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青梅初长成》江清羽

30、第三十章 阿兄你还活

　　黎渊再次进入帐内，就感到帐内进人了，他握住腰间的佩刀，放轻脚步，捞起帘子，却在看到来人的脸硬生生把手停下。
　　“婉婉？”
　　黎婉看着他，阿兄瘦了，也黑了。

　　她满满向他走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黎渊及时抓住了她，她盯着他的脸，抬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
　　“阿兄，你没死……”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没死……”
　　黎渊垂眼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嗯，没死。”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拢住。掌心粗粝，有厚茧，和她记忆中那双握笔的手不一样了。
　　“我躲进了祖父的暗室。”黎渊说，声音低缓，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火起的时候，黎叔把我推进去的。他自己……”
　　他顿了一下，“他自己没能进来。”

　　黎婉的心猛地揪紧了。黎叔是黎府的老管家，在府里待了四十年，从祖父那一辈起就在。
　　她小时候犯错，阿耶要打她，她都往黎叔那里转，他会护着她。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我在暗室里躲了三天。”黎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等外面的声音彻底安静了，我才出来。黎府已经烧成了灰。我找了一遍——”
　　他顿了一下，“没有找到你们。”
　　黎婉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出来之后，我偷偷去找三皇子。”黎渊继续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想寻求他的庇护，可等我潜进他的院子，却听见——”
　　他停住了，看着她。
　　“听见什么？”黎婉问。
　　“黎府是他派人杀的，火也是他杀的。”

　　“三皇子？为什么？”
　　其实最近的事情，黎婉已经能猜的七七八八，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
　　黎府灭门之时，他还正在向她诉说着情长，为什么要这样做。
　　黎婉更想不明白，黎府倒台对他有何好处，他不是又少一个助力。
　　“是因为祖父的那张军图吗？”

　　黎渊点头又摇头：“起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黎府可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所以我一直在查。”
　　“最后发现是皇上授意的。”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皇子只是办事的人。他派人放了火，搜了府，但真正想要那张军图的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黎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皇上。
　　那个在坤宁宫里温声安慰她“黎大人鞠躬尽瘁，朕痛心万分”的皇上。
　　那个说“你是他唯一的遗孤，你的婚事朕自然要做主”的皇上。是他。
　　下令灭她满门的，是他。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黎渊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走进帐篷。
　　帐中灯火明亮，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黎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祖父的笔迹，是那份失踪多年的边疆草原地形暗道图。
　　“祖父当年平定了草原，绘制了这份图。”
　　黎渊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图，“图上标注了所有可以绕过关隘、直插草原腹地的暗道，如果拿去用，大慕的铁骑可以在一个月内踏平整个草原。但祖父不愿意。他觉得战争已经带来了足够的痛苦，他不想再看到流血。”

　　他抬起头，看着黎婉：“他说他丢失了。其实没有。他一直藏在暗室里。”
　　黎婉看着那张图，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面，那些笔迹她太熟悉了。
　　祖父的字，筋骨遒劲，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她记得祖父伏案画图时微微佝偻的背影，记得他放下笔揉手腕时疲惫的神色，记得他从不让她碰这张图，只说“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皇上一直在找它？”她问。

　　“一直在找。”黎渊说，“皇家想扩张疆土，可祖父不肯交出来。他们以为祖父藏在了府里，所以一直派人在暗中翻找。后来三皇子在边疆查了三年，自己也画了一份差不多的图，虽然没有祖父的精细，但也够用了。他们不再需要祖父的图了，也不再需要黎家的人活着。”
　　黎婉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会在草原族这里？”她看着黎渊，“你是来……投靠他们的？”

　　黎渊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要复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那些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杀了我全家，就因为他们想要一张图。我想过直接去行刺皇上，可那是送死。三皇子身边有多少暗卫，我试过，接近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若隐若现的草原族营地上：“所以我来了这里。草原族需要一个熟悉大慕边关、又愿意跟他们合作的人。我给了他们这个。”

　　“你要借他们的兵，反攻大慕？”黎婉的声音微微拔高，“黎渊，他们是草原族——”
　　“我知道。”黎渊打断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剧烈的波动，“我知道他们杀了我们的百姓，烧了我们的城镇。可我们的好皇上，也杀了我们全家。”
　　帐中安静了许久，久到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苗摇摇欲坠。

　　黎婉站在那里，看着黎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阿耶曾经说过的话，祖父从边疆回来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要打仗。
　　他说：“有些胜利是用命换来的，我不希望黎家的后人再走这条路。”
　　可如今，她的黎渊，黎家唯一的男丁，正站在草原族的营帐里，借着敌人的手，想要替他死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她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是阿兄，”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慕祁年也在查这件事。他不是皇上的人，也不是三皇子的人。他在查那些杀我们全家的凶手，他在帮我们。”
　　黎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说，“我放在他府外的那块玉佩，就是想告诉他我在查这件事。他收了，但一直没有声张。他能做的，比你以为的要多。”
　　黎婉怔了一下：“玉佩……是你放的？”

　　黎渊点了点头：“我听到你嫁给了他，怕他对你不好，又怕你恨他太深，错过了真正能帮你的人。所以我把玉佩放到了他府外。如果他是个聪明人，他就会知道有人在查，就会顺着线索找下去。”
　　“他收了，一直没有告诉我。”黎婉说。
　　“他怕你难过。”黎渊说，“一个沾了血的玉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你看见了只会更恨他。他选择不说，是在替你挡这些事。”

　　黎婉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慕祁年蹲在她面前替她上药的样子，想起他把玉佩推回她面前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想起他说“收好，这是你阿兄留给你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她，只是默默替她收着，替她查着，替她挡着。
　　“阿兄，”她抬起头，“慕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