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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猜忌(二) 你这种意气 ...


  •   赵雪横被几个侍女引着坐下,可是他根本在楼里呆不住。
      虽然他面上镇静如常,然而身侧紧紧握拳的左手拇指已经深深的掐入手心。

      他根本没有立场阻止燕纵英的请求,更没有任何的理由阻止他去治病。

      那是他们两个师兄弟的事情,赵雪横只是一个外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燕纵英和薛北川交谈着走进医室。

      而被誉为“活死人”的神医薛北川,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给燕纵英下的毒。

      赵雪横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走出小楼,走到了楼外的大理石平台上。
      他凭高远眺,企图从高处俯视,以找到一条出路来。

      入目皆是绿意盎然,假山流水相应。反复看了数遍,赵雪横也找不出一条能供自己逃走的路。
      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赵雪横携着满目的阴沉,转过身。
      他漆黑的眼中倒映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不知何时,燕纵英已经结束了。
      此刻,他正安安静静的立在自己身后几尺处,眼光直直的望着他,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燕纵英神色寡淡的看着他,目光轻飘飘的。

      一个月来的相处让赵雪横下意识的收起了满眼的算计,嘴角也熟练的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而燕纵英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微笑,神色冰冷的如千年寒冰。

      燕纵英似乎有点疲倦,他黑白分明的瞳中含着几丝看破不说破的冷淡。

      他的神色无波也无澜,仿佛料中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赵雪横仔细的在燕纵英的眼中找了会,却没有从中找到一点失望的影子。

      他彻彻底底的意识到,自己的温和伪装也不再能蒙蔽燕纵英的双目了。
      燕纵英彻底识破他的真面目了,彻底意识到他的本性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雪横刚才始终焦虑的心意外的沉定了下来,如同斩首的利刃已经挥刀而下。

      下意识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的冷了,赵雪横眼中的始终温和的雾气消散,露出了雾气下真切的冷漠和狠厉。

      燕纵英平静的看着连演也不愿意演了的他,毫无意外的注视着露出真实面目的赵雪横。

      他心中虽说不意外,但还是有些细浪的起伏。
      燕纵英都品不出自己的心事。

      赵雪横冷冷的和他对视,那毒蛇一般的眼神紧紧的锁在燕纵英身上,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了。”

      语调平平,虽然是疑问,实际上已经判定了事实。

      燕纵英歪了歪头:

      “你说血毒吗?
      我师哥说,这血毒愈是饮下下毒者的鲜血,毒就会害的愈发深。
      若是一味的用血液缓解,中毒者最后就会神智不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燕纵英一字一字的把薛北川说的话重复了出来。
      眼见赵雪横并没有一丝意外,只是那毒蛇一般的视线越发湿重阴暗。

      燕纵英停了一下,不知是何滋味的说:
      “你全都知道对吗?因为这本来就是你为我下的毒。”

      赵雪横漠然道:“是又如何。
      燕纵英,你既盗取了东海明珠,自然就应料到结果。
      我身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奉宫中天子的命来杀你。不过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改过想法罢了。”

      燕纵英张开唇,轻摇着头,费解的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赵雪横神色中忽然勾起了一抹柔色,艳丽的眼尾上挑美艳。

      他笑意盈盈的望着他,轻轻说:
      “因为你把我单方面当成了‘朋友’。
      你以为我是你的朋友,我自然要演的绝妙,维护好你自以为的假象,方便杀你了。”

      “你的‘朋友’去救你一次,不是很正常,很符合你的认知吗?”

      倾出的善意被如此的践踏,燕纵英感觉心中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也随之崩塌了。

      尊严一齐被羞辱。

      燕纵英喉头堵塞,他的语音平淡:
      “赵雪横,别演了。
      你演的太假了,恶心到我了。”

      闻言,真面目全部暴露的赵雪横丝毫不恼。
      他声音缱绻,泛着适度的和善,而话却全然不同:
      “你很早就怀疑我了,飒星。”

      “我奉命而来,不为我的行为而后悔。
      不是我骗了你,飒星,是你太蠢了,你蠢的厉害。
      甚至在几刻前,你还不敢彻彻底底的怀疑我,害怕自己判断错误,会伤害到我。”

      赵雪横朝着燕纵英伸出手,他手心朝上,似乎在等待燕纵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笑意依旧是温和的,勾起的唇中吐露的话语却越发的疯狂。

      “现在你得到你的答案了,不是吗?
      飒星,现在你为刀俎,我是鱼肉。”

      赵雪横偏着头,那故意柔弱的脸庞上露出了本质的疯狂和偏激:
      “啊呀,我束手无措,我插翅难逃呀。”

      燕纵英头一次彻彻底底的见识了这人的疯狂。

      他自听完血毒的作用后就一直觉得累倦,如今面对赵雪横暴露的丑陋的真面目,更是感觉累到了极致。

      燕纵英没说话,只是很想现在就远走高飞,再也不见面前这个冷酷的人。

      而说完这些,赵雪横也终于住嘴,仿佛终于释放完了这近一月来积累的恶。

      而在燕纵英看不到的,他眼底最深的地方,却藏着几分自嘲。

      赵雪横直直的面对着不说话的燕纵英,神色不动,却讽刺的在心中想。
      哪怕嘴头功夫再好,说的话再残酷又如何呢?

      被燕纵英困在牢笼里,连生死都无法由自己掌控的人,不还是他吗?

      他已经被困到了极致。
      哪怕现在打败燕纵英逃走,他也根本逃不出去。
      生死就挂在燕纵英的心念之间。
      赵雪横深深的憎恶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燕纵英轻轻的喘着气,他的心仿佛都被赵雪横刚刚的话刺穿了。
      他闭上了眼睛。

      赵雪横意料中的,燕纵英的愤怒宣泄并没有到来。

      许久后,燕纵英连一眼看都不愿看他,转过身,走回了楼中。
      他真的很累,不愿再想了。

      燕纵英遥遥的声音飘渺的传来,落入了赵雪横的耳中。
      他的话仿佛一点情绪都没有,又仿佛揉碎了全部心绪,最后才变成了这粉饰一般的平淡:

      “会有仆从带你去客房休息的。
      这几天,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燕纵英的身影消失在了楼中的昏暗中,赵雪横立在大理石平台上,被他扔在了楼外。
      赵雪横脸上刻意抿起的笑容也消融下去了。

      他面无表情,不给自己留一点仁慈的判断:
      过几天又能怎么样呢,最后到来的不还是憎恶和分裂?

      不过是燕纵英留给自己,用来说服自己的时间罢了。

      纵然燕纵英再好再真善,但本性上还是明晓是非果断割舍的。
      又怎么会对他这种恶人留手呢?

      明明赵雪横已经很清楚自己的结局了,可当他凝望着燕纵英离开的背影时,依旧莫名的觉得舌根发苦。
      他不明白,他不懂这些。

      赵雪横原地停了一会,转身举步走下了汉白玉阶梯。
      衣玦翻飞,赵雪横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分情绪都没有。

      其实,无论几天后到来的是什么样的结局,他也没有什么好顾及,好惧怕的。
      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重要。
      大不了一条命也不要,化成灰也好。
      他从来都不在乎生死。

      *

      燕纵英揭开了赵雪横的真面目后,便让薛北川的侍从领他走了。

      他则和薛北川住在了石楼中。
      整整七天,薛北川一直忙着给他解毒。

      血毒最终会致人痴傻。
      所幸赵雪横并没有喂过他几次血,薛北川骂燕纵英,说若是来的再晚一点,就等着变傻吧。

      然而就算是来的早,这血毒也需要配合着药,针灸七天才能彻底解决。

      燕纵英面对薛北川的指责哑口无言,只是颓废的垂下脖颈,露出了几分难以控的沉郁。

      薛北川没见过一向洒脱的燕纵英这么消沉过。
      望着自己师弟的落魄熊样,他本想再多言几句,终究还是咽下了。

      这七天中,每天都要针灸一个时辰。
      燕纵英便得卧在床上,像一个大刺猬背上扎满了针。

      薛北川给他扎完了针,就坐在他旁边,捧着茶拿着话本,时不时笑得开怀。

      薛北川看话本乐的不行,愈发衬托出一边燕纵英的消沉。
      一天正在针灸,薛北川被剧情逗的不行,哈哈大笑了起来。

      等他笑完后,身侧,趴着的燕纵英郁闷的道:
      “师哥,你能不能小点声音?”

      薛北川:“不能,受伤的又不是我,你管我?”

      燕纵英双手交叠,下巴放在胳膊上。
      他被堵了也无所谓,沉默了一会突然说:

      “师哥,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地方做的不好啊?”

      薛北川翻了一页,随口问:
      “你又怎么了。”

      燕纵英向来不爱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
      不过眼前的人虽然嘴毒几句,到底还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坦诚的,深深困惑的说:

      “师哥,我不太明白赵雪横为什么会这么做。”

      薛北川自然道:
      “锦衣卫嘛,侍奉在狗皇帝身边的。
      飒星,朝廷的肮脏可不是你能想象的。”

      燕纵英喃喃道:“我知道,我……”

      薛北川从话本上收回了眼光。
      他望了自己这个师弟一眼,虽然仍是笑着,话语却是残酷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宫内的那些下作手段吗?

      我虽然没和这个锦衣卫说上几句,也不了解这人是什么性格,但是也能料定,你和他必会分裂。”

      燕纵英蹙起了眉,他说:
      “为什么,师哥?”

      薛北川伸出了手指,重重的敲了敲他额头。

      自打师傅走后,是他一个人累死累活,在江湖上闯出来了名堂,又辛苦的拉扯起来燕纵英和小师弟。

      他总是无法把燕纵英当成一个成年的人来看,总觉得燕纵英还是个小孩子,需要说教的那种。

      薛北川道:“你知道这个血毒吗?那个锦衣卫是怎么给你下毒的?”

      燕纵英回想着那次刺杀:“他拿刀割了自己一刀,沾着他的血的逐鹿刀又砍伤了我。”

      薛北川:“你猜,他的血为什么能让你中毒了?“

      不等燕纵英回答,他直截了当的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周身流淌的血液就带着毒。
      虽然这种人本身不会死,但别人若是带着伤口碰到他的血,就会中毒。

      这种人我以前也了解过,叫做千毒人,内宫中最好干这种事。
      在宫内,抽干了千毒人的血,再加以各种药物炼制,就是能去所有奇毒的灵丹妙药。
      出了宫,千毒人就是会走路的活的下毒材料。”

      “飒星,你说你知道,那你知道千毒人是怎么养成的吗?

      先由东厂太监找几百个七八岁的,身体强壮身骨也好的孩子,从小就给他们喂毒。

      刚开始先喂几种毒,喂一段时间的毒,就会有孩子耐不住毒性,死掉一批。”

      “死了的丢掉尸体,还剩下的孩子就增加喂毒量,继续喂养更多种稀奇古怪的奇毒。

      周而复始,等十八岁时,这些撑过了近千种毒存活下来的人,这才练成了。

      近十年来,这千种奇毒已经彻底占据了千毒人的身体,浸润到他的骨子里了。”

      “之所以他们还不死,还活蹦乱跳的,就是因为喂毒喂的好。
      千种毒素在他们的身体里达到了平衡。

      虽然每一种毒单独拿出来都要人命,但现在混在他的血液中,就危害不到千毒人本人了。”

      “这要历经十年。这其间血蛊人因为年年食用毒素,尚在生长的身体各处都承受不住,每天晚上都会疼的如周身虫噬,晚上能睡着觉都得谢天谢地。

      能活下来不行,千种奇毒花费极高,养千毒人费了多少银子。

      宫中为了竭尽所用,还会每天逼迫这些千毒童白天正常练功,以待能投入东厂或锦衣卫使用。”

      “在那种情况下,千毒人昨天还一起吃饭忍受共同痛苦的同伴,今天就能面色发乌,变成一具新鲜出炉冒热气的尸体。

      苟活下来的千毒人每天都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死去的同伴,被太监们扔进丢弃秽物脏污的坑中。

      宫中人的命,连草芥都比不上,都是皇帝眼中会说话会干活的猪狗。
      又有谁会担心这种低贱之人的性命?”

      薛北川伸手抚着燕纵英的头,了然:
      “你自以为的锦衣卫的朋友,从小到大就过着这种生活。
      每天伴随着的都是痛苦,惨叫和如影随形的死亡。”

      “你这种意气风发仗义江湖的小白痴,怎么能和他走到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猜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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