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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太子的画 仿佛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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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卿还是林如儿的时候从不过生辰,一来是因为林如儿在林家说不上话,素来也没人记得,二来,是因为每到生辰这一日,林如儿便格外思念自己的亲娘。于是渐渐的,连她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生辰究竟是在哪一日,只依稀记得仿佛是个夏天。
可成了澹台卿之后,早半个来月就有人时时提醒她,二月初四是她澹台卿的生日。不论是外祖林家,还是妹妹小月儿,还是太子萧沧屿,似乎都对这件事很上心。林如儿享受着这份温暖,又觉得有几分艳羡。
二月初四这天一早,澹台府里就热闹了起来。让人能完全地感觉到,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一天。澹台卿正在铜镜前梳妆,她向来不爱穿太过于扎眼的鲜艳颜色,今日只穿了一身鸭蛋青色的短褂配着同色的裙裳,又挑了两支绒花金钗,戴在了头上。
苎萝欢欢喜喜的跑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女使,两人怀里抱着几套衣裳,另外两人抱着两个妆奁,里面装着的约莫是珠宝首饰。
澹台卿站起身来,一眼眼扫过女使们手上端着的东西,那些金器玉石无一不名贵,衣裳无一不华丽,却鲜少是澹台卿喜欢的。
实际上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林如儿也不知道澹台卿到底喜好什么东西,她的衣裳首饰多如今日这般,都是府上亲贵送来的礼物。只是隐约听小月儿和几个侍女提起过,她们姑娘性子恬静,吃穿用度并无什么特别的偏好,无非是送来什么用什么罢了。
这一点,和林如儿还是有些像的。这也是林如儿当了这么久的澹台卿,还未被人发觉的原因。
澹台卿又在房中坐了一会,一上午的时间陆陆续续的从各家小姐那里送来了不少贺礼。左不过都是那些吃的玩的用的,并没什么新鲜意思。澹台卿百无聊赖的坐在铜镜前,一一叮嘱来送东西的人记得谢礼,算是走个过场。
午膳是在自己院子里随便吃了点。她年纪小,过生日又不是贺寿,不可能大操大办,无非是亲戚朋友送个礼物,连面也不必见就完了。澹台卿想着原来也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还不如接着打点婚礼时要用的东西,哪怕绣一绣自己的嫁衣也是好的。
正午刚过,正是外面冰天雪地里最温暖的时候,银签喜盈盈的进来,朝着澹台卿一拜,道,“姑娘,宫里头送的礼物到了。不过这礼物不好拿,还请姑娘亲自去木樨台瞧瞧。”
木樨台是澹台家园林里的一个亭子,造景极美,堪比皇宫里头的御花园。宫里头送来的东西,虽然说的隐晦,但无外乎是萧沧屿送来的。澹台卿一听,眼睛转了转,哪知道萧沧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一二又觉得不能拂了太子殿下的面子,于是站起身,披了件银狐大氅去了那处亭子。
木樨台离琼台轩并不远,只消走几步路而已。澹台卿身上还没发热人便已经到了。她远远就瞧见那处高台上站着个人,那人一身淡青华服,竟然和澹台卿身上的衣裙颜色相近。
那人转过了身,看着澹台卿,浅浅一笑,道。
“你来了。”
萧沧屿这一转身 ,使得澹台卿不得不抬头看着他。只这么一眼,因着这样的动作,却叫澹台卿平白无故想起上辈子来。
上辈子在皇宫里,林如儿第一次见到萧沧屿时,便是这样的姿势。她错愕了一瞬,好像回到了那一瞬间,与萧沧屿刚见面时的一瞬间。
她心绪万千,因为此事,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她端着手,披帛挂在她的臂弯,大氅下露出的裙角因为萧索的北风微微晃动。
直到萧沧屿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
“卿卿。”
澹台卿再次活络起异样的情绪来。毕竟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府里的下人要么叫她姑娘,要么叫她小姐,月儿喊她姐姐,就是父母双亲也只是喊她卿儿。从没有人像这样喊她的小名。
萧沧屿站在石桌前,温温柔柔的又喊了一声。
“卿卿,过来。”
澹台卿只觉得脚步轻浮,那木樨台好像对她有什么吸引力一般,引着她不得不提着裙角走上去。她上去之后才发现,萧沧屿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好些画具,似乎是他打算画一幅什么画。
萧沧屿却没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头,看着澹台卿的神情以为她觉得窘迫,于是站在长方形的石桌后面,与澹台卿隔开了点距离,道,“卿卿可是觉得我唐突?我只是想毕竟这是私下里,所以便这么喊。”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宫里同我玩的好的妹妹,我也这么叫她们的。”
澹台卿抬眼,又缓慢的把目光垂了下去。她不知道萧沧屿后来这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原本这样一个称呼在她心里掀起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可听他这么说之后便彻彻底底沦为了沮丧。萧沧屿这人,在她面前已经极少使用尊称不说,现在居然还……她根本不知道男女之情该是怎样的一个情分,却正是在这种不知道之中,自己也陷了进去。
澹台卿来到这个陌生的二十年前,萧沧屿是她前世便认识的最熟悉的人了。也许是雏鸟情节,使她不得不想要多依赖他几分。
她缓缓摇了摇头,而后目光便被桌上的画具吸引。
桌上是各色磨好的釉料,正中间是两块白玉镇纸,一上一下压着一张似雪洁白的宣纸。
萧沧屿起先见澹台卿沉默,便隐隐觉得是不是自己失了言。自上次送聘礼时他便感觉到澹台卿似乎不大开心,可澹台卿屡屡沉默,倒叫他也没什么法子。于是便趁着成亲前变着法的想哄她高兴些,搜罗了好些新奇的玩意。
今日的画具也是一种。只不过澹台卿并不会作画,这画具是给萧沧屿用的。
“你的生日,我实在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好。上次那个红豆珠串,好像太轻贱了些。所以这几日我绞尽脑汁,总算想到了。让我为你画一幅画像如何?这纸与墨都是从杭州运回来的,是你家用来画扇面的招牌。这纸张洁白无瑕,松烟墨遇水不化,一幅画卷可保存经年之久而无变化。我想着,若用这东西给你画一副可留许久的画像,也算有意义吧?”
萧沧屿的确是有心了。澹台卿记得听宁如晦提到过,澹台家在杭州的产业大部分都留在了本地,并未随入京的澹台嫡系一起进入京城的书画圈。老一辈的人向来注重传承,这些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更是传家之宝,轻易绝不赠与外人。萧沧屿拿到这些,必然是得了澹台名的同意了。
怪不得,澹台名后来对太子的态度大有所变。
她也释然了些,脱下大氅放在萧沧屿的身旁,又走过去倚着木樨台的红栏杆坐下。她扶了扶头上带的金钗,朝着萧沧屿盈盈一笑。
“殿下瞧我这样可好?”
这处台子采光极好,美人在侧,细碎的阳光透过台子一侧的老树缝隙里流淌下来,洒在澹台卿的身上。她本已是人间绝色,一张脸堪比娇嫩的桃花。再叫这处景色一衬托,便更显得出尘绝艳。就是萧沧屿,也忍不住看愣了。
他提笔蘸墨,很快在纸上勾勒出澹台卿的轮廓来,生怕错过这幅景象。
虽然他不时抬头看几眼坐着的美人,可他知道实际上这人的样子早已深深烙印在了他心里。他抬眼看她,仿佛是怕她突然羽化登仙,消失不见了似的。
澹台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画像耗费的时间不少,她有些无聊,也有些冷。可她自己的心里却不愿麻烦了萧沧屿,唯恐自己一动,就让人前功尽弃,于是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坐在远处。她只有目光能在这处台子里无聊巡睃,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她还是在偷偷打量着萧沧屿。
她隐隐又闻到了那股檀香的味道,因为两人离得本来就不远,又时不时有徐徐的风穿过两人的身边。那檀香很淡,并不刺激,钻进人鼻子里,仿佛能安神。
一下午不知道过了多久,澹台卿无聊坏了,虽然睁着眼,但却觉得自己有几分昏昏欲睡。她便稍稍调整了姿势,托着下巴支在背后的栏杆上。只是好像刚做梦,身上便突然一重。
原是她自己的那个大氅。萧沧屿拿着她的大氅,尴尬的悬在半空中。
“快穿上吧。在这儿睡着,怕是要着了风寒。”
萧沧屿把大氅放在澹台卿身边,又回到了石桌后重新拿起了笔。澹台卿见他有所动作,以为已经完成了画作,便披了大氅站起身去看。桌上的幅画卷将将完成了一大半,还有些细节,约摸还要上色。
萧沧屿便是在完成这收尾工作。
不过已看得出整幅画卷初具雏形。画上之人栩栩如生,澹台卿赞许的目光看过去,又觉得这幅画似有一些眼熟,只是还想不起来何故。眼下,她更在意的是,她发现这个太子根本就是能文能武。
萧沧屿,他会用折扇格挡刺客的攻击,也会用工笔描摹出这一副人像。他从小忍辱负重,学了这多技巧,就仿佛这世间没有他不会的。
澹台卿忍不住的赞叹,“殿下好厉害。这世上有殿下不会的是事情吗?”
萧沧屿笔上未停,俨然只差寥寥几笔,他未抬头,但却轻笑一声,认真回了澹台卿的答案。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会的东西,学就是了。”
萧沧屿发冠上的缎带在他低头作画时垂了下来,正好挡在他脸侧。银色的缎带末端似乎沾了点画卷上画着澹台卿头发的黑色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印记。澹台卿下意识伸手去抓,想擦去这一块墨渍,但俨然不可能。
这个动作反倒引起了萧沧屿的主意。
澹台卿十指纤细,手如柔夷,那根细长的缎带被她搭在食指上,以拇指指腹向下滑蹭,好似,在抚摸萧沧屿的脸庞。
萧沧屿注意到她的动作,抬起头时,刚好让那根缎带从人手中飘落。
澹台卿怔愣一瞬,仿佛暗地里的孟浪被人发现了似的窘迫。她退了一步,想道歉,却又恐怕失了身份,承认了她手欠去抓太子头上的带子,于是在大氅里搅着手,低着头装无事发生。
她再看不见萧沧屿的表情,只能看到萧沧屿作画的手。正因如此,她才发现原来作画受累的不止是她一人。
萧沧屿的手在这冷风中冻得通红,可依旧很稳,下笔如有神助,从未有过偏失。
最后一笔很快画好,萧沧屿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他长舒一口气来,颇有一份大功告成的自得。
“画好了!卿卿,你看!”
澹台卿依言走过去,瞧着萧沧屿拿开镇纸,把那副画卷展开到澹台卿的眼前。
画上一个出尘绝艳的少女,栩栩如生。表情宜喜宜嗔。
可不知为何,明明这样明艳的容貌,在澹台卿看来,却看出了林如儿的影子。
她开始思考。
会不会林如儿,就是澹台卿。澹台卿,就是林如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