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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腿伤 她心绪不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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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立岑此人,既有皇帝的野心,又有皇后的沉稳。他沉得住气,纵使是他的生母皇后,也未见得能猜到他的心思。
他爱笑,但就是让澹台卿觉得这人不好相与,她看的出萧沧屿对他有一种很强的敌意。
萧沧屿站在澹台卿的轿撵前,挡住了萧立岑投向澹台卿的视线。
视线被挡,萧立岑索性不再去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本欲递给澹台卿,却转了一圈交给了萧沧屿。
仍是一副玩味样子。
“听闻皇嫂受了腿伤。早些时候我得了一瓶神药,对医治皮外伤有奇效,而且可以止疼。皇嫂大可以拿回去用用,不出七日,便会痊愈。我还要出宫回王府,就不多叨扰了。”
萧立岑言罢便走,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寒如水,东宫亦安静。
萧沧屿不信萧立岑,必要等明日把这药粉给江太医看一看再决定是否能用。
澹台卿刚到殿内时便觉得腿上疼痛难忍,想来是今日用的药效已经过了。因着用了那个立竿见影的药,于是疼痛加倍。
她坐在床上,两条腿仿似不是她的,只能僵硬的摆在那里,若一动起来,痛感更甚。
澹台卿白了一张小脸,不多一会便已满头是汗。她甚至无暇思索,脑子里一片空白。早先江太医问她的时候,她本是有准备的,谁知道此刻的痛感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萧沧屿坐在一旁,也只是有心无力。他紧握双拳,思虑再三,还是叫李固把萧立岑带来的那瓶伤药拿来。
药或许真的是好药,他只是怕萧立岑从中作梗,所以不敢贸然给澹台卿用。再说这毕竟是皇宫之中,众目睽睽之下,萧立岑不会敢真的下毒。眼下也是无法,只好暂时用来给澹台卿止痛。
这药粉是淡粉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奇异的仿佛花香的气味。和江太医带来的药粉大不一样。
也没想到,这药的药效竟然真的更大一些。
萧沧屿小心揭开澹台卿的包扎,将药粉仔仔细细地撒上一点。澹台卿的小腿纤长,且皮肤白皙,然而上面遍布着深红色的伤痕。
萧沧屿的指尖轻轻扫过那些没有伤口的完整肌肤。滚烫的指尖带去了几丝温暖。
澹台卿腿上的肌肤因为大面积的失血,经常变得冰凉。萧沧屿带来的温度让她情不自禁地头皮发麻。
更让人流连忘返。
澹台卿面色潮红,只当自己是太痛了,所以紧张地心跳如雷。
萧沧屿的手由上至下,停在澹台卿的脚踝处。他轻柔地将纱布重新包扎好,仿佛无事发生。
这药果然厉害,几乎立竿见影。澹台卿立刻便觉得痛感弱了大半。
萧沧屿不在触碰她。
也因为药粉起了效,她不自觉拧起的眉头都舒展了开,意识也逐渐清明。
澹台卿忽而有几分不敢看他。目光闪躲,却忽而发现萧沧屿皱着眉,并未因她的伤而刚到放松。
她心绪不宁。心口一汪春水,被萧沧屿搅弄地起了涟漪。
她迫使自己不再想那些镜花水月的事情。
于是澹台卿又想起来他与萧立岑宫门相遇时的情形。
她料想这两人之间,或许也有什么故事。
澹台卿忍不住地发问。
萧沧屿垂眼盯着澹台卿腿上细密的伤,又重新包扎好,才坐在了窗边。他眼里一片无奈,满是岁月长河留下的痛苦心酸。
他正看着澹台卿汗湿的一张小脸。
“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和二皇子在御花园里玩。他不慎落水,等被救上来之后,他身边的下人突然说他此番落水是我所为。你知道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澹台卿闻言也皱起了眉头,她的确不知,五六岁的孩童能说些什么?难道不是应该说出事实?
太子苦笑了一下。
“他当时哭着和皇后说,‘儿臣与皇兄玩闹失了分寸,皇兄他不是有意的。’”
澹台卿一言难尽。她或许想到萧立岑真的会给太子泼脏水,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联想今日在凤仪宫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原来是自幼养成的习惯。
并不明确承认或是否认事实,总之先颠倒黑白,为自己挣个大度的名声再说。
澹台卿后背生寒。
却又听的萧沧屿继续道。
“我的确没有推他。本来也有宫人看见事实为我证明,但此事一出变等于再说二皇子说谎,于是皇后把当时看见经过的宫人全都杀了灭口,让这件事只有我和萧立岑本人知道实情。”
萧沧屿喉头滚动,低下眼半天才复又提起。
“此后我便时常梦魇,梦魇时嘴里总是在喊,‘不是我’。无人觉得奇怪,最多当我说一些没用的梦话。”
“仿佛我生来就是要给萧立岑让路的。”
萧沧屿缓慢地眨眼。得出的结论荒凉又无奈。
澹台卿就那么看着他,这种心情,她其实能感同身受一些。
林如儿在林家不被重视,所以她的一切都和该为家里的兄弟们让路。
她探过身,小心地抓住了萧沧屿的手,而后亦眨了眨眼。
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又大。睫毛在眼睛下方笼出一小片阴影来,便让人觉得她的神色时而带着一股哀愁。她小心摩挲着萧沧屿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慰。
“有些事,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之所以被冤枉,受了委屈,全然是因为那些人容不下我们。”
萧沧屿低头,看着澹台卿细嫩的手指,心里头大约起了什么涟漪,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他收拾了药瓶,洗了手,去到烛台边吹了灯。
黑暗里,萧沧屿忽然又道。
“我不会再任人夺走我的东西了。”
这一晚,两人倒是睡得安枕。
澹台卿很早就醒了。她腿又疼了起来,那种小刀划刻的痛感丝丝缕缕地渗入骨头缝里,折磨人的很。但这一次,澹台卿却想无论如何也不该再用那药。
昨晚用过药之后她很快便陷入了昏睡,而且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温暖,好似躺在一团棉花中。纵使她不通医理,也知道这感觉不大对劲。
萧沧屿是在早膳之后回来的。澹台卿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没有初见时那么疲乏,或许是如今朝中局势没那么紧张了的缘故。
他如今倒是惦记着澹台卿的伤腿。因而下朝之后特意先去太医院请了江太医一同回来。
江闻泗一进内殿,萧沧屿就拿出了那瓶伤药,那药一打开,瞬间香气四溢。
江闻泗还没见到药粉便皱起了眉。他倒出来一点药粉,摊在手心上,捻开嗅之。只一瞬,便立刻将瓷瓶的盖子合上,而后立刻去洗了手。
果然,这药粉是有问题的。
澹台卿与萧沧屿对视一眼,心里的不确定更甚几分。她昨晚刚用过这药,于是也怕这药会不会反倒使人生病。
“这药到底是什么?可是有毒性,卿卿昨晚疼得厉害,不得已才用过。”
萧沧屿焦虑,急切地问道。
江闻泗先是咋舌,而后叹了口气。
“只用一次倒是无妨,切记以后万不可再用,否则恐怕会生依赖性。这药粉的主要成分取自于宜兰国的一种独有药材,此药名为醍醐雪,是一种乔木,会开出淡粉色的花朵,花瓣有麻痹止疼的效果。将花朵盛开时摘下风干,再将花瓣研磨成粉加入其他药材便成了此药。这药本身并没什么毒性,只是长期使用会蚕食人的精神,会产生幻觉最后癫狂致死。”
在场诸人从未听过这种骇人的东西。萧沧屿眉心蹙结,赶忙叫来了李固。
“快,拿出去烧了。”
“不行。”江闻泗立即制止,继续道,“这东西烧了产生的烟雾若被人吸入比外用效力更大。这样,烦请姑娘去打盆冷水,再拿一瓶醋来。”
澹台卿一听这东西这么骇人,紧张的要命,又看了几眼萧沧屿。萧沧屿立即会意的坐在床头,拍了拍澹台卿的肩膀。
意思是不要怕。
银签打了一盆井水,这时的井水尚且冰冷刺骨。
江闻泗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白色粉末,倒进冷水中,只见盆中水迅速升温,甚至冒起热气。江闻泗趁热把一罐子粉色药粉悉数倒进盆中,只见粉末迅速溶解,而后又变成了白色的东西,沉在了盆底。
江闻泗皱眉,等粉色药粉完全消失,而后又将一整瓶醋倒进了盆中。
这一盆水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然看不出本来面貌,变得污浊不堪。但江闻泗却长舒了一口气,道。
“没事了。这盆水倒掉就是了。”
澹台卿看的呆愣,道。
“江太医刚才是在……做法?”
江闻泗一说到这便洋洋得意起来,甚至捋了把不存在的须髯,道。
“不是。刚才加进水里的是火碱和生石灰,生石灰遇水生热,所以看起来冒白烟。那粉末加进碱水里便会失去药效,再用醋处理多余的碱水,就没事了。”
澹台卿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总之算了了一件事。
江闻泗又看了看澹台卿的腿,叮嘱道,“你这伤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慢慢将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你也没伤到筋骨,但皮肉都被打成这样,养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快的。
萧沧屿也难过,总归是让人家一个女儿平白受了难。
江太医人倒是幽默,见太子一副不放心的模样,屡次三番把他找来,和澹台卿也熟悉了许多。关起门来如兄长一般,会和毓庆宫里的人玩笑。
替澹台卿重新看完了伤,他这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调笑。
“殿下对太子妃可真好。今儿个我才来当值,殿下就亲自来了太医院……”
澹台卿听得耳根子发红,她本坐在床上,闻言却别过了脸,轻咳了一声。银签和李固几个站在内殿门口,也掩着嘴偷笑。
“殿下他……殿下心怀天下罢了。”澹台卿胡乱找了个借口,随便搪塞了过去。她别着脸,本不愿意看众人,心里却又痒痒的,忍不住想知道萧沧屿是个什么表情。
她略略转过头,动作幅度很小。今日梳妆时头上戴的步摇更是几乎没动。她瞧见萧沧屿在那里温温润润地微笑着,好似全然没听见旁人的调笑。而后,她的眼睛对上萧沧屿的,才发现原来这人一直都在看着她。
“是怕你辛苦。昨晚你睡得不好,夜里总叹气。”
太子这一言叫在场诸人更没耳朵听了。江闻泗差点蹦起来,皱着眉表情十分狰狞好笑。
“这是我能听的吗?殿下,我还没成亲呢!这闺阁逗趣的话,我这童子之身万万听不得!要不您帮我寻摸个……”
澹台卿眼见着这人话痨似的说了一串,耳朵从根红到尖,恨不得拉过被子干脆蒙在头上。萧沧屿也难得被搞得说不出话,脑袋转了半天,忽然道。
“这满殿的人,没你看得上的不成?那要不孤把含朱指给你……”
“殿下。”
此话一出,却是让澹台卿和含朱一起变了脸色。澹台卿心里叹了口气,赶忙止住了萧沧屿的话。
含朱心里头记挂着谁,澹台卿是清楚的。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被这人亲口说出要将她指给别人的话。
含朱就站在内殿门口,约莫是听见了。她将桌上的茶水换了,而后又匆匆离去。
自澹台卿入主东宫,含朱便很少进内殿伺候了。
澹台卿只道恐怕是个无疾而终的悲剧,转头一看,却见江闻泗拧着脑袋,目光一直跟着含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等人彻底出了门,江闻泗才收回目光,嘿嘿笑了几声。倒也说不上是有所图的样子,只是看着不大聪明。
唯一一个知道整个事情经过的澹台卿不由得叹了一口更深重的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故事里还有第四个人。
江闻泗毫不掩饰,甚至喃喃开口。
“含朱姑娘必然是个很能干的人,人又贤惠漂亮,不知道会看得上怎样的男子……”
澹台卿内心腹诽,暗指眼前的萧沧屿。
人家看上的人,可不就在你眼前坐着呢么?只是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江闻泗给澹台卿看完了伤便走了。太医院如今被九大世家中的汤家人接管,江闻泗算是汤家的远亲,所以得以进入太医院任职。不过他在太医院说不上话,一直被人打发干些杂活,但也正是这样,才让太子和江闻泗搭上了线。
江闻泗其实是个聪明人。在太医院里不显山不露水,一直让人以为他是个走后门进来的草包。所以即使他频频出入东宫,也不曾让人怀疑。
澹台卿看着江闻泗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沧屿送人出去之后,就叫李固把他的书籍之类全部搬到了内殿那一张小书案上,今日他都没去书房,干脆就在内殿里办公,方便时时刻刻照看澹台卿。
澹台卿一开始还觉得不自在,后来萧沧屿给了她一本书看,就也习惯了。
内殿里没第三个人,澹台卿看了会书,瞧见萧沧屿正在写字,便叫了人一声。
刚才江闻泗在,她没敢开口。眼下无人才想起来说。
她道,“你说为什么二殿下,会有宜兰国的药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