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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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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亚梅风风火火地跟着朋友走了,剩下石俊卿和金秀儿打算坐晚间九点回市区的最后一班车。可没等他们走出城市大学的校门口,天上骤然飘起雨来。雨势很快加大,没走两步,已经从斑斑点点变成了瓢泼。
他们没带伞,赶紧闪身躲进路旁的小商店。
石俊卿掏钱买了两把雨伞,转身看见金秀儿望着货架发神,便凑过去。“秀儿,你怎么了?”
金秀儿手上拿着一个毛绒玩具,是半个拳头大小的白兔玩偶,模样乖巧可爱,头上还戴着一个蝴蝶结。她拿着捏了捏,又摸了摸,把玩得爱不释手,完全没发觉石俊卿在问她话。
石俊卿凝神看着她,也不说话了。
隔了好一会儿,金秀儿才发觉石俊卿站在她旁边,她把玩偶放回货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石老师,咱们走吧。”
“你喜欢这个?”
金秀儿被问得有点尴尬,苦笑着说:“嗯!这是年轻女孩喜欢的东西,我还喜欢,是不是有点太幼稚?”
“不,我觉得很正常。别忘了,你和这里的女学生其实一样年轻。”
石俊卿边说着话,边伸手重新拿起玩偶,冲她一笑,几步走到柜台。
“石老师你干什么?”金秀儿敏锐地发觉了石俊卿的用意,赶紧诧异地追过去,“不,不要。就算要买,我也自己买。”
可石俊卿已经付了款,他把玩偶塞给金秀儿。“行了,就算一起出来一趟的纪念,让我送你一个礼物。”
“今天过来,已经让你破费请客吃饭了,又给我买东西,这怎么行呢。”金秀儿涨红了脸道,“我回头把钱给你——”
“秀儿,不许再说了。我就是想送你这个——你不要这样,胡乱跟我客气!”石俊卿局促起来,摆摆手,“我们去坐车吧,一会儿晚了赶不上末班车,就要耽误事儿了。”
一语成谶。
他们到达车站时,末班车刚开出去三分钟。大雨天仿佛万物都在着急,司机一脚油门飞驰而去,任他们在后头大喊大叫,也没有掉头的意思。
等公交车成了远处的一个光点时,周遭的人也都陆续散了,站台上最后只剩下石俊卿和金秀儿两个人。雨点还在不停地敲击着站台上的遮雨棚,啪啦啪啦。石俊卿郁闷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要抽根烟,却发觉整个烟盒连同他的半条裤子,都已经被倾斜飘来的雨水浸湿。
“哎!”他捂着脑袋。这里是新建的郊区大学城,如果没有公共交通工具,当真是寸步难行。周围倒是有歇脚的小旅馆,但大多非法经营,还都住满了荷尔蒙正旺的男女学生,他和金秀儿挤进去,未免尴尬。
“实在不行,我们掉头去找亚梅姐她们吧,就在她们那儿凑合一宿,明早再来搭车。”
石俊卿点点头,这是最后的办法。大不了他睡沙发,再大不了他还能睡地下。
他们正打算折回城市大学里,一辆中型商务车却突然开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刹了车。
“上车吧!回市区!”车上的一个男人冲他们招手,伸出两根手指头,“车票不讲价,一个人20!”
回市区的公交车一趟只要5块,但此情此景下,这个价格也显得不是不能接受,至少降低了石俊卿睡沙发的可能性,他愿意。
他们上了车,车启动了。
大雨滂沱中,车一路狂奔在郊区马路上。车内有一股很浓郁的男人汗臭味,夹杂着潮湿的雨气与憋闷的热气,金秀儿埋头坐在座位里,感觉自己快吐出来了。
石俊卿也有点难以忍受,这车上除了他和金秀儿以外还有四五个男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几个从上车后就一直盯着金秀儿看,比起城市大学校园里那些羞涩蠢动的年轻男学生,这群男人时不时瞥过来的眼神里,更藏不住直截了当的欲望。
他浑身绷紧,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狮子,连汗毛都在竖立。
刚才招呼他们上车的男人从前排走了过来,大声嚷嚷:“买票,一个人200,你们两个人,400!”
“什么?”石俊卿愕然道,“刚才不是说20一个人吗?”
“什么20,一直都说的是200!”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我看你是眼神不好,大晚上看错了我伸的手指头吧?”
“你放屁!你怎么颠倒黑白呢?”石俊卿涨红了脸道,“200,你们是拦路抢劫呢?这也太黑了!”
“腿长在你们身上,我又没逼你们上车!”
石俊卿作势要理论,一旁的两个男人站起来,一人一只手,摁住他。
“别说废话,钱包拿来吧!”
“我要报警,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你说你要干啥?”男人蹙眉,冷哼一声,“停车!”
一个急刹车,车停下来。
“不买票,有骨气!那就自己走路回城,可别说我们敲诈你,我们又没碰你一根手指头!请!”他把车门打开,车外的雨点立马噗嗤着往里扑,一股凌冽的寒风趁机钻进车厢,方才浓郁的汗味和热气一下子全部消散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湿气。
石俊卿还想争论,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谁紧紧地抓住了。
他转头,看见金秀儿一脸着急地望着他。这让他一下子恢复了理智,他不是一个人。
“石老师……”金秀儿把嘴巴凑到石俊卿耳边,“算了吧!不要和他们计较。让我来付钱……”
石俊卿无奈地点点头:“行了,你别管!我来。”
他掏出钱包。“我给钱,行了吧?”
“不行!”男人叉着手,“不收了!你给了钱,一会儿再说我们敲诈,这罪名可担不起!”
石俊卿强忍着怒气道:“那你们想干什么?”
“你下车。”
“凭什么?”石俊卿问,“我有坐车的权利!”
“这是我的车,我有让你下去的权利。”
“你!”石俊卿气得瞪眼。
男人不怀好意地说:“不过,你老婆可以不下车,我也可以不收她的钱。”
石俊卿血气上涌,旁边的金秀儿拉住他。“石老师,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下车吧!”
两个人刚匆忙下了车,车门就关上了。伴着飞溅起来的雨水,汽车扬长而去。
滂沱大雨中,分不清此刻身在何处,从城市大学往市区的路两侧全是尚未开发的郊区农村地。柏油路两侧都是黑漆漆的树林,只有路灯还在亮着微光。除此以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看见极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点亮光,那里也许有村庄,可眼前压根找不到去那里的路。
石俊卿一下车就后悔了,他确实不该一时暴躁吵这一架——当了几十年单身汉,他习惯于什么事情都是想了就做,反正有什么后果都自己一人担着,谁也不怕谁。可是今天他本应该顾全后果,毕竟身旁还站着另一个需要保护的人,又遇上这样的天气。逞一时之快,算不上什么英雄好汉,只能说是个蠢蛋。
“坏了,我没拿伞下来。”金秀儿焦急万分,“落在车上了。”
石俊卿默默地把自己撑着的伞全往金秀儿那里举,他俩现在只有站在路边,等着看看还有没有车过路,只有拦了车,才能有别的办法离开这里。
“石老师,别管我,你都淋湿了!”金秀儿喊着,“我年轻,淋点雨没什么。”她拼命地把伞往石俊卿身上推,努力地让伞面更多罩在石俊卿的头上。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石俊卿心情很低落,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突然想起这几天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最近郊区发生了几起敲诈勒索、高价卖票的黑车事件。也是怪他心大,他们怎么能乱上陌生人的车呢?
金秀儿往后退了退,闪身进雨里,“石老师,你别给我打伞了。”她把背包举过头顶,“我这儿还可以遮一遮。”
石俊卿伸手,拉住金秀儿。“算了,你把伞拿着。”
“不要,不用……”金秀儿还在坚持。
“听话!”石俊卿说着,把伞塞在金秀儿的手里。金秀儿不接,伞掉到了地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金秀儿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我们都别争了,一起打吧!”她捡起伞。石俊卿点点头,重新接过雨伞,撑在两人中间。
他们在雨中站了一会儿,雨势很大,加上刚才的一番推让,身上基本都湿透了。
金秀儿浑身都在抖,她本来就单薄瘦小,此刻更是像一朵雨打风吹后焉了的花。石俊卿一言不发,专心注视着马路尽头,期待着看见有逐渐向着这里闪动的亮光。
金秀儿忍不住说:“石老师,要不然我们往前走一走吧,也许能找到避雨的地方。”
石俊卿说:“那就靠近我,少淋雨!”
她略一犹豫,挽住了石俊卿的手臂,紧紧地靠着他。
他们沉默着迈步前行。
在黑夜和雨雾的遮蔽中,周遭的一切嘈杂却又静寂,往前望不见前路,往后也看不到归途。此刻,天地万物仿佛都泯灭了,只剩下石俊卿和金秀儿两人,慢慢走着。
一把伞终究是遮不住两人的,不论步伐快慢,倾斜猛烈的雨仍旧用力扑打在他们身上。只不过比起刚才在车上的焦虑和恐惧,此刻单独与石俊卿走在这倾盆大雨中的乡间马路上,却让金秀儿十分安心。
有这个人在身边,似乎什么焦躁和担忧都不存在了似的。不论前面能否走到目的地,不论他们今晚会如何窘迫狼狈,但有这个人在身边,似乎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了。
金秀儿逐渐安静地沉浸到了这一刻的遐思里,周遭的一切不再影响她了。她紧紧地贴着旁边的男人,与他相互挽着手偕行。忽然她扭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石俊卿,他的侧脸掩藏在伞柄下的阴影里,令她看不真切。但是从石俊卿粗壮有力的手臂上传来了阵阵暖意,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逐渐加快,像有只小鹿突然乱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