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情陷明觉寺 ...
-
那一刻,孟初摒住了呼吸,一刹那间,一眼万年。
他只觉得整个幽暗的大殿登时蓬荜生辉,似有烟花瞬间绽放。
顿时喧嚣远去,人影退散,天地中只剩下他,还有她……
眼前那个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被放慢了,都被放大了。都是她,只有她……
她鸦黑浓密的发,梳做妇人发髻,眉似春日远山,目若夏日寒潭,带着些许冷意;鼻梁挺直微翘,肤白若雪,唇似雪上红梅。竟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妙,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一切都恰到好处。
一切都直直撞在孟初的心坎上,一切都如同夜夜入他梦境让他辗转反侧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孟初,如同初尝爱慕滋味儿的二八少年郎般恍惚了。
等他魂归人间时,苏二娘三人已出得大殿,不知去向。那孟初慌忙去追,一不小心,常年习武的他,竟在门槛处绊个趔趄。
柳九婶三人出得殿来,已近晌午,秋老虎还热得很,回家是不能了。
寺里有专供香客歇脚打尖的凉棚和斋房,斋房自然不是柳九婶这样的农人们去得起的。三人找了个凉棚靠里的位置坐下,准备喝些寺里准备的茶水,吃些自己带来的干粮也就是了。
林灵儿自然而然地取了帷帽,之所以出来戴帷帽,可不是她谨记什么男女大防,只是为了防晒而已。
几个专门趁人多、踅摸大姑娘小媳妇揩油的浪荡子,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又见她身边不过一中年妇人,一半大孩子,于是挤眉弄眼的半围上去。
林灵儿热得一身汗,人又拥挤,正拿手扇风等水喝。忽听得耳边一油腻腻的声音,“小娘子,可是热了?来,哥哥给你扇扇风。”
林灵儿吓了一跳,猛地扭过脸来,差点擦着那人的鼻子。林灵儿身上像是被蛆虫爬过一般,心里一阵恶心,猛地站起来就要走,结果被另一猥琐男子拦住去路。
“别走啊,小娘子,跑什么啊!”那声音腻滑轻浮,让人恶心想吐。
这时柳九婶和二郎均被个男子挡着,都在推搡。林灵儿恨这几人厚颜无耻,又觉得光天化日,估摸着这几个浪荡子也就是嘴上占占便宜。
于是低喝道:“快滚!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前面那人置若罔闻,笑嘻嘻地伸手去够林灵儿的脸道:“喊呐!哥哥我最喜欢小娘子喊……”
后面那人也上前来,去摸林灵儿的肩,“喊得越大声越喜欢呢!快喊个哥哥听听。”
林灵儿只得抱头蹲下,正要喊人,只听得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劈里啪啦桌椅倒地的声音和杂乱无章渐远的脚步声。
她放开手,眼前伸着一只古铜色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里正拿着她的帷帽。高大的身影山似的杵在她前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林灵儿心中无限感激,重新戴上帷帽,朝那人福了一福,低声道谢。柳九婶与二郎这才赶了过来,重又谢过恩公,待要叙话,那人却说先离了这是非之地再说。
那高大男子领着三人,一直走到一偏殿后的背阴处才停下。林灵儿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他身材高大,林灵儿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的,也只到他腋下。古铜色的皮肤,乌黑略扬的眉,挺直的鼻,微厚的双唇,两只大眼睛里透露出几分主人放浪不羁的特质,这会儿正无遮无拦地盯着林灵儿瞧着。
他仿佛长了透视眼,知道林灵儿隔着帷幕在打量他一般,咧开嘴冲林灵儿笑上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林灵儿面上一热,暗自庆幸自己戴了帷帽。
那人对柳九婶深施了一礼道:“九婶、苏娘子、二郎,我是桂娘的姐夫,姓孟名初,家住韩寨,离柳家堡十里路。三年前妻子早亡,膝下有一三岁女儿,并无兄弟姊妹,只一老父亲。此地人多,不宜久留。我还是送你们早些回去吧。”
林灵儿听着不像,谁管他家里丧妻不丧妻,家里几口人的,真是的。不由得帷帽下白了他一眼。哪知孟初又像隔着帷帽都看见了似的,冲她又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柳九婶不着痕迹地仔细看了一眼孟初,又看了眼自家懵懂无知的儿媳妇,“也好。既是桂娘家亲戚,我们也就不客气了。那咱们就先回吧。”
四人一行向山下走去,这一路倒是太平,再没有什么侵扰。孟初一路将柳九婶三人送至柳家堡大路上,这才回返。
夕阳的余晖里,离明觉寺不远的山道上,一辆驴车悠悠哉哉地走着。白日的暑气已尽,晚风习习,正是暑末最舒服的时候。
山林深幽,不时有鸟雀飞起。
“公子,今儿明觉寺里那小娘子是之前咱们见的那个吧。那半大小子肯定是。”
“唔。”
“公子,嘿嘿!那今儿个你怎么不英雄救美啊?好美一小娘子哟!不,是小寡妇哩!”
“……”
“公子,你见着那小寡妇长相了不?那个美哟!我可是看到了。可比什么冠绝京城的胭脂姑娘都美,也比那什么鼻孔朝天的相府千金也美。”
“嗯?”
“嘿嘿,嘿嘿!公子,你说,我要是上门提亲,人家会不会应啊?我倒不嫌弃她是小寡妇。”
“聒噪。”
山势越来越险峻,路也越来越窄,山路也越发幽深起来。“公子,公子,那个关隘是不是要到了?”赶车的问,声音有点慌张。
“唔,小心,照计划办事。”那坐车的终于多说了几个字。
赶车的却越发紧张起来。要知道他家公子非等闲时候是不会说话超过一个字的,一下子说了这么些个字,那岂不是到了要紧时候了?
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群群鸟雀“扑棱棱”冲天飞起,原本坐在驴车车厢里闭目养神的公子猛地双目一睁,手边长剑“当啷”出鞘,大声喝道:“沙白!”
赶车的再不罗唣,疯似的赶着驴车。有箭破空袭来的声音,有箭射进木板上的“噗噗”声,有渐近的马蹄声。沙白什么都顾不得,只拉着缰绳,红了眼似的抽打着驴。
“下车,跑!别回头!”
沙白是听主子话的好奴才。从驴车上一纵而下,不回头的一路向山上狂奔而去。
一只箭正射在驴臀上,那驴没了赶车人,又受了伤,一路嘶鸣着狂奔。车上的人早就下得车来,执剑与追上来的骑士正面交锋。
“跑山上了,兄弟们快追!”,那伙子人正要去追,却被那执剑人拦住去路,只好兵分两路,一路向山上追,有几人留下与这侍卫模样的人缠斗。不多时,这侍卫寡不敌众,身上中了几刀,被一脚踹下悬崖。有两人小心翼翼地翻下悬崖继续寻找,斩草除根。剩下几人则呼呼喝喝的往山上追去……
是夜,已近子时,万物俱寂。杞县城外十里的一所废弃驿站的破马厩里,有两人压低了声音在争执。一人咬牙切齿道:“沙白,你还有脸活着回来?!”
另一人委委屈屈快哭出了声音。“是公子吩咐我这么做的……”
“公子,公子!公子都生死未卜了!你长个脑壳子做什么的,你是头猪吗?!”
“我……渚青,那眼下可怎么办?”
“走!此地不宜久留,先去给大公子报信儿!”那渚青拉起瘫坐在地上的沙白。
“呜……我走不了了,我脚都断了……呜”渚青看看沙白的鬼样子,一身泥污,看不出个模样来,赤着双脚,血肉模糊。
渚青暗骂一句,又气又脑的将人背在背上。
远隔几百里的京城,天边刚泛鱼肚白,京郊一家不起眼的小二进院子里,有灯次第燃起,一小厮匆忙叩响了上房的门。
“什么事儿?”今儿轮白里值夜。“有急报!”那小厮道。
“白里,拿进来。”一男子披衣起身道。
“是。”白里取了信,呈给自家主子。
却见自家主子展开信看了许久,眉头深锁,怒意渐升,最后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碗震得叮当响。“他们好大的狗胆!欺人太甚!”又吩咐白里,“叫白术来!”
渚青背着沙白一夜东躲西藏,天刚麻麻亮时,他将沙白藏进漓河边的一芦苇荡里。“在这儿好生待着,我去找公子!”
“渚青,呜……我自己在这里害怕,我要和你一起……”沙白哭道。
“一起个屁呀!你想累死老子是不?”渚青暴走,忍不住爆粗。
“那你快点……”
“妈的,公子都快被你害死了,你还有脸哭!”
“我没有……呜……”
今儿依然是个大晴天,林灵儿趁着天公作美,一大早就忙乎起来,把几人床上的褥子、被子、床单子都翻腾出来,准备拆洗了。再过些日子,地里的活计就要多起来,农忙时候,哪里还会顾得上拆洗褥子、被子。
柳家堡村子南边有条小河,河宽数十丈。波光粼粼,流水潺潺,两岸绿柳成荫,水边成片的芦苇菖蒲,不时有白鹭惊起,宽大的翅膀盘旋翱翔。
村子里女人洗大件衣物大都到河里来洗,河边有专门供人洗衣用的大石头。
林灵儿捉了二郎来帮忙,这么多的床单,她自己一趟可真拿不完。另外,天光尚早,河边无人,林灵儿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河边的确寂静无人,只有流水“哗哗”向前欢快地跑着。日头才刚上柳梢,天空是明澈的蓝,几朵白云棉花糖般蓬松柔软。林灵儿“邦邦”的锤衣声响起,惊起不少白鹭、水鸭来。
二郎早就撒起欢来,一会儿沙滩子上挖蛤蜊,一会儿河边石头下翻螃蟹,一会儿芦苇荡里撵野鸭子,不知不觉间渐渐走得远了。
林灵儿放下手中的棒槌,站起身来,手搭凉棚,正要开口喊二郎,却突然听到那边传来二郎的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