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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晚上一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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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行人吃晚饭,陈蓓蓓不由感叹,这个项目结束之后自己一定会舍不得离开的,因为伙食实在是太优越了。
果然干了一碗甜汤猛点头,金主爸爸财大气粗,最近的菜谱里面又添加了几道滋补的汤汤水水,本来被工作折磨的面如土色的几人吃的心满意足。
陈涛趁机又开始给组员洗脑,宵夜也给安排上了,要更加努力工作,做出成绩来让金主爸爸知道,饭都没有白吃。
闻霜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哪个社畜跟资本家共情的,那不是脑子加班加坏了就是领导的毒鸡汤喝多了,痴线了。
安澜捧着一碗山药芋泥排骨粥发呆,江城不产山药,北方人也很少用山药入菜,独他从小就爱吃山药,脆的糯的来者不拒。
难为江城的厨师能想出这么麻烦的菜色。
第二天是周末,按照惯例晚上不用加班,三朵花叽叽喳喳商量要出去逛逛,安澜推说要回去休息没有参与他们。
沈湛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本来打算去见见安澜,车开到普思楼下,发现总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也是黑灯瞎火,才想起周末审计不用加班,抽了一支烟又往回开,想着明天早点来见他就好。
满身疲倦地走出电梯,家门口的感应灯先一步亮了起来,安澜抱膝坐在门口,身边堆放着大袋从超市采购回来的食材。听到动静,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总是澄澈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困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湛站在电梯口半天没动静,拎着电脑包的手松了又紧,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不冲上前去抱住眼前的人,“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安澜站起来揉了揉麻木的膝盖,“发消息了,你没回,贺大哥说你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沈湛掏出手机,确实有安澜发过来的信息,“下次记得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进去。”
开门的时候沈湛没有用指纹,只是让开半个空间慢慢地按着密码,以便安澜能看清楚,最后还强调了一边,“看清楚了吗?”
又设置了添加指纹的指令,示意安澜把指纹输进去。看安澜站着不动,他于是也不动,安澜拧不过他,只得乖乖把自己的指纹按了上去。
对于安澜来说,家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自己主动进入跟被动邀请是两种概念,他自觉以后也没有机会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进门,所以并不执着在深夜的门口跟沈湛因为这个问题起争执。
将下班后在超市采购的食材跟调料一一摆进冰箱,安澜晚上已经吃过饭了,因为不确定沈湛会忙到几点,所以并不会亏待自己。沈湛得知安澜已经吃过了就掐灭了安澜想给他做饭的想法,说叫个外卖就好。
外卖来的时候,安澜已经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了,沈湛叫醒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安澜摆了摆手,他晚上吃多了就睡不好觉。
外卖叫的是百年老字号的餐,味道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吃的多了总觉得腻味,除了饱腹,任意附加价值是不要想了。
沈湛吃饭的间隙,安澜在房子里闲逛,一百多平的大开间,整面墙的落地窗尽揽湖光山色,原木色的装修,客厅空间很大,个人风格却基本没有,屋内连摆设都寥寥。
安澜很自觉的只在沈湛目光所及的地方游荡,对房门紧闭的几个房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好奇。
沈湛慢吞吞吃过饭,安澜没有流露出要回去的意思,莫名的有一丝高兴。老宅的帮佣会定期过来帮他打扫卫生加做饭,主人虽然不吹毛求疵,但是帮佣也会自觉把不常用的房间打扫干净,方便随时有客人入住。
只是现在他突然都不想说了,他怕太冒进引起安澜的抵触,也跃跃欲试想知道安澜的底线在哪里。
洗漱完毕后,沈湛主动抱着被子去睡沙发,甚至堂而皇之当着安澜的面拿走了药。安澜穿着沈湛的睡衣,他比沈湛矮了快一个头,睡衣太大,穿上总有一种偷穿大人衣服的羞耻感。
安澜很头疼,他不是医生,治不了病。他可以抽空给他做一顿饭,叮嘱他好好吃饭,却不能化身周公,让他好眠。
房间很安静,可以清晰地听到听到客厅里面沈湛倒水,掰开药片锡箔纸的声音。安澜莫名觉得很烦躁,哗一下拉开房门,“别吃了,进来睡吧。”
床的尺寸很大,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角,互不打扰。
去北方之后安澜养成了一个习惯,在睡觉的时候给窗帘留一道缝隙,全黑的环境他睡不踏实,沈湛不知道他的作息,临睡前将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了。
安澜很困,但是睡不着,只得僵卧在床上,顾及另一个人不敢辗转反侧。过了很久,沈湛以为安澜已经睡着了之后,侧过身子看他,近十年的变迁,岁月好像格外优待他,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深刻的烙印,褪去白天的伪装,眼角眉梢还是少年皎然明亮的模样。
朝思暮想了十年的脸庞近在咫尺,沈湛迫不及待想伸手去碰触,手下骤然紧绷的身体却让他猛地缩了回去。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用一个并不成立的负债来捆绑住安澜,明知道是枷锁是牢笼,也不肯放手。
沈湛开始说话,万籁俱寂的夜里,醇厚的声音缠绵入耳,把酝酿多年的意难平削尖磨利,然后见血封喉,“安澜,我们真正相处三个月,迄今为止,我人生最轻松最快活的一段时间,都是跟你度过的。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不见了,走的干干净净,我甚至不知道该跟谁去一起回忆你。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去反复证明,那三个月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佛说人间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沈湛此生,父母缘浅,亲情淡薄,小时求父母疼爱而不得;少时怨恨沈家的忽视跟冷待;后来与安澜的十年生离。他这一生,九劫八难都尝尽,却偏偏不肯认命,在安澜的事情上非要勉强一把,强求一次。他从前从来不信鬼神,后来却一再恳求,如果真有漫天神佛,能不能对他宽容一点,让安澜跟他同心同德。
沈湛翻了个身,黑洞般的屋顶见证了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苦楚,“我不知道我该去怨谁,我能怨谁,怨我不负责任的父母吗,他们早死了;怨沈鹤龄把你送走吗,那我应该庆幸换一个人可能做的更绝;怨沈听棠吗,明明他也是受害者;最后我只能怨我自己,我才是那个最无能最懦弱的人。”
暗室里浓的化不开的哀愁跟祈祷,“你让我去做沈听棠的好弟弟,我做到了;你让我原谅沈鹤龄,我原谅了;你让我去交朋友我交了。安澜,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全都做到了。我已经蹉跎半生,生命对我来说苦多甜少,我不能再花下一个十年去等你了,所以,不要丢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沈湛将过往反复咀嚼咽下,才发现身边这个人教会他的事情,已经成了生命里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他将自己装在套子里,抱着虚无缥缈的幻想,活成了安澜期待的样子。
安澜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无声的眼泪大颗从颤抖的眼角滚落,消弭在蓬松的枕头里。
他以为,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他早就将眼泪草草埋葬。右手上十八颗黑曜石珠串经过经年的抚触,已经圆润细腻,触手生温。没有人知道,珠串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盘踞在手腕之上,再也磨灭不去。
早发的向阳花木,会因为它鲜妍美好的外表,被残忍攀折踩进泥泞里,零落成泥。一个人在经历过被至亲出卖,绑架,□□,抛弃这些事情之后,从天堂跌落地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行尸走肉,麻木不仁,还是自暴自弃,自毁自伤。
所有人都说安澜是天生的小太阳,那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一个被爱包裹的稳定的环境里面。年幼失怙,可是舅舅从小到大的陪伴不是假的;沈听棠视若珍宝的呵护不是假的;沈家上下和蔼可亲不是假的。所以他是光,他是热,他也毫不吝啬分享他的光跟热。然而一旦这个稳定的环境被打破,证实是一个假象,他会怎么样呢?
安澜曾经自戕过。
在他搬去北方的第一年,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他不知道北方要提前交取暖费,出租屋里冻的跟冰窟窿一样。他用一把美工刀干脆利索地划开了右手手腕,怕死不了,又接了一盆温水,将划破的手腕浸泡在里面,一丝一缕的血线,在水盆里慢慢荡漾开来,他躺在床上看着破败的屋顶,感受身体里的热量一点一点流失,他想他应该再也等不到下一个合欢花开的季节了。
后来呢,可能是命不该绝吧,水盆在趋近零下的室内很快结冰,手腕上的割伤也冻住,血止住了。自我了断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他反复比划再也狠不下心去割第二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监狱里面来的电话,舅舅在电话那头给他道歉,四五十岁的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至少要等过完这个新年吧,他要去看看舅舅给他送点东西,别人新年都有亲人探望就他没有,也怪可怜的;后来一年一年,他又想,舅舅是个老鳏夫,又是坐牢出来,大概率这辈子也就一个人了,起码要给他养老送终吧。
再后来,那盆冰冻的血水在开春的某一天融化在了暖阳之下,美工刀也在不断的搬家中遗失了。
在某一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时,他想算了吧。
向阳花终有一天会在被践踏的地方重新破土而出,长出新芽,然后开出更加绚烂的花朵。
新年伊始,他按照北方人的习俗去喇嘛庙排队领腊八粥,在路边神神叨叨的小摊贩手里砍价买下了一串黑曜石手串去遮住右手上的疤痕。
他开始重新接纳这个世界,看花是怎么开,风往哪个方向吹,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生活中没有很多惊喜,但是足够让他平静的度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