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局》飞霞流云

4、噬心葬 曾经，只要

　　墓碑从来都只能用冰冷来做形容词，再豪华的坟墓，哪怕金砖银砌，也不会有丝毫温度，特别是独属人气的暖意。陈翊凡独自一人静静的跪在墓碑前，低着头，身后的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抓紧时间插花摆凳，接电试音。其实这丧事喜事都是一个事，只是丧事从来不用红玫瑰，而喜事也从来不用吧白菊花，就好像好人坏人都是人，只是好人从来不乱做事，而坏人从来只乱事。葬礼时间临近，眼前还没有应有的整齐，喧闹之声也因此越演越烈，如果细看不难发现，陈翊凡看似雕塑般笔直的身体其实一直在微微颤动。墓碑上的照片是自己亲手挑的，可如今跪在它面前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从没有过的慌乱一波接一波涌上心头。曾经，只要是在城叔面前，哪怕跪着都那么心安，而现在已种不知未来的坠落感正挑战者他的极限，并随着长跪的时间不断翻倍，从未有过的恐惧，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的逃离，可是不能，作为连城唯一一个亲传弟子，陈翊凡必须为他静跪守灵，这是规矩，是伦理。
　　葬礼在一阵鞭炮和丧乐声中开始了，宾客站满了整个山坡，黑压压一片，这片高级墓地，从未有过今天的气势，连城的葬礼，高调到极致。
　　“少入江湖，迎风冒雨，驰骋风云，一生倨傲．．．．．．”各行各道的人物个个上前祭拜，一封封词藻华丽的悼词回荡在人们的耳边，脸上的冷漠不带一丝色彩，笑容是肯定不会有的，可悲伤也到底没有那么痛彻心扉。中组龙头黎钦一直静坐在首席，千篇一律的哭泣声像是一串导火线，直点他心中难以抑制的怒火，周围的人无不感受到此刻正弥漫的火山气息。黎毅轩站在一旁，今天的葬礼，父亲真的是怒了，而且这怒火，远超过了他的预计。
　　“连大哥呀，你一生英雄，怎么就这么走了，小弟还没报答你呀，哎呀，连．．．．．．”
　　“砰”突然爆发的声响让四座一惊，话筒架已经被黎钦踹成两段，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一下子吓没了声。黎毅轩认命的一闭眼，上前喊了一声“爸”，然后转过身队方才的人说道：“先生，家父心情不好，您先请。”伸手示意他离开，那人本没什么身份，赶鸭子上架硬给拉上来，原以为哭喊一番趁早了事，谁曾想赶上这阵势，犹豫了一下竟没敢挪步，他不敢走，别人也不敢上，黎毅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有这么没胆的人，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瞬时沉寂下来的场面被一阵唏嘘的声音打破。
　　“那谁呀？”
　　“是呀，谁呀，怎么现在才到。”在众人疑惑的眼神当中，一名女子疾步上前，一身黑衣，半束的长发随风飞扬。
　　“她是谁。”
　　“秦家少夫人，金燕子。”
　　“秦家？秦元和黎钦．连城倒是兄弟，可当年不是因为黎毅轩的事闹翻了吗？这秦元还赔了个儿子。”
　　“闹翻？半辈子的兄弟了，就算真不想做，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闹翻的，不过，来的是金燕子，戏就更精彩了。”一场葬礼，默然的不用计较，可针锋相对也开始有了气息，毕竟，继连城之后，可以争个不倒翁的位置。
　　金燕子在墓碑前下跪叩拜，随后是对黎钦的致礼，“黎叔。”
　　黎钦的心在刚刚的插曲中慢慢平息，稍稍点头示意后就离场了。金燕子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半生刀锋生涯，从前最崇拜的长辈，多少年风雨屹立不倒，却被兄弟的死伤到致命，江湖问路不问心，血肉之躯怎能敌，江湖不交心，换心换了情，越是这样的人，越丢不起这份情。
　　“燕姐姐。”黎毅轩多年后终于再唤起这个熟悉的称谓，金燕子看着现在已足够担当的黎毅轩，道：“毅轩，我知道你的心思，可这次，是不是过了。”黎毅轩抿嘴一笑，“或许吧，可至少不会再差一点了。”金燕子也不再争论，闪过他的眼睛走到墓碑前。
　　“你叫什么名字？” 陈翊凡抬起头看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的心乱了眼前的女人虽然纤瘦但并不单薄，哄小孩般的询问让他不可抗拒。
　　“陈翊凡。”
　　“你是连叔的人？”
　　“是”
　　“亲传？”
　　“．．．．．．是”
　　金燕子站起身，欲拉起陈翊凡。
　　“我．．．．．．我想在这儿陪陪城叔。”
　　“可连叔的魂不在这儿。”
　　陈翊凡一怔，冰冷的坟墓，会是城叔灵魂的归宿吗？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晃神之间，已被金燕子拉走。
　　黎毅轩看着那个生涩的孩子，这回是真正的众目睽睽了，一场葬礼，更多人更精于乐道的人，应该是陈翊凡。
　　时针过了十二点，回来以后，黎毅轩已经在书房跪了一个晚上父亲也在面前的书桌旁站了一个晚上，自己很明白，连叔在父亲的心中有多重，今天的葬礼如此安排，是对连叔的不敬，甚至是对父亲的挑衅。
　　“爸，您打我吧。” 黎毅轩决定打开僵局，“爸，我知道您不满意我的安排，您要是不高兴，就打我吧。”
　　黎钦回过头，“你说什么？”
　　“爸，连叔的事我没跟您商量，你要是憋气，就打我吧。”
　　狠狠的一脚直踹胸口，黎毅轩翻倒在地，裂骨般的剧痛顷刻间走遍全身，“我再憋屈也不会拿儿子撒气，同样，再艰难也不会拿死去的兄弟垫脚。兄弟，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像个贡品一样放得高高的让那些人去评头论足，就算是好话，我也不想听。”
　　“爸，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今天那些人口不应心的话，是对连城最大的侮辱，就凭那些下三滥，他们连哭都不配。”黎钦认为黎毅轩江湖中的大多数人一样，利用连城的葬礼为名目来招揽各路名流，以洽谈关系。虽然这是最普遍的手法，自己也不是没用过，说起来也无可厚非，可放在连城身上，就算不行。
　　“爸，连叔一生活的骄傲，可现在，他毕竟已经死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所有的辉煌已随他灰飞烟灭。”黎毅轩的话让黎钦不可置信，难道连儿子，他都一直没看明白吗？
　　“你说什么？”
　　“爸，我知道这些话让您打死我都不屈，可是爸，江湖凶险，生死对于我们来说不过皱眉之间。可我却真切的记得，连叔和陈翊凡在一起时那种轻松．飞扬的神情，那是连叔从未有过的快乐，对陈翊凡那种疼爱，那种在乎，那种自信，连叔对我都未曾给予过。”
　　陈翊凡，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如此力量出现在黎钦的脑中，是啊，那个跟在连城屁股后面的小子，竟然遗漏在自己的记忆中。
　　“爸，陈翊凡还小，失去了连叔他怎么办，连叔一生的成就，到头来却连曾经视如己出的孩子都庇护不了。爸，还记得陈翊凡憔悴的样子吗，亲人，又一次从他的生命中消失，那种撕心透骨的痛，他承受不起，而对于连叔来说，陈翊凡是上天的赐予，是他生命的留守，爸，要让别人知道，就算连叔死了，陈翊凡也是动不得的。”
　　这样的话，黎钦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情，也似乎从未有过，尽管二者就在眼前，心头重锤，腿软的没有丝毫力气。
　　“爸——”黎毅轩冲过去抱住欲倒的父亲，黎钦扶着黎毅轩慢慢站起，这辈子从未这么糊涂过，惊慌过，“毅轩，你连叔就这样死了，陈翊凡是最后的了。”
　　“爸”
　　“那个孩子，你过去看看他，带带他，就像你连叔对你那样，你教教他。”
　　黎毅轩重重的点了点头，“爸，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黎钦摆了摆手后独自走出书房，父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步履蹒跚。
　　这一夜，痛不止来自一处，噬心的，又何止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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