光宫。大将军欲成之事,将来不知得罪多少世家豪门。太后亦知其志向,只是深虑梁氏一族,不愿与群豪决裂,是以多方平衡周全。公孙氏既识时务,是该怀柔拉拢的,又怎会为了一个公孙安坏了大局?”
      宋介此时方知自己一心效力梁氏却反成弃子的缘故,想自己苦心经营,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收场,胸口如遭锤楚,神情就变了。
      郭霁听他说过一家几代的希冀皆在他一人身上,耗尽家资才送他入京。他若未曾发达过,不过潦倒牢骚,既曾尝试了权力的滋味,又骤得骤失,这番打击可不算小。
      “大将军格调不低,自有用人之量。他日若要逞志,当有用先生之日。况凡成就大事者,无不卧薪尝胆,忍耻含垢。大丈夫穷达不改其志,当勤学振奋,以待时机!”
      宋介本自颓丧难支,忽闻此言,便强打精神道,当街长揖,朗声道:“宋介出身贫寒,常自羞愤。亟欲申志,不知自省。今闻娘子之言,恰如醍醐灌顶。若从今往后,不思奋发,亦愧娘子今日之言。”
      街上行人虽稀,亦有三二路人遥相侧目。那宋介也毫不在意,又再三邀约,郭霁因有事推辞,方定了隔日之会。
      而后那宋介辞去,郭霁自行上车前行。车行数里,出了城门,阿容忽然开了口。
      “娘子,我今日来,既是想念娘子,却也是受人之命。”
      “受人之命?”郭霁先是一怔,忽然想起阿容仍是奴籍,又道:“是杨司马家的人有什么事寻我?”
      阿容垂首不言,默然半日。
      郭霁只道她夫婿死后无依无靠,只好又去依附杨佑,于是道:“你如今还算是杨司马的人,然他必然不会为难你。等他从晋北回来,我就讨了你来。你愿意跟着我,我们便如从前。你若愿意脱籍,我便放你出去,为你谋个归宿。”
      阿容又沉默许久,仰头道:“娘子,有人在桑林故园等你,特命我来相请。娘子若有念旧之情,就去一趟吧。”
      郭霁听得“桑林故园”几个字,心头轰然一声,茫然道:“什么‘桑林故园’?哪个‘桑林故园’?”
      “娘子不记得了吗?就是当初我们郭家在桑林的别业啊。那一年——就是四郎君作了个什么歌寄给娘子的那一年,娘子和六娘子去那里游玩,下着大雨,娘子走丢了,伤了风,便在那里住了些时日。还有更早的时候,五娘子也还没嫁人,娘子才十岁,三夫人带着……”
      说起“桑林故园”,阿容便喋喋不休,似乎忘了今非昔比,恍若回到了曾经的辉煌时代。可是郭霁只看着眉飞色舞的阿容,习惯性地微笑,却再也听不见她说的话。
      桑林——在郭氏倾覆之时便被抄没了。可是追忆种种,并不随着无知无忧的年华一同逝去,怎么会不记得呢。
      “娘子!七娘子!你……在听吗?”阿容瞧着一味微笑却神色飘忽,毫无回应的郭霁,只觉得怪怪的,道:“你还记得四郎君寄给你的那歌诗吗?后来,我……”
      四郎君,这是阿容第二次这样称呼了——郭霁猛然醒悟,打断了阿容的话:“阿容,你现在跟的人是梁武是不是?命你邀我去桑林的人,也是他对不对?”
      “七娘子……我……”阿容神色怯怯。
      郭霁并不理会阿容的欲言又止,又任由马车驱行许久,久得阿容觉得她已经用行动默默拒绝了时,她忽向车外唤道:“去桑林!”
      马车渐渐慢下来,车夫拉住缰绳,扯着嗓子喊:“娘子要去城北桑林?那可得绕路!”
      “绕路也无妨,今日我休沐。”
      那车夫无法,只得调转向更北的方向,嘀嘀咕咕道:“春天都过去了,可没什么看头啦。人家都是赶热闹,娘子这是怎么了,偏偏要去赶冷场子吗?”
      春天都过去了,早没人去了。郭霁何尝不知道,可是故园的桑林应还在,也许早该去看看了。
      她长叹一声,看向阿容。阿容也正心虚地看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