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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鸡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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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邢巧梅带队,金秀儿、邢亚梅和剧团大部分人随队下乡去演出了,一两周内,剧团大院里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石俊卿刚回来,自然没领到任务,他也正好趁这个时候休息一下。
每天午后,他还提着刀枪去附近的公园里练功。虽然他不是从小在剧团里长大,没有邢巧梅、邢亚梅那种童子功,但他也热爱唱戏。可惜天生嗓子不佳,唱不成角儿,他知道自己还是合适拿笔杆子,不过这不妨碍他自得其乐。
这天他练了一会儿点枪,刚歇一口气,就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拍手声。“好!”
他扭头,见老巴站在身后。
“老巴,来遛鸟?”石俊卿平时为了避开剧团里的人,都是过了中午才出门上公园,他知道老巴每天清晨要来公园遛鸟,没想到日上三竿还在。
“不,我是专门来找你的。这几天我看见你天天出门,所以今天就跟着你来了,这样挺好,周围也没别人,正好说话。”
“找我?怎么了?”石俊卿和老巴共事多年,一直没什么私交,只能说性格不合谈不来,倒没什么矛盾。
“你知道是什么事吧?我就开门见山了。”老巴鼓着眼,“上次让邢巧梅给你说了,让你别给秀儿当什么老师了。为什么你回来这几天,她还是老往你那儿跑?”
石俊卿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个事。”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凉,他收了枪,赶紧擦擦汗。
“我现在退了休,儿子跟着前妻走了,落得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身上就只剩下两件事,鸟和媳妇。”老巴叉着手,样子颇有点义愤,“我不是围着鸟转,就是围着媳妇转,我媳妇往哪儿转,我就到哪儿转!这不,转到你身上了!”
石俊卿哑然失笑。“怎么就转到我这儿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合适吗?”老巴说,“何况现在秀儿的能力已经上来了,她也不需要你的单独指导了,实在要教,我这个退了休的团长也可以教她。”
“这些话你应该对秀儿说。”石俊卿说,“不应该来对我说。我已经回避过一次了,就是为了配合你那些胡思乱想。以后我也不会天天给秀儿上课,毕竟不是刚来那时候,现在她也是个主力演员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干脆就别理她!见面不说话,不搭理。吃了几次瘪,她自然慢慢就不会来找你了。”
“为什么?”石俊卿愣住了,“这太过分了。”
“还是那句话:朋友妻,不可欺!”
石俊卿道:“所以,你早就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庭生活看得岌岌可危了?”
“我这是危机意识!”
“这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你,没有我,这大千世界里男人也多得是!你能都拦着?这可真好笑!何况,你这样把秀儿和我都看作什么人了?”
“秀儿我暂时不担心,别人我现在还管不着,我现在主要就担心你!”
“我?”石俊卿沉下脸,“我怎么了?”
“你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石俊卿冷冷地回敬,“我还真不知道!”
“你非要我说出来?”老巴撇嘴,“你好色,你偷看女人洗澡!”
本就天凉,这一刻石俊卿浑身好似一盆冰水忽然从头浇到底。
演出很成功。虽然在城市里,戏曲已经不再是热门娱乐活动,也没多少人看,剧团门可罗雀。但在广大农村地区,它却依旧受到当地老百姓的喜爱。也许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不认识多少字,但却能哼几句唱词,看得懂扮相,可以点评演员们的身段。
他们坐在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就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倾诉着戏曲这种艺术形式暂时被压制住的蓬勃生命力。
每次邢巧梅被剧团的生存危机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就特别喜欢出来下乡演出,因为在这里她能得到一种踏实的存在感,好像一辆跑疲了的汽车需要及时停下来加加油,才能面对接下来颠簸的路。
金秀儿也是第一次跟着剧团下乡,虽然以前她也会上台,但是远远没有这次的正规,这让她又兴奋又紧张。不过她最终都顺利地拿下来了,邢巧梅夸她沉得住气,她却并不太满意,她总觉得自己还差点什么,不是身段,不是唱腔,也许——是感情。
回城的清晨,大家在县城的宾馆里收拾妥当吃了早饭,邢巧梅在宾馆停车场里守着团里的人一一清点道具,打包装箱。她看见金秀儿手里提着一只鸡走进宾馆大门,笑着朝她招手:“秀儿!”
金秀儿正在沉思着什么,听见邢巧梅喊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走过来:“巧梅姐……”
邢巧梅望着她手里还在挣扎着扇翅膀的鸡。“怎么,还买只鸡回去?”
“嗯,”金秀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吃了饭我去附近逛了逛,刚好逛到菜市场,看见有个老太太来卖家里土养的老母鸡,我就买了下来。”
“哟?”邢亚梅这时也凑了过来,“你这是要拿回去给你家老巴大补啊?”
金秀儿咧嘴,没接话。
邢亚梅微微一笑,不再逗她,帮她找了个口袋把鸡套好,放到道具箱旁边。
邢巧梅回剧团后,把杂事都安排妥当,第二天晚上吃了饭,思前想后,决定去找石俊卿。以前她不登他的门,可上次硬着头皮去找他后,觉得这样清静独处,谈起事来效率高。这次演出时她忽然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也许他们可以换个思路,排点新剧。这让她有些激动起来,毕竟团里这两年陷入困局,越来越不景气,眼看着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如果能找到什么路子,这不仅是救戏,更是要救命。
石俊卿给她打开房门时,一股子浓郁的味道扑面而出——却不是她熟悉的,独属于石俊卿的烟味。
“怎么了?”石俊卿见邢巧梅发愣,蹙了蹙眉。“有事儿吗?”
邢巧梅勉强一笑道:“找你,是想说说工作的事。”
“那是,除此之外我俩别无他事嘛,你说过。”石俊卿面无表情。
“你……炖了鸡汤?”邢巧梅边往里走边找,立即看见门口餐桌上摆着一个大锅,里面隐隐现着白花花的鸡肉和黄澄澄的鸡油。“好香的味道。”
石俊卿坦然地说:“是秀儿给我炖的,我这刚吃完晚饭,还剩了很多,你要不要尝尝,她手艺很不错。”
“秀儿给你炖的?”邢巧梅算是猜对了,她莫名紧张起来,“她怎么想起来给你炖鸡汤……”
“她说我教了她好几个月,给她当老师。所以想请我吃饭,可我又不同意,她就在演出时买了只鸡,给我炖了点汤送过来。”石俊卿说,“盛情难却,我只好喝了。对了,她刚走一会儿。”他看透了邢巧梅此刻的表情,却显得一脸自在。
邢巧梅站着发愣,而屋内的挂钟还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转。
金秀儿冷冷地望着老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不想看见你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爱看你在这屋里转圈,转得我头晕。”
“没什么想说的。”老巴坐到饭桌前,面前摆着他操持出来的四菜一汤,两个空碗和两双筷子。菜全都凉透了,一口没动。本是个过周末的好时候,他大早上出去买菜,打算晚上等金秀儿下班了,做几个大菜给她补补。两口子喝几杯庆祝一下,最后再亲亲热热地上床睡个好觉,这次出去演出本来预计只有一周半的时间,结果因为反响太好加演了几场,足足三个星期才回来,他觉得她肯定累,而他想她想得也累。
中午老巴提着菜篮回家时,看见灶上已经炖起了鸡汤,看样子金秀儿回过家,把火点上了。鸡汤需要慢慢煮慢慢熬,他以为这汤是金秀儿炖给自己的,心里一阵美。
结果,金秀儿下了班回家,端着鸡汤就要出门,他才知道,这汤是炖给石俊卿的!
他当时还拿着锅铲正在炒菜,想要拦住她,但是金秀儿发起火来他并不敢惹。她虽然瘦小,瞪着他的时候却格外有力量,比他前妻要更加令他发怵。在金秀儿径直端着鸡汤出门而去的时候,他一晃神想起以前和另一个女人吵架,他往往是声音更大的一个。
这叫一物降一物,他苦涩地想。
金秀儿本打算给石俊卿送了鸡汤过去就赶紧回家,但老巴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让她觉得烦透了。老巴这样做,跟舞台上他演的那个疑神疑鬼的曹操有什么区别?台上的戏,看了也就看了,散了场各回各家便是。可她和老巴,是要过日子的,她受不了他的那副模样!
她端着汤去敲石俊卿的房门,石俊卿开门后也没多说什么。她把汤给他端到饭桌上,他说:“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呐!要不,留下来一起喝吧。”她便顺势坐了下来。尽管她知道,他本来只是一句客套话。
她和石俊卿是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吃饭,以往他们总是大早上开始上课,快到中午饭点她就走。今天石俊卿甚至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空碗。他把自己炒的两个小菜摆在桌上,看起来远没有老巴那几盘上桌的大菜光亮,就说那个番茄炒蛋,还把蛋炒糊了些。
单身汉总是比较随便,石俊卿自然是有些抱歉地解释。
金秀儿其实心里还闷着气,吃不下。但是看见石俊卿喝了几碗鸡汤还夸她做得好,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因为她其实很久没下厨了。结婚一年多,都是老巴围着厨房转,她吃现成的。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蹙眉说:“哎呀,我忘了放盐了。”
石俊卿笑了,他从厨房里抓了一把盐出来,撒进去。“这不就行了?”
金秀儿捧着碗没再喝,有点发神。石俊卿又尝了口汤后说:“其实刚才就不错,清清爽爽,现在更好喝了,有滋有味。秀儿,谢谢你的汤。”他顿了顿,叹口气道,“回去吧,别让老巴等你,我估计他给你弄了不少好吃的,今早我可是看见他出门去菜场了。”
金秀儿点点头,回家。
虽然回了家,但晚饭自然没法再吃,屋里两个人谁也咽不下。
气氛有些压抑,金秀儿知道老巴还没说出心里话,她激道:“你真的没什么说的?那我洗洗睡了。”
她作势要起身,老巴终于开口:“其实吧,我就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去给石俊卿送什么鸡汤?”
“理由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为了谢谢他当了我的老师。”
“真要感谢他,送烟,送酒,甚至送钱不好吗?非要送鸡汤,这让别人知道了不是要说闲话吗?”
“哪来那么多闲话,除了你以外,没人在乎这些事。”金秀儿说。
老巴提高声调:“你是我老婆,我当然在乎!我老婆炖的鸡汤,自然应该给我喝!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什么也没做,我不想被你用审问的眼光盯着。而且我用自己的演出费买什么干什么,你也管不着。”金秀儿说,“结婚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我要在经济上独立,我不要你的钱,你也不能管我!”
“你买什么都可以,但是给石俊卿炖鸡汤就是不对。”老巴气急了,“他石俊卿也更不是个东西,居然还接受了!他也不害臊!那天我在公园里和他说起他偷看别人洗澡的事,被我说中了之后,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就走了。他倒是还有胆子——”
“什么?”金秀儿猛地站起来,“你还去找过石老师?你的心眼怎么这么小?做人怎么这么低级!”
“哼,我低级?这不是盖棺定论的事儿吗?”老巴嚷道,“我又没乱说,只许他做,不许别人提?什么道理……”
老巴嘟嘟囔囔了许久,金秀儿不愿意再听下去,她快速洗漱完,和衣而睡。老巴说够了,爬上床来又抱她,她一脚把他踹开,这次他没敢再压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