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三十一章 真相 ...

  •   帐中的烛火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黎渊正要开口说话,便看见一道满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大慕边军的制式铠甲,铠甲已经被刀剑劈开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裂缝里往外渗,把玄色的战袍染成了深褐色。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断刀,刀尖上淌着暗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帐中的泥地上。
      是慕祁年。

      黎婉的脑子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他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定在她身上,像是确认她还在、还活着,那双一直紧绷的眉眼才松了半寸。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手里的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便向前倒了下去。
      “慕祁年!”

      黎婉冲过去接住他,他的身体沉沉地压在她肩上,几乎把她压弯了。
      她抱住他的时候摸到他后背的甲片已经碎了,血从碎裂的甲缝里涌出来,浸透了她的整条手臂,热得发烫。
      “你疯了!你一个人闯进来的?”黎婉的声音都在发抖。

      慕祁年靠在她肩上,气息粗重而微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撑到看见她。
      “探子说你……一个人进了敌军主帐……”他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渗出来,“我不来……谁来接你。”
      黎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他放平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撕他的甲胄,想替他止血,可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攥得死紧。
      “没事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这里。你没事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痛楚,可更多的是别的,一种她从前看不懂的东西,如今终于看清了。
      是怕。
      他怕她出事,怕她回不来,怕前世的事情重演。他一个人闯进军营,跨过千军万马,撕开敌阵,就为了确认她还在。

      黎婉跪在地上,抱着他,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丑八怪”“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让我怎么信你”。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自己心上。
      她以为的爱人,是假意;她以为的仇人,却是真心。她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到头来才发现,那个一直挡在她前面的人,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是她看错了人,也看错了自己的心。

      黎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慕祁年那张惨白的脸上,又落在黎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过了许久,他开口说:“留下来吧。等他伤好了再走。这里安全。”
      黎婉抬起头看着他,泪还在往下淌,可她用力点了点头。

      —

      慕祁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顶陌生的帐顶,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煮肉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的。

      他动了动手指,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
      “别动。”

      黎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偏过头,看见她坐在帐中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有一点红,像哭过,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

      “你还活着。”他说。
      黎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药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当然活着。你再乱动,倒是可能死了。”

      慕祁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扫到唇角,像是在一笔一划描摹她的轮廓,确认她真真切切地坐在他面前,不是他昏迷中的幻觉。

      黎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药。”
      慕祁年没有接碗,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没有说一个“不”字。
      喝完之后,他问:“这是哪里?”

      “敌军营地。”黎婉放下碗,看着他,“我阿兄的地盘。”
      慕祁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黎婉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而专注,明明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却没有问“为什么不走”,没有问“为什么留在这里”,只是等着她说。
      她的鼻子忽然又有些酸了。

      她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黎渊没死,躲进了祖父的暗室活了下来;放火的是皇上授意、三皇子执行;祖父那份军图才是灭门的原因;黎渊在草原族蛰伏是为了复仇;他放在府外的那块玉佩是黎渊亲手放的,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试探他。
      她说到“玉佩是你收起来没告诉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慕祁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过了许久,他才说:“那时候你恨我。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他的声音很低,“而且……那是你黎渊留下的东西,沾了血。我怕你看了,心里更难过。”

      黎婉低下头,攥紧了衣角。她想说你为什么不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从前每一次她质问他的时候,他都是那样沉默地看着她,像一堵不会开口的墙。
      他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她相信。他说过“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不信;他说过“给我时间”,她也不信。她已经不相信他了,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那现在呢?”她问,“你信我了?”
      慕祁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温柔得像边疆夜晚的月光。
      他伸出手,握住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上的伤痕:“我一直都信你。是你一直没信过我。”

      黎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翻过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又紧又用力。
      “慕祁年。”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问,声音有些哑,“从前我骂你、恨你、想杀你,你都不还手。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慕祁年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极珍重的东西。
      “你开心我就开心。”他说,声音很低很轻,“没有别的理由。”

      黎婉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慕祁年被她撞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推开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帐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成一团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自己还带着伤的那一边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偏,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

      又过两日,慕祁年可以下地走动了。
      他身上的伤重,但没有伤及要害,黎婉每天替他换药,两人话不多,但比从前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隔在中间那堵看不见的墙,终于有了一道缝。

      这天一早,黎婉对慕祁年说:“我去跟阿兄道别。我们该回去了。”
      慕祁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等你。”

      黎婉走出帐子,来到黎渊的帐前。黎渊正在擦拭一把弯刀,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布,看着她。
      “要走了?”他问。
      黎婉点了点头:“阿兄,我该回去了。”

      黎渊看了她片刻,放下弯刀,走近了几步:“婉婉,留下来。我们一起报仇。皇上欠黎家的血债,我们一起讨回来。”
      黎婉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黎渊:“阿兄,祖父教过我们,战争只会让百姓受苦。他已经用一生在避免战火,我们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黎渊没有说话。

      “仇当然要报。”黎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我们要找对的仇人。草原族的百姓和我们的百姓一样,都是被战火波及的普通人。烧我们家的那个人,不在草原上,在京城里。”
      她伸出手,握住黎渊的手:“阿兄,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伤害无辜的百姓。你先不要急着发兵,等我好吗?”

      黎渊看着她,那双淬过火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过了很久才松开。
      “好。”他说,“我等你。”
      黎婉转身走出帐子,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慕祁年和黎婉走那条无人知晓的暗路回到大慕营中,走了整整两日。
      路还是那条路,断崖上的石阶还是一样窄,可她的手一直被他握着,整条路走下来,竟不觉得艰难。

      辰王看见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然后转身去吩咐人备热水和饭食。

      边疆的战事渐渐平稳下来。
      草原族那边因为黎渊的暗中周旋,攻势放缓了许多,辰王趁机重新布防,把几处薄弱之处加固了防线。
      黎婉和慕祁年回到帅帐,重新清点军备物资,研究边疆舆图,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

      这天夜里,两人并肩坐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看着远处草原上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皇上授意的?”黎婉问。

      慕祁年沉默了一会儿:“最开始不知道。后来查到边疆的线索,发现三皇子的行动背后还有更大的手笔,才开始怀疑。”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怕你冲动。”慕祁年偏头看她,“你知道了,一定会去找皇上。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一国之君斗?”
      黎婉被他噎了一下,却找不到话反驳。
      他说得对。如果她早知道了,确实会不顾一切冲进宫里去问个清楚。
      那样的话,她可能已经死了。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我们能斗得过吗?”
      慕祁年看着她,暮色落在他眼底,把他的目光染成暖融融的金色:“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有证据,有线索,有你阿兄在暗处策应,有边疆的兵马做后盾。”
      他顿了一下,“还有你。”

      黎婉被他最后那三个字说得耳根有些发热,别过脸去看远处的草原。
      云层被夕阳烧成赤金色,大片大片地铺满了天边,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匹锦缎。

      “慕祁年。”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了。”她转过头看他,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无论好坏,我们一起担。”

      慕祁年看着她,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镀成淡金色。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愿意相信他。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滑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好。”他说,“一起。”
      暮色彻底沉下去,边疆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慢慢点灯。
      两个人并肩坐在高坡上,谁也不急着起身,谁也不急着说话。

      风还在吹,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和号角的回声,混在一起,织成边疆夜晚独有的声响。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相对,没有用力,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像两只终于找到彼此的鸟,落在了同一根枝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