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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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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要排新戏的消息不胫而走后,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据说赋闲好几年的石俊卿这次要出山,写剧本排戏当导演一手抓。这事已经宣扬了出去,连文化局的领导也打来电话问,说明八九不离十。刘双逢人就说是石俊卿去作协培训三个月,培训出灵感来了。
石俊卿的上一部剧在戏曲界拿了全国一等奖,也让邢巧梅这个女主角收获了梅花奖的最高荣誉。尽管团里大多数人对石俊卿平素独来独往的性子有些侧目,老一辈的人对他年轻时的事也有非议,但不得不说,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他在剧团里安身立命的本钱。更是邢巧梅当年力排众议,亲自上门去请已经在杂志社当编辑的石俊卿回剧团的主要原因。
傍晚,金秀儿去找石俊卿,看见他房门开着,她以为是邢巧梅在里面,却没想里面站着的是邢亚梅。石俊卿埋着头在写字,邢亚梅站在他旁边,挨得很近,还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说话,石俊卿边听边点头。
他们并没发现金秀儿站在门口,直到她咳嗽了一声。
邢亚梅笑着走出来。“哎呀,正好我和他说得差不多了,该你上场了。石老师,我可走了啊。”她走路带风,一溜烟就不见了。
石俊卿看着金秀儿,他觉得她的目光有些奇怪,这让他忽然心慌起来,想了想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把锅洗干净了,就放在饭桌上,正准备一会儿给你还回去。”
金秀儿走到沙发上坐下。“我不是为了拿锅来的,我是想知道——”
“是不是要问我,要排什么戏?你有没有角色可演?”石俊卿抢先说,“我正为这事头疼,我是答应了巧梅排戏,今天早上开会我也确实承诺了。但是没想到刘双知道后把事情传得这么夸张,搞得文化局的武局长也知道了,马上打电话来问我!其实吧,具体的我还没想好呢!现在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这事还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想想。”
金秀儿迟疑道:“那刚才亚梅姐也是来问这个吗?”
“她倒不是。她啊,是有另外的事。”石俊卿道,“怎么了?”
“没什么。”金秀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我顺道也来还书,我第一次来找你时,从你这儿借了一本《戏曲选》,现在我看完了。”
石俊卿完全忘掉这事了,他从金秀儿手里接过书,随手翻开时看见一张纸夹在里面。
“你的批注太有意思了,我抄了一些,写了感想上去。”金秀儿目光灼灼,望着他一笑,“写得不好,有些字还得查字典才会写呢!可是我想给你看看,你别笑我!”
石俊卿有些惊讶,但立即点头道:“我会认真看。”
金秀儿走了,石俊卿回到书桌前,抽出夹在书里的纸条。金秀儿的字迹如她自己所说,是不太好看,可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她先是抄了一些石俊卿留在书里的批注,然后在旁边写了自己的感想。有些是:十分同意!有些是:我觉得你说得不对,这两个人的感情是真的好,你为什么非要说人家是凑合呢?有些是:这故事哪里假了?我老家也有这种故事,以前……
金秀儿写了不少,足足让石俊卿看了半天。他边看边乐,津津有味。只是到了最后也不笑了,盯着面前的书架发起呆来。
排新戏的事说了一周多,热闹劲儿下去了。石俊卿接了活却没动静,每天除了按时参加下午的例会以外,并不在排练厅和练功房这些地方露面,既没有说明要排文戏还是武戏,也没有张罗选角,他好像并没有大张旗鼓大干一番的意思,反而慢吞吞的,似乎把这件事转头就忘了。
最急的是刘双,消息是他最早嘴没把门放出去的,假如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别人怪的可不只是石俊卿。他对着老婆邢巧梅念叨了好几次,邢巧梅本来没太着急,她知道自己要求提得多,而且临时起意,石俊卿答应下来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几天就出作品?但是被刘双这么一念叨,也有些犯嘀咕起来。
这天吃过晚饭后,邢巧梅再次来找石俊卿,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隐隐有唱曲声。她径直走进去,看见石俊卿坐在沙发上,正摇头晃脑哼着调,手上打着拍子。金秀儿站在书架边,身姿一板一眼,嘴里唱腔婉转。一曲毕,两人相视一笑。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石俊卿点头道,“回去再练一下,注意最后部分感情还要浓郁一点,调子稍微拖长。”
“嗯。”金秀儿点头,转身看见邢巧梅。“啊!巧梅姐,你来了?”
“你们在上课啊?”邢巧梅尴尬地笑了笑,“在……这个时候?”
“现在白天要跟着亚梅姐她们一起练功,又要排演出戏,所以没时间过来了。石老师让我吃了晚饭过来,他给我讲戏,还听我唱,这样可以纠正一下我的具体问题。”
石俊卿垂下眼眸,其实这个时间倒不是他提出来的,是金秀儿。但他没有反对。至于继续给她当老师的事,他本想拒绝她,而且现在分明有很好的理由——他要写新戏。但金秀儿是多伶俐的姑娘!他简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一说,他就点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权且安慰自己,这是吃人嘴短。
金秀儿见邢巧梅来了,赶紧告辞。她刚消失在门口,邢巧梅就忍不住问:“她来,老巴没意见了?”
“我管不着老巴有没有意见,这是他们自己家里的事。话又说回来,她来不来也不是老巴能决定的,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石俊卿说,“但我要告诉你,我和她之间,没什么。算起来,她是我的学生,我是她的老师。虽然没有师徒仪式,但是事已至此,秀儿又那么真诚,所以我已经认了。何况这最起初,可不是我去主动要的这名头,是你给我们中间拉的线,你忘了?”
邢巧梅没忘,只是突然有点后悔。
石俊卿刚才一直忍着没抽烟,此刻掏出一根烟点上。吞云吐雾间他问:“你是为了剧本来的?”
“对。我知道催你催得太急,可是毕竟刘双咋咋呼呼的把话都说出去了,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所以还是得来问问你。我知道好作品没那么容易出,可是你能不能先给大家说说你的想法,或者至少给个准备方向?”
石俊卿一脸无奈:“说真的,如果再排个老戏,我闭着眼睛也能出作品,但是那天咱们说好了,这次要创新,要有新的东西,那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是确实还没思路。那天之所以答应你,也是因为自从你当上团长这几年以来,看你一头扎在团里的事务性工作里出不来,难得你认真想和我讨论艺术,我一时激动。”
见邢巧梅有些失望,石俊卿补充道:“也不用着急上火,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去做,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明天早上开会,我给大家说清楚。现在团里不是也有活儿吗?听说因为上次下乡演出反响很好,文化局不是又牵头让你们下周再出去一趟吗?”
“也只能这样了,”邢巧梅叹口气,“哎——想改变现状,真难。”
“但是至少我们知道,戏曲还有根,它还是受欢迎的。”石俊卿说,“你那天说,你觉得戏曲的观众群老化了,应该让年轻人也被吸引过来,我很赞成。只不过,我们可能都不年轻了,又在传统戏曲这个圈子里泡了太久,并不太了解年轻人的想法,不知道他们到底喜欢什么,我们的戏能怎么和他们产生联系。其实,我现在也有点线索,只是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周五傍晚,石俊卿按约定出门。邢亚梅已经在剧团大门口等着,看见石俊卿慢悠悠地走出来,赶紧朝他招手:“喂!这儿呢!”
石俊卿无奈地说:“天都快黑了,还能出去看什么?”
“我说你观念也太陈旧了,现在啊,晚上才是生活的开始!总而言之,到了就知道。行了,快走吧。”
他们并肩而行,顺着剧团门口的护城河往市中心出发。剧团的位置距离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其实并不远,走路大约也就三十分钟,所以两个人干脆步行,一路上还可以说说话。
“这次陪你这个大作家出来体验生活,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说了,帮你给你的队伍取个叫得响的好名字。”石俊卿揉揉头发,“只是你的想法还没成真,我看我这取名字的任务倒也不急。”
“要成真也快,最近剧团又接了演出,再加上你说要排剧,团里青黄不接的问题就越发突出了。这一两年以来,除了来了个金秀儿,团里都没进过新人,还有些能演角儿的都退团下海了,所以我姐现在打算招学员。”邢亚梅说,“办学员班这事儿肯定让我做,我不是就可以趁机选选了吗?”
“那倒是,这是个机会,你可以去实践一下你的想法。你的想法不错,我真心支持。”石俊卿说,“不过这机会也有我的功劳,毕竟要排剧的是我。”
“所以咱俩属于互相帮助嘛!”邢亚梅拍拍石俊卿的肩,“哎!咱们相识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携手共进!以前你老当我是个小丫头,说实话这次是不是有点刮目相看?”
“认识你的时候,你跟在你姐屁股后面,不就是个小毛丫头吗?那时候你才八九岁,练功的时候师傅一训,还哭鼻子!”石俊卿回想起过去,“不过那时候我也才二十岁,刚从学校毕业,分到剧团,同样啥也不懂。”
“你第一次见到我们的时候,肩扛手提,大包小包的正在报到。结果看到我姐,一说话,你紧张得手里的脸盆都掉了……”邢亚梅笑嘻嘻地说,“别看我那时候年纪小,但我当时就知道,你想当我姐夫……”
石俊卿沉默了。
邢亚梅大概也意识到有点不对,忙改口道:“哎,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走吧,一会儿先带你去咱们这儿最大的迪厅里看看,都说咱们剧团的人穷得响叮当,还都是土老帽!今天先让你去感受一下什么叫蹦迪!”她拉起石俊卿,快步流星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