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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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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祁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暖洋洋的。
他侧过头,旁边的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面冰凉,人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身,伤口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撕心裂肺。
帐中空无一人,只有案上压着一封信和一卷舆图。
他走过去,拿起信,展开。
纸上是她的字迹,清瘦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她特有的倔强。
慕祁年认得这笔字,她在辰王府书房里练过很多次,他常在门外看着窗纸上映出的剪影。
如今这封信落在他手里,像是她把他心里那盏灯重新点亮了。
“慕祁年,我走了。边疆的舆图我留了一份给你,上面标注了所有可以防守的关键位置。祖父教导我,战争只会让百姓受苦,边疆已经流了太多血了。请你守住这里,不要让战火再蔓延。草原的百姓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也有父母妻儿。守住边境就好,不要乘势扩张。这是祖父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慕祁年把信折好,贴胸收进衣襟里,又拿起那卷舆图展开看了看。
舆图上用朱砂标出了每一处可以设防的位置,旁边还有她细小的批注。
哪里适合伏击、哪里容易绕过、哪里可以设瞭望哨。
字迹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人在案前伏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他想起她伏在沙盘前研究敌军动向的样子,认真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她肩上,却从没想过要放弃。
他知道她回去报仇了。
他比谁都了解她,那天夜里她在敌军主帐中重逢黎渊时眼底的光,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从小养大的倔强,是他前世没能护住的锋芒。
他也知道她不会让他一起去,因为边疆的担子,她要他替她扛着。
慕祁年站在帐中,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卷舆图,指尖轻轻划过她朱砂批注的地方。
边疆的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闭上眼,想起她说“等我回来”时的语气,像是早就打定主意不会回头,又像是把所有的信任都压在了他身上。
“三个月。”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告诉自己,“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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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边疆的大雪已经停了,草原上冒出了新绿。
慕祁年把边防的事务交给了辰王手下一名可靠的副将,又留下了一份详细的布防图,这才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出发。
这三个月里,他按照黎婉留下的舆图重新布防,加固了几处薄弱关隘。那些朱砂标注的位置,他让人一个个实地勘验过,每一处都设了暗哨和预警烟墩。
草原族那边,他派人以黎渊为中间人联络了两次,两边达成了一份互不侵犯的盟约。
草原族的百姓可以到关内贸易换取盐铁,大慕的百姓也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入秋时商队可以平安穿过草原,边疆安稳得像一潭静水。
辰王送他出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她是个好姑娘。”
慕祁年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句话是:“你终于长大了。”
慕祁年策马走出很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辰王还站在营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他忽然觉得,那个曾在他记忆里冷硬如铁的父亲,如今看起来也像个会老、会后悔、会想补回点什么的人了。
他沿着她走过的路一路往南,策马赶了七天的路,才远远看见京城的轮廓。
—
黎婉到了京城,没有回辰王府,直接去找了三皇子。
她穿着一身男装,戴着斗笠,在金鼎楼的后院约见他。
欧阳茂替她安排的会面地点,隐蔽且安全。
慕游民推门进来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了然的笑意。
“你终于想通了?”
慕游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的倦色,大概是被皇上催逼得紧了,边疆那份图迟迟拿不到手。
黎婉从袖中取出那卷她精心仿制的边防图,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图是她连夜画出来的,用旧纸做旧,模仿祖父的笔迹和画法,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图上标注的路线和防守位置都是对的,她研究了祖父的军图多年,每一处都烂熟于心。
但她把进攻路线全部换了位置,如果有人按着这份图去打仗,只会陷入自己设下的圈套,无论走哪条路都会撞进死地。
“这是祖父留下的边防图。”黎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我拿它换一个条件。”
慕游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卷图上,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贪婪,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说来听听。”
“让我进教坊司。”黎婉说,“我要进宫。”
慕游民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卷边防图,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三天后,教坊司会进一批新的歌姬。你换张脸去。”
黎婉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多留一刻。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张虚伪的笑脸,会忍不住拔剑当场杀了他。
慕游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空无一人的雅间里坐了许久,目光落在那卷边防图上。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拿到那张图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死期也一并收下了。
—
三天后,黎婉化名“阿婉”,以教坊司新进歌姬的身份进了宫。
她换了一张脸,不是真的换脸,是易容。
欧阳茂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精通此道的江湖人,那人用特制的药粉和薄如蝉翼的面皮,把她的眉眼改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张新脸不算美,甚至有些寡淡,混在教坊司一群莺莺燕燕里毫不起眼。这正是她要的。
没有人怀疑她。
一个普通歌姬,长相平平,唱功尚可,舞跳得中规中矩。没有人会在意她,只要她能唱能跳,能哄贵人们开心就好。
黎婉在教坊司待了一个月。
白天练舞,晚上陪宴,看着那些穿着锦缎、簪着珠翠的贵人们推杯换盏,听他们谈论边疆的战事。
“那些蛮子真是不知好歹。”
“听说又抢了一个镇子。”
“皇上已经派兵去了,不怕的。”
没有人提起那些被烧毁的房屋、被践踏的农田、被夺走的百姓。
对他们来说,边疆只是一个地名,草原族只是一个敌人。
酒杯晃一晃,歌舞升平,什么都可以掩盖过去。
而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下令灭她满门的人,正搂着最年轻的贵妃,笑眯眯地看着席间的歌舞。
他看起来老了,鬓角的白发比黎婉记忆中多了不少,眼角也往下耷拉着,像一张用旧了的面具。
但精神很好,喝酒吃肉,谈笑风生,像是边疆的烽火和他毫无关系。
黎婉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琵琶,指甲嵌进琵琶的木纹里,几乎要折断。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阿耶在火光中对她喊“快走”,想起阿娘温柔的笑容,想起老管家被大火吞没前的背影,想起黎渊一个人躲在暗室里三天三夜不敢出声的恐惧。
那张脸在笑,在喝酒,在享受他高高在上的权力。
她的指甲断了,血渗进琵琶的木纹里,她没有低头看。
忍。
还不是时候。
她又等了一个月。
皇帝每年秋天都会在御花园设宴,那是最热闹的场合,也是守卫最松散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忙,忙着布菜、摆席、调教新进的歌姬舞姬,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歌姬溜进了御膳房的后院。
她提前买通了给皇帝熬补品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家里欠了赌债,她替他还了,又给了他一张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票。
小太监没有多问,只是把每天那碗补品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往里面加了一小撮磨成粉末的药草。
那药单独服用没有任何害处,只是一味普通的清热药材,太医院常用来配解暑汤。
但若和御酒中另一味药材混合,便会让人在几个时辰后浑身麻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剩一双眼还能转。
她试过剂量,毒不死人,但足够让一个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所有尊严。
中秋夜宴,月圆如盘,桂花飘香。
御花园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宫娥端着酒盏往来穿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酒菜香气和胭脂水粉的甜腻。
皇帝饮了三巡酒,吃了两碗补品,面色如常,还在和近臣说笑。
月上中天时,皇帝忽然面色发青,手中的玉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跌坐在龙椅上,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在转,像是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蛾子。
满殿大乱。
宫妃尖叫,侍卫狂奔,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围在龙椅前号脉、掐人中、灌参汤,却不知道症结在哪里。
皇帝的眼睛还在转,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叫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他坐拥江山三十年从未体会过的无力感。
黎婉趁乱溜出了教坊司的队伍。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轻车熟路地绕过侍卫的巡逻路线。
这条路线她观察了一个月,哪一队换防最松散,哪一段有盲区,她都烂熟于心。
她推开寝殿的门,侧身闪了进去。
皇帝被侍卫抬回寝殿后,太医们围在床前束手无策。
有人提议扎针,有人提议灌药,吵成一团。
皇帝躺在龙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瞳孔里映着烛火和晃动的太医身影。
他动不了,说不了话,只能听着那些人在他耳边争论该用哪味药,像在决定一块木头的去留。
黎婉从侧面绕进寝殿内室的时候,太医们被一个“突发急症”的消息引去了侧殿。
她安排的小太监在侧殿喊了一嗓子“贵妃娘娘晕倒了”,那些太医便如潮水般涌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一个守夜的太监和一个侍卫,被她从后面敲晕,拖进了屏风后面。
寝殿安静下来了。
烛火燃着,皇帝躺在床上,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着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黑衣身影。
黎婉走到床前,摘下脸上的面巾。
皇帝的瞳孔猛地放大。他认出来了。
“陛下。”黎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故人说话,“您还记得黎家吗?还记得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