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踪迹十年心》憨小橙

14、第十三章 原本他需要

　　上了大学以后，他把沈鹤龄留给他的存款全数捐了出去，他没有那么伟大，可是总觉得受之有愧。大学里面各种助学贷款，奖学金，勤工俭学的机会很多，足够他维持学业跟生活。偶尔会从报纸杂志上面看到关于沈家跟儿时玩伴的那些消息，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跟现在隐入人群的他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沈湛说怨说恨，他又何曾没有怨过恨过，只是，他连可以怨恨的对象都没有。就像那盆化在春天的血水一样，就这样算了吧。
　　“哥哥，从前到现在，我一直都欠你一句道歉的，对不起……”
　　安澜翻了一个身，面对着沈湛，床榻似乎不堪重负，发出沉闷的叹息，“很多事，我故意叫错你们的名字害你被绑架是其一，舅舅，舅舅参与绑架是其二，我不能因为过去了十年就抹去他对你对沈家造成的伤害。还有，谢谢，谢谢你千辛万苦带着我逃出去，谢谢沈家爷爷不计前嫌，给了我一个全新的生活。”
　　郁结肺腑十年的心结，安澜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吐露，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暗室听来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不要怪沈家爷爷，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安排。也不要怪阿棠哥哥，是我的错误引导才导致你的十年梦魇，更不要怪你自己，你比谁都无辜，怪我吧，我欠你的，我来还。”
　　一字一句，沈湛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却并不能安心，这一切来的太快就像梦幻泡影，仿佛天明见了光就会被晒干戳破。他甚至荒唐地想着，如果明天这一切就灰飞烟灭，能不能让时间暂停，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最终沈湛还是离开主卧去了隔壁房间睡觉，他能够感知到安澜的躁动不安，因为他的存在。
　　安澜在沈湛走后，拉开窗帘一角，小区外面的景观灯漏进来星星点点的光，他平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沈湛带他参观了整个房子包括整理出来的客卧，他不去追问那些合身的衣物是哪里来的，只是顺从接受。中午两人一起做饭，主要是安澜做饭，沈湛打下手，最后安澜嫌弃他碍手碍脚把他撵了出去。
　　生活好像在他们这里掉了一个头，十年前安澜连一件衣服都洗不明白，现在他家务十项全能，沈湛反而退化成四体不勤了。
　　安澜的口味其实已经偏向北地的浓油赤酱，只是照顾沈湛的喜好，在网上现学了几个南方小菜。
　　他胃口不好，大部分时候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米饭往嘴里送，沈湛很赏脸的全部吃了下去。
　　饭后沈湛主动承担起洗碗的工作，不太熟练，但是还算干净。
　　安澜窝在沙发上回工作群里的消息，三朵花控诉他是不是偷偷出去玩了不带他们，为什么早上敲门没人应。安澜回哪敢啊，只是拜访一下老朋友，没来得及打招呼并且承诺晚上回去一定给他们带好吃的，给糊弄了过去。人在异乡，同事之间的关系也多了几分亲近。
　　下午沈湛开车带安澜去了一家私立医院，说给他预约了全面的体检，安澜顺着他，没有反驳，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护士小姐穿梭在各个科室之间。
　　温馨舒适的接待室里，沈湛一边处理公事一边等安澜。
　　一个中年白大褂走进来，笑着问沈湛，“好不容易来一趟，一起做个检查吧。”
　　沈湛头也不抬，只是拒绝，“我不需要。”
　　医生也不怪他失礼，只是不轻不重地威胁道：“那下次不给你开处方药了。”
　　沈湛不吃这一套，连余光都吝啬给一个，“我可以换一个医生。”
　　医生双手插兜慈爱地看着他，像是很无奈，“沈家这么多小孩里，属你最不配合了。”
　　沈湛终于舍得合上电脑，“唐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
　　唐绍明笑得老奸巨猾，“可是，照顾好你们，我们医院才可以获得更多的医疗资源啊。”
　　沈湛将安澜的资料推过去，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顾好他，我可以说服爷爷增加明年对医院的投资。”
　　唐绍明眼前一亮，“好说好说。”
　　折腾了一下午的安澜被护士小姐领回接待室的时候，已经累的说不出话来。唐绍明在电脑上查看安澜的初检结果，只是笑咪咪地说一切都还正常，让沈湛放心。
　　晚上回去的时候，看安澜恹恹伏在车窗上没有精神，沈湛带安澜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吃饭。
　　家常便饭固然好，只是于吃饭的人来说是幸福，做饭的人总是辛苦，他们总归是来日方长。
　　吃完饭，安澜说什么都要回酒店，他明天需要上班。
　　沈湛拗不过他，只能送他回去。
　　路上碰到摆摊卖荷花跟莲蓬的本地人，安澜叫停下车买了一兜子，北方基本上看不到这些南方风物，他也十数年没见过这些东西了。
　　晚高峰路上很堵，沈湛又有意往拥堵路段开，银灰色的轿车在车水马龙里缓慢挪动。
　　荷花清气在车厢里蓬勃散开，安澜挑了一个大的莲蓬，握在手里慢慢盘剥，按照残缺的记忆，在不破坏莲房的基础上，将莲子一颗一颗掏出来，最后莲房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筛子，没什么用，但是很考验耐心。
　　外面车流堵的人心浮躁，喇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车厢内一派安宁，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尽管在做一件极其幼稚的事情，安澜也很投入，嘴唇紧抿，眼神专注，丝毫不受外界打扰。
　　沈湛偏过头去看他，五光十色的霓虹透过车窗投射在他的脸上，过分白皙的脸上像打翻了调色盘，却无意成就的一副斑斓画作。好像他天生就适合这样的浓墨重彩，在万丈红尘里打滚却不沾染一丝因果。
　　安澜剥完莲子，示意沈湛伸手，分了一半给他，剩下的慢慢用牙齿咬开青涩的皮肉，再咀嚼入腹。
　　车流半天不动，安澜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一样，指着头顶，“哥哥，你看。”
　　那一刻的感觉真的太奇妙了，天地间仿佛时间都暂停了，透过全景天窗，月亮高悬在苍穹之上，城市里面少见的明亮豁达，直直撞入眼帘。
　　沈湛侧头看着安澜欣喜的表情，时间慢一些，再慢一些就好了。
　　再堵的路也有疏通的时候，送完安澜掉头回家的路上，沈湛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抬头去看，月亮躲进云层，晦暗不明，跟寻常看到的月亮一样，并没有什么稀奇。
　　一转身，安澜坐过的副驾上摆放着一朵半开的荷花跟一只饱满的莲蓬。
　　安澜将荷花跟莲蓬分给三朵花跟陈涛，闲聊了几句就回房休息。
　　沈湛在满屋子找花瓶的时候，收到唐绍明的简讯，安澜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沈湛马上拨了过去，那边似乎就等着他，很直接了断的跟他交代，“萎缩性胃炎，中重度有一定的癌变可能。”
　　沈湛半天没说话，那边似乎觉得上来就说这么严重，有点影响家属情绪，折中说道：“只是有一定概率，从片子上没有看出癌变迹象。”
　　沈湛扶着沙发坐下，“唐医生，你对老沈总说话也这么大喘气吗？”
　　电话那头，唐绍明从沈湛冷淡的声音敏锐嗅到了一丝威胁，却还是暗爽了一把，“你有没有注意到患者本人面色苍白，经常无精打采。这是胃黏膜长期少量出血导致的。一般人不当回事，都认为是情绪病，其实是胃病严重了的外在表现。”
　　沈湛紧紧抠着沙发皮套，他一直以为安澜天生白皮，也少见阳光所以皮肤苍白了些，而总是无精打采，吃饭一口就饱这些明显不正常的表现，也被他选择性忽视了。
　　唐医生听着对面越来越久的沉默，又补了一刀，“从片子上看，他的胃病应该有些年头了，并且他本人也似乎没当回事，没有经过很系统的治疗。你改天带他来医院，我再安排他做个详细的检查。”
　　沈湛这次回应的很及时，“谢谢唐医生，改天我再带他过去。”
　　“分内事，不客气，到时候安排你一起做个检查。”唐绍明得寸进尺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再难伺候的主，拿捏住了要害也要低头。
　　沈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起身从储物间翻出来一只花瓶，灌水，然后把花跟莲蓬一起放进去，摆在卧室床头。
　　一夜辗转，半梦半醒间，总有一缕幽香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