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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凤仪宫(一) 既已开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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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卿憋着一口气,整件事来得突然,个中好多细节还未来得及缕清。她正身上难受,亦无法思考,索□□给银签他们一一为她解释。
银签知道的最多,她朝澹台卿磕了个头,说道,“今日早上我们四个突然被宫里教规矩的嬷嬷集体叫走,昨日本来也有这事,所以我们都没细想便跟着去了。于是早上伺候主子梳妆的那两个宫女便被换了人。约摸是被那边的人给收买了故意拿了这样的钗子来陷害主子。奴婢已经打听过了,东宫里的下人不多,但流动性极大,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被差走,但很快掖庭又会送新的人补上,这样一来二去,是不是混进了别的宫的眼线,就说不好了。这事防不胜防,主子最好还是用咱们自己人才省心。”
澹台卿嗯了一声,怪不得萧沧屿堂堂太子,居然会培养那么多亲信。她又想起朗风说过的,萧沧屿从小便被宫人陷害,险些误食水银的事。恐怕放眼整个东宫,含朱是唯一能信的人。
澹台卿扶了扶额头,胸口堵着一口气不痛快。继而问道。
“事情过去多久了?”
银签知道澹台卿的意思,事无巨细道,“您被押去宗人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太子殿下便去带您出来了。回来后您一直昏睡着,不过……太子殿下傍晚时被叫去凤仪宫问话,现在还没回来呢。对了,今儿个是李固去承乾宫递的话,要不是他寻了个由头将太子殿下叫了出来,恐怕您还得在那地方待上一会。”
“李固呢?”
“奴婢让他跟着太子殿下去凤仪宫了,我怕生什么变故。”
澹台卿嗯了一声。银签做事心细,知道她恐怕会担心萧沧屿,所以让李固前去跟着。
正好,几人话音未落,外面通传了一声,李固便进了寝殿。
李固远远站着,拿着拂尘朝澹台卿行了一礼。
银签与三个姐妹相视一眼,又重新拉下了帷帐,四人纷纷起身站在床头。
澹台卿隔着帷帐,道,“上前说话吧。”
澹台卿也不大了解李固这人,不过觉得能得萧沧屿信赖的人必定是聪明的。所以用起来算是放心,但也不十分亲近。李固神色平淡,不晓得是装的还是如何。
他低着头,轻声道,“殿下还在凤仪宫。但请主子放心,殿下没事。”
这话说得有点假了。澹台卿也不是傻子,不会真的相信发生这么多事,萧沧屿被皇后叫过去还能捞着什么好。但李固这会来报平安,肯定也不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唯一的可能,就是萧沧屿派他回来,报喜不报忧了。
澹台卿面色不善,刚成亲就被人拿捏住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闭口不言,认真思索起这其中的利弊来。她觉得皇后未必是真想弄死她,不过是借着自己侄女的手,要敲打敲打她和萧沧屿两夫妻,告诫他们别想着做一飞登天的美梦。但这事,皇上是不是有份参与,她却拿捏不准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李固跟着去了凤仪宫,想必对那边的情况是十分了解的。说到底,李固的主子是萧沧屿,但如今他们二人成了亲,李固究竟要忠于谁,还是得有个说法。
澹台卿心想,总归不是要他背叛萧沧屿,只不过这一步险棋,非走不可而已。
她隔着床帘,索性直接开了口。
“李固,你仔细说说,凤仪宫那边究竟如何?皇上是否去了?”
李固闻言也没错愕,好像早知道澹台卿会这么问他似的。但他犹豫了一会,大概是在想要不要开这个口。
澹台卿给银签递了个眼神,银签便清了清嗓子,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来关乎咱们主子的清誉,二来,也关乎太子殿下的名声。要紧的倒也不是皇后娘娘怎么看,而是在皇上心里,咱们太子殿下,到底占了个什么分量。”
果然,李固似乎是想明白了,向前了几步,一揽衣摆,跪下道,“承蒙主子厚爱。殿下他,如今正在凤仪宫中跪着呢。二殿下和王妃也在。那边去请了皇上,但皇上推了一次。皇后娘娘觉着咱们主子此举让她寒了心,所以正想着再请皇上过来。”
澹台卿一听,心里当下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事大约不是皇上授意的,那至少说明萧沧屿还能摘得干净。她一想,连忙唤来了银签。
“快去请江太医,记得,务必叫他带上上次给太子用的伤药,要多,要足够。”
银签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已经知道澹台卿打算干什么。可见澹台卿目光坚定,只好跑去了太医院。
江太医来得也快,约莫是银签去时已经把情况跟人说过了。他从药箱里拿出两瓶药粉,正欲揭开澹台卿刚包扎好的伤口之前,连太医本人也迟疑了一下。
“太子妃殿下,您可想好了?若贸然用药,恐怕您这双腿,有废了的风险。”
此话一出,连银签她们也忍不住想要阻止,但看澹台卿神色坚定,便没有开口。
澹台卿这会已经坐了起来,因为失血使她嘴唇泛白。她手里抓着大红色的锦被,俨然一副纠结的神态。她怎么会不怕呢?不过是担心日后招来更大的祸患,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她嗯了一声,声音艰涩,“江太医但用无妨。若出了事,本宫自行承担。”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自称本宫,她原本极不愿意用身份压人,但此刻却好像给自己壮胆一般。
江太医揭开澹台卿腿上的纱布,里面的伤口还新鲜,血肉都外翻着,十分可怖。澹台卿疼的手抖,纱布每揭开一层,便好似扒她的皮。
“微臣会给您用两种药,第一种是太子殿下曾用过的,可以加速血肉愈合,让您立刻便能行走,第二种是麻药,可以保证两个时辰之内,您不会感觉到疼痛。但这两种药都有一个弊端,就是一旦时辰过了,痛苦便会翻倍。太子妃殿下,恕臣多嘴再问一句,您真的想好了吗?”
澹台卿咬着牙,在她见到自己腿上伤口的一瞬间,她的确动摇了。没人能在见到自己身上有这种可怕伤口的时候还能镇定自若,她又惊又惧,而且气愤。但她不能发作,这种苦楚,是谁施加给她身上的,总要人亲身还了才算痛快。
她看着江太医,倾身向前,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凶狠,好像突然觉醒了一般,道。
“本宫既已开弓,便绝无回头之可能。”
江太医道了声好,开始为澹台卿的伤口上药。澹台卿咬牙攥拳,看着药粉融进自己的血肉之中,这痛楚,与被鞭子抽打时无二,甚至更甚三分。
但此刻,她想的却是,既然那时可以忍得,眼下,自然更能。
江太医重新包扎好澹台卿的伤,很快离了毓庆宫。澹台卿拿起布巾,缓慢的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
痛已经完全不痛了,时间紧急,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她下了床榻,站起身,站在铜镜前,沉声道,“梳妆,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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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卿夜闯凤仪宫,这次倒是声势浩大,毓庆宫里的奴才全被她叫了出来。李固在她身边扶着她,银签和岁华跟在她身后,再往后是毓庆宫里的得力太监与宫女,约莫有十来个人,人人手里提着个顶亮的灯笼,将他们这群人所到之处皆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较白日里低调的作派来看,当真是威风了不少。
澹台卿吃过诸葛绛心人多势众的亏,自然便知道了在这深宫之后,排场少不了的道理。
李固是会造势的,进了凤仪宫的门,便朗声喊道,“太子妃到——”
大殿之中,萧沧屿跪在正中,皇后坐在主位上,一旁坐着二皇子和诸葛绛心夫妇。
诸葛绛心见澹台卿全然没事的样子十分震惊,原本是看好戏的一张脸瞬间变得惊讶非常,瞪大了一双眼紧紧盯着澹台卿的腿。
“你,你怎么……”
澹台卿无视她,朝着皇后施了一礼。
“儿媳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虽没说什么,眉目之间却隐隐也透着几分疑虑。现下正是走过场的时候,还没到皇后唱戏的舞台。
等澹台卿和皇后行了礼,诸葛绛心还愣在原地,银签眼里带着火,冷声道,“靖王妃殿下,见着太子妃,为何不行礼?”
诸葛绛心素日里打骂奴才,不论是在自己家还是嫁进这二皇子府,从来没有被一个婢子指着鼻子呵斥的时候,当下便觉得跌了份,不依不饶起来。
“凭什么?澹台卿你不敬皇后娘娘,不敬一国之母分明是戴罪之身,你个罪妇怎敢让本宫行礼?”
澹台卿目露凶光,看了眼银签。银签当下会意,冷笑一声道,“请靖王妃注意自己的言辞。这里是凤仪宫,你是哪宫的主子,敢在此自称本宫?”
这一言让皇后都头疼起来,高位上的贵妇人眉头一皱,隐约品鉴出来眼前的澹台卿恐怕不再是个好惹的角色,于是清了清嗓子,话头一转道。
“屿儿你先起来吧。这孩子心里有愧,傍晚时来到凤仪宫便一直跪着,说要替你向本宫赔罪呢。本宫知道卿儿你也是无心之失,误戴了凤钗。卿儿刚嫁进皇宫,怎么会故意冒犯本宫呢?”
这话说得,当真无懈可击。先是颠倒一番黑白,而后又锤死了澹台卿就是冒犯了皇后的罪名,试图让人觉得,她澹台卿今日被抓进宗人府,挨了一顿鞭子,绝对情有可原。
澹台卿垂眼看了眼萧沧屿,站在人身边先将人扶了起来。萧沧屿有内功护体,起身时却仍趔趄了一下,可见已经跪了许久。她可不信皇后的说辞,觉得当真是萧沧屿自己跪下请罪的。
李固站在澹台卿与萧沧屿的身后,轻轻摇了摇头,否决了皇后口中的所谓事实。
这下便更明白了。皇后这话,一是说给她澹台卿听得,二来,是说给凤仪宫合宫听得。将来日后若有传言,只说是太子自己跪下,而非她皇后苛责。
澹台卿心中冷笑,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既然皇后给了她台阶,她何不顺水推舟?只是眼下,缺个见证的人。
她让绛蜡和苎萝去找唐公公,试图能将皇上请来,也不知这二人,能不能成事。
澹台卿屏息凝神,搀着萧沧屿,深吸一口气,只等那一声响起来。
终于,她等到了。
门外传来唐公公的高呼,门里所有人立即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行礼。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