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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鸟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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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石俊卿和邢亚梅回到剧团时,已经是月上树梢。邢亚梅兴致勃勃,但石俊卿却一脸疲累,拖着比出门时更慢的步伐,安静地走在后头。
第一次进迪厅的体验对石俊卿来说,简直难忘。一进去,嘈杂的音乐、震耳欲聋的鼓点、五彩斑驳的灯光,快节奏的舞蹈,嘻嘻笑笑、肉贴着肉的年轻男女,全都朝他扑面而来,令他目不暇接。
他捂着耳朵,还是听得见那霹雳般震动的音响声,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突然被扔进了战火硝烟之中,成了一个躲进掩体里不想动弹的老弱病残,甚至分分钟打算做逃兵。
在这一瞬,他突然明白自己和年轻人之间的鸿沟也许很深很宽,恐怕是很难马上跨过去的,而且,沟的那一侧并不是满地鲜花。
也许他该想的不是怎么不顾一切的奔过去,而应该是怎么架座桥,把那一侧的人吸引过来。
他的思绪乱飞,没留神走在前面的邢亚梅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刹不住车撞上去,邢亚梅往后一倒,他赶紧伸手把对方扶住。
邢亚梅深呼一口气,搭着石俊卿的肩膀半天才站稳:“真是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呢?”
石俊卿这才看见邢亚梅面前站着一个人,因为夜深灯远,暗淡光线下他定了定神才看清楚,这个人是金秀儿。
金秀儿犹豫着说:“我,出来散步。”
“都几点了还散步?”邢亚梅抬腕指指手上的腕表,“现在可是12点05分,凌晨。”
“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晚上降温了,一会儿说不定还要下雨,快回家吧。”石俊卿接口道,“老巴不在家?”
金秀儿看看邢亚梅又望望石俊卿。“他在。你们两个去哪儿啦?这么晚才从外面回来?”
邢亚梅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没开口接话。
石俊卿见金秀儿盯着自己,觉得有些不自在,吞吞吐吐地道:“我们出去逛了逛,不是无目的的瞎逛。这事儿说来,那就话长了。现在太晚了,你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我明天告诉你。”
邢亚梅留下还磨蹭在原地不走的金秀儿和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的石俊卿,快步回家。团里给她分的房子就在她姐姐邢巧梅和姐夫刘双的隔壁,她进走廊后,一路蹑手蹑脚打算悄悄去开门——没想还没掏出钥匙,隔壁的房门已经开了,邢巧梅探出半个身子,冲她瞪眼。
“去哪儿了?”
邢亚梅吐吐舌头,赶紧进屋,知道免不了姐姐的一番审讯。父母早逝,她和姐姐相依为命,邢巧梅又大她十岁,更像是半个妈。
邢巧梅跟过来,话里有气:“问你话呢,你去哪儿了?今天一晚上没见人。”
“我都马上三十岁的人了,出门总不能老是给你报备吧?”邢亚梅耸肩,“何况我今天是因公外出,我可不是自己出去瞎玩。”
“你因什么公?”邢巧梅坐沙发上,还是瞪着她。“一个姑娘家,一天到晚学得油嘴滑舌的。”
“我是和石俊卿一起出去的。”邢亚梅不紧不慢地说,“我带他去迪厅里转了转,体会了一下我们年轻人的现代生活。”
“去迪厅干什么?”
“说不定能给他一点儿灵感呐!他不是想知道年轻人喜欢什么吗?”
“瞎胡闹,”邢巧梅说,“而且这么晚才回来,太危险了,这段时间新闻里报道了不少治安案件,你以为外面很安全吗?”
“有石俊卿在场,我怕什么?”邢亚梅说,“不过石俊卿这人也是挺老派的,要不是他一直催我回来的话,本来还可以多玩一会儿,反正进场门票都付了。”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邢巧梅咬牙道,“前几年你说要出去当幼儿园老师,我让你去了,没两天你又不干了,闹着要回团。以为你是想安安稳稳待在剧团里过安分日子,结果现在又天天往外跑,还拉着石俊卿出去——”
“行了,石俊卿可不是我。你在这儿,他能跑吗?”邢亚梅说,“如果他是只风筝的话,那线可是一直攥在你手上的。”
邢巧梅蹙眉,“你别乱说了。”她的精神刚从担忧中松驰下来,赶紧揉揉太阳穴。
“姐,”邢亚梅神秘一笑,“但是我得告诉你,你的风筝有可能终于要飞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洗漱去了!”邢亚梅话毕,一跃而起。
天阴沉沉的,金秀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
“我来了!你们是不是等久了?”石俊卿戴着一顶鸭舌帽,从剧团门口小跑出来。他看到金秀儿,微微一愣。
“没有,我们也是才出来。”金秀儿笑笑,邢亚梅挽着她的手,接口道,“行了,人来齐了就别说废话了,咱们快去坐车吧,去城市大学可是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呢。”
正是周日的午后三点,街道上只有两三人,匆匆忙忙来来往往,三个人在剧团附近的公交车站搭车。那儿恰巧是往郊区城市大学开的班车起点站。因此他们在上车后很快找到了座位。石俊卿坐到前排,看看周围陆续上车、或坐或站的年轻学生,再扭头看看后排坐好的两个姑娘。他的目光最终落到金秀儿身上,忍不住由衷叹道:“秀儿,你今天打扮得还真像个学生。”
金秀儿今天特意穿了一条白色长裙,背着一个小书包,看起来清爽干练。她冲着石俊卿眨眨眼,从包里掏出了三瓶可乐,递给他一瓶。“我准备了路上喝的饮料,石老师,这是你爱喝的可乐。”
“谢谢,”石俊卿扭开瓶盖,咕咚一口,“解了我燃眉之急。”
邢亚梅说:“我说石俊卿,你只看秀儿,怎么不看看我?我就不像学生啦?”
“你也像。”石俊卿咧嘴一笑,“你像个研究生。”
“我们都像学生,那你像什么?老师?”邢亚梅挑眉道,“别说,你如果走在校园里,看起来就是个大学老师,倒也像模像样的。”
三个人相视一笑。
他们今天要去看的,是城市大学里学生剧团排的新戏,是一出结合了话剧和戏曲元素的新式节目,今晚首演。因为邢亚梅有朋友在这个剧团里当指导老师,邀请她看戏,她得到消息,就赶紧给石俊卿透了个风。
如果又是去蹦迪,石俊卿一百个不愿意。那地方倒掏钱请他再去,恐怕他都不会光顾第二回了。但是看戏,又是这么新颖的形式,倒引发了他浓厚的兴趣。他决定跟着邢亚梅去一趟大学城,看看年轻的学生是怎么改编传统戏曲的。金秀儿听说,便一定要跟着来。
到了城市大学后,距离晚上七点的演出时间还早,石俊卿请客,三个人随意找了个饭馆吃了点饭,邢亚梅就先去找她的朋友。石俊卿和金秀儿则一起在大学校园里闲逛。
漂亮的姑娘不论出现在哪里,总是引人注目的。金秀儿本就青春靓丽,今天又精心打扮,化了淡妆,更是引起不少路过的男孩子转头,看她看得发神。
“这次能进来看戏,多亏了亚梅姐,”金秀儿边走边沉浸在兴奋里,目光闪烁着,“我以前从来没来过大学,也不知道大学里面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做过不少关于学校的梦,都是梦见自己在读书。”
石俊卿一直警惕着周围绕金秀儿打转的男生,此刻回过神来,望着金秀儿说:“你如果读书,会比这里绝大多数的人读得好。你很聪明,又上进,还勤奋。”
“是吗?”金秀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真的可以?”
石俊卿说:“当然。你只是少了个机会。”
金秀儿说:“可我现在有你这个老师,又能继续当学生了,我现在也很知足了。”
石俊卿摇摇头道:“我算什么老师。”
“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老师,谁也比不上……”金秀儿说完,脸有点发烫,她慌忙别过脸。
石俊卿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被迎面走来的两个女学生吸引了,她们手里抱着一叠课本,正跟在一个老教授身后,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像两只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小鸟围着大树。
他突然联想到金秀儿第一次来找他的那天,她也像一只鸟儿——而他能算是一棵大树吗?这些年来,他分明越来越衰弱枯败了。也就只有金秀儿这样的雏儿,才那么看重他,爱围着他转——可是也许有一天,金秀儿也会长成大鸟,羽翼丰满后,她还能再继续这样把他看作大树吗?
也许他必须,再多长些枝叶了……
月光悄然铺开到城市大学礼堂的门口。演出散场后,人群三三两两走出来。不少人还在激动地讨论刚才看到的精彩内容,也有些年轻情侣,低头窃窃私语,走着走着就避开他人,钻进了校园树影的深处。
“你们今天这戏可是太好了,又有剧情,又有唱段,合在一起也不突兀。你们那个女主角唱得也挺不错的,是个唱戏的苗子。”邢亚梅挽着她的好友、学生剧团指导老师王娟的手,兴奋地开口,“我刚才就想往后台冲,又怕打扰你们。不行,我要和你好好聊聊,那段殉情戏里的灯是怎么打的?光影变化得真好!还有配乐从哪儿找的?”
“你问个不停,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看今晚你就留下来吧,我在这儿租了房子,你住我那儿去,明天再回单位,这样我俩可以再好好聊聊,聊个通宵都行。”王娟说,“我们好久没见了,可想你了!”
“那好,我给石老师他们说一声。”邢亚梅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两个人。石俊卿和金秀儿并肩而行,边走边说话,他们也在认真讨论剧情。
王娟说:“哎,你们剧团那个石老师也很厉害,真不愧是有名的大编剧!他刚才就点评了几句,一下子就把这个戏存在的问题说出来了,只是今天有点晚,不能再和他多聊了——你回去后能不能让他给我们写点具体的意见?”
“当然可以,我们本来就是来交流的嘛,石老师也很喜欢你们这个戏,他中途一直在和我说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旁边那个女孩我不认识,是石老师的女朋友吗?”王娟问,“她可真漂亮!”
“那是我们剧团新来的小花旦。”邢亚梅噗嗤一声笑了,“你觉得他俩怎样?”
王娟道:“看起来很般配也很相爱——怎么,你这什么表情?难道是我猜错了?”
邢亚梅咧嘴,“不,我认为你猜得挺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