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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物替人如故 【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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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物替人如故
“我都要被他们弄得神经衰弱了,这能算是热血沸腾吗?”
钢铁的球壳在赐能的作用下解离,被重铸成了一件件小尺寸的冷兵器。
“那些孩子的武器,还给你们。”
“不必那么客气,收下没没什么不好的,毕竟,鸠占鹊巢的是我们这边呢。”
深紫发的女人没有直视老朋友,她踏着悠闲的步伐,路过百合香的身边,来到一张老沙发旁,用指尖摩挲着遍布磨损的皮革。
“我不关心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到底想干嘛,赶紧说,尽快解决了,我好回家去。”
百合香所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哈哈,家……你亲手沏茶在这间客厅里招待我们的时候,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吗?”
秋芽走到沙发前,翘着二郎腿入座,就像记忆中的某一日。
“不管怎样,来坐坐吧,见不到主人的狗狗会陷入阴郁,沙发也是一样的。”
听着秋芽奇怪的比喻,犹疑之下,百合香也来到了沙发旁,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两人中间空出来一个身位,那一日的场面早已经无法复现。
秋芽的手臂以难以察觉的频率颤抖着,拿起水壶,沏了热茶。
“请用。”
冒气的杯子被推到百合香面前,茶还很烫,没法马上就喝。
“百合香,你知道吗,哪怕世上最致命的毒药,在稀释了无数倍后入喉,人也不会感到半点痛苦。”
“你指什么……”
百合香清楚,秋芽大费周章找她回来,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喝茶叙旧,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被质问,为何,在那一日没有守护好纱罗,又是为何,拖家带口,逃之夭夭。
“我是说,那一天的时候,纱罗已经长眠,而你不知所踪。如果在那时候,被绝望所淹没的我找到了你,我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紫黑的视线望向了重新粉刷过的墙壁。
“但现在不一样了,时间已经冲淡了那一天的黑暗,现在你当真来到了我的面前,这张嘴啊,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秋芽吹了吹杯口,呷了一口热茶。
“你看上去不一样了呢,虽然没有长个,但我记得,你总是会在出门前把头发理齐,连一根翘起的发丝都不能容忍,但你看现在啊,你是在头皮上顶了个旧扫帚吗?”
找不到好话题的秋芽,选择直接拿着百合香乱蓬蓬的头发开刀。
“这么说你不也一样?这种标准的领主装束,你不是说自己最讨厌了吗?这一件我看,还挺合身啊,定做的时候没少花工夫吧?”
回击的话语说罢,百合香吹了吹杯口,但没有喝。
“啊哈哈,大家还真是谁也不好说谁啊,这就是时间吗……那天,你离开纱罗的身边上到前线,让卫队免受过多伤亡,这应该也能算是她的意思吧?”
“大概算是吧……谁让十等赐能和炼化钢心是在我身上呢,那时,要是能将这力量转让给某个战士,我半秒都不会犹豫。”
“对啊对啊,所以我在冷静下来后,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你已经做出了那时能做的一切啦。不在的我也有责任啊,本来我陪她的话就好了……
但我可不打算原谅你哦,明明擦干了眼泪还能继续前进,还能将她的那份梦想继续践行,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改名换姓,谎报年龄和天资,居然只为了玩少女角色扮演?你真以为能这样骗自己一辈子?”
秋芽翘着二郎腿的脚被放到了地上,长靴的鞋底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谁知道呢,我就是突然感觉自己可能不大适合背负这么宏大的理想……我只知道我现在的日子还挺开心的,朋友们都很不错,不用再焦头烂额地背书,也不用担心哪天被刺客抄了家,挺好的。”
百合香不会被吓到,秋芽不可能打得过她。
“用家人威胁你真的很抱歉,但我保证不论如何都不会打他们的主意,这点请你放心。”
原属于炼律家的茶具摇晃着,一不留神,一汪茶水散落到桌上。
“所以呢,安菱家主大人想要这无害的小女生,想要优佳我怎么样?既然爸妈和优影都已经没有危险,那优佳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走了呢?要不船票你来请,权当这些年挪用这间屋子的租金?”
短发的娇小女人突然使用起了她离开家乡后怪异的自称,她强调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十五岁的少女,一个平平无奇的移民,就读于天荣高校一年级。
而她对老朋友那疏远敬重的称呼则是让秋芽紧皱了一回眉头。
“好好好,优佳小姐,你看到,茶几隔层里的包裹了吗?拆开它吧。”
百合香的视线滑向下方,那里确实有一个方正的包裹,黑乎乎的,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茶几的一部分。
她将自己头上碎成两半的心形发卡取下来,眨眼工夫就将其边缘塑型成了锋利的刻刀,在包裹上留下了一个整齐的切面。
里面有一件紫黑配色的衣服,一顶黑色假发,一叠身份证明,还有一张船票。
“这是……”
百合香拿起那件衣服,她认得出来上面的三瓣花徽记,是安菱卫队的军服。
“我看你很喜欢角色扮演,就请你玩一场游戏。
从明天算起的三天内,你不再是赤崎优佳,也不是炼律百合香,你会是松川加奈,一个最平平无奇的,无路可走而参军的苦寒少女,年龄是十六岁,天资是七等,赐能是放火,在明日的清晨出现在卫队的征兵入口。
遵守着这些设定度过三天的时光后,你的去留由你自己决定,不论是作为赤崎优佳拿着船票离开,还是作为炼律百合香留在这里,又或者作为松川加奈沉浸在这个新的角色里,都没有人会有意见。”
秋芽介绍着她所制定的游戏规则,而百合香,她所必要的付出,不过是三天的光阴。
“如果按你说的做,是不是今后都不会有戴着家徽的人出现在泽吴了?”
百合香追问着这场游戏的细则。
“当然,我保证。而且,请不要误会,我并非有多念旧情而想要留住你,对于这里愿意战斗的人们而言,你现在,或者说,你从来都不是不可或缺。”
“那挺好,挺好……我接了。”
归乡的人同意了这场嬉闹,她拿起衣服比划着尺寸,对于不再成长的身体,它没有不合身的可能。
“累了就去睡吧,你的卧室应该还是当年的样子,包括地下的空间,我都特地嘱咐过。”
“哦,那谢谢。”
这场重逢已经接近尾声,它原本就不可能浪漫,现在看来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恶劣紧张。就像小溪中唐突岔开的支流,看上去无法预料让人神经过敏,可到头来,也不过是涓涓流淌的无害清水罢了。
“你见过纱璃了吧?”
在百合香完全转过身去之前,秋芽发起了最后的谈话。
“啊,当然,这四天除了她我谁都见不到。”
“她向你说起什么了吗?”
“感觉她把能说的都说了,可怜的孩子,但也很坚强,只有这两点和她姐姐是像的……但也足够做证明了。”
百合香急着踏步离开,孩提时曾经在雪中互相取暖的密友,现在,哪怕只是共处一室,都让她感到身体不适,她也坚信秋芽环抱着同样的感觉。
“去好好爱绀野纱璃吧,好好地去爱这个一身伤人本领,又从来不会去记他人喜好的孩子吧。”
留下最后一句话后,百合香消失在了廊道,她顺手熄灭了客厅的照明,能量开关仍然在老地方。
秋芽陷入到黑暗的环境中,她起身,她离开,走向静候门外的士兵和车子。
至少大家还坦诚,至少没有人在多年后重见面时撒谎。
卧室确实是老样子,只是书架上那些法学书籍不幸染上了几处霉点,正好符合它们版本过时的设定。
百合香没有打开照明,她注意到窗外,雪花落下。
晴崎县短暂的晴日结束了,白色的风暴正在接管这座岛屿上的一切。
(她好像连征兵点的位置都没告诉我诶,不过,这也是设定的一部分吗……)
“以热火退苦寒!”
简单的吟唱昏暗的房间里点起一把火,“少女”在适应新的设定,明天,她会是使用放火赐能的姑娘。
火光照亮书架上怪异的书,房间曾经与现在的主人走上前去,抽出这违和的黑本子,一阵轰隆声后,地板上打开了暗道的入口。
在入睡前,她突然想去看看,承载着自己最幼稚回忆的那个地方。
沿着漫长的阶梯走下,百合香发现照明的设施已经十不存一,仅有的几点光亮暗淡得就像是孤零零的萤火虫。
向下,向下,仿佛踏过时光荏苒,她来到这个陪伴了炼律家数百年后,在这一代被无情抛弃的地方。
真可怜呢。
锻炉、锻锤、静躺着的铁胚。
(那时我希望通过零碎的记载再现大央联最出名锻造家族是技术来着,真是天真……)
尺寸巨大的双手剑雏形仍然在那里,好心人为它裹上了对抗空气的包布,但它还是逃离不了缓缓锈蚀的结局。
“老伙计,下次再见的时候就不止是几点锈斑了吧,或者说,我们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有的承诺没法兑现,孩童一时畅想所成之物,怎会真的成为一位领主的佩剑?
百合香取下了大剑胚子,这东西和她差不多高,她弯曲手臂,感受到钢铁的冰冷,传递着活人的体温。
就像是拥抱自己在镜中的影子。
“假如真能完成你的话,现在也应该送给那孩子吧,她是真的能耍起来呀……”
她联想到一些美好的东西,金灿灿的,打人骂人都很用力。
在这幻想之中,百合香在如此冰冷的拥抱下感受到了温暖。
疲惫压垮她的双脚,无所谓遍地肮脏的灰尘,她在这里躺下,闭上沉重的眼皮。
(她的旅行会持续多久,等我回去的时候,她会不会已经在归途……蝶亲也不知道回来没有,去她家拜个年什么的,也不赖……)
最烂漫的遐想,总能招来最甜蜜的梦乡。
* * *
(秋芽这个白痴,哪有人穿着军服去参加征兵的,这活都交给手下的人了,她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干过吧……)
第二天清晨,黑短发的少女,“松川加奈”顶着满身的灰尘与雪花,向路人询问着征兵处的方向。
秋芽显然没有亲自干过征兵工作,军服向来是登记后才分发,她送来的那一身现在只能沦为废布料。
而百合香现在戴着那顶假发,昨夜草率的睡眠让她变得灰头土脸,不过似乎更符合她现在的设定。
“你好,请问征兵处怎么走啊?”
“往北边走半里路就是了,卫队的新兵营地在那里。”
“谢谢!”
一位打扮体面的生意在林间散步,解答了“加奈”的问题。换作以前,山林里根本就不可能遇到这样的人。
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百合香就隐约察觉到了秋芽的底气所在——
改变。
按照生意人的意思,百合香望见了训练场,比以前更大,坐落在树林出口的空地上,这里当年似乎也还是未垦的林地。
“您好,我想参军,这是证件……赐能,可以放火……”
“加奈”找到了一处排队的地方,立牌上写着“征兵”的字样,哪怕起这么早,还是有两个人排在她前面。她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扭扭捏捏,以融入这场游戏的设定。
“跟着她们俩一起,去做点最基础的测试吧,只要通过了,你松川加奈就能成为卫队的一员。”
坐镇的士兵看上去四十出头,军帽是歪的,说话是带口音的,肩膀似乎也是不对称的。他在一叠纸上做着记录,示意今天的第三个应征者前去做身体测试。
百合香与其他两人来到了一处营帐内,一位女医生静候其中,她这才发现原来前两个的应征者也是少女。
“好,那我们就从视力的测试开始……”
体检很平常,有些环节不够规范标准,但是也够用。
百合香注意到,这位女医生似乎是当年川木诊所的一位护士,曾经为不少战士包扎过伤口。
“那个,小姐姐你是怎么走上医生这条道的?”
在最后的法术测试进行时,百合香不紧不慢点起一把火,引燃了一根树枝后,自然地向这位升级为医生的女性试探起来。
“我叫高桥麻里,叫我高桥姐或者麻里姐就好啦。关于小妹妹你的问题……其实没有没有多浪漫,我当年只是想要糊口才到川木诊所当护士,是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改变了我,让我体会到了生活的意义。你呢,加奈小妹妹,你是为什么刚到年龄就来参军?”
“呃……家里不太和睦吧,感觉留在家里也会被当出气筒,就想着另谋出路咯。”
百合香嘴上说着慌,心里不停地向父母道歉。
“诶?!你也是这样吗,我也是哦!不管是爸爸还是,又是没事就喜欢打我一顿什么的,真是让人受不了……”
一旁刚刚接受完检查的少女闻声凑了过来。
“我叫远藤亚子,你叫什么?”
“加奈,松川加奈,亚子,请多指教。”
百合香握住这位亚子的手,此刻,这位少女是否庆幸着世上有和她一样糟糕境遇的知音?只可惜松川加奈这个名字是假的,家庭不和的说辞也只是随口的谎言。
百合香感到有些对不起这孩子。
“对了,川木诊所,我小时候听说过,妈妈也在那里看过病来着,那个,川木医生还在吗?她在哪?”
歉意之余,这位匆匆离开的脱逃者,不会放弃任何一寸可以套取的情报。
以理性回想起来,纱罗的死似乎还不能盖棺定论,只是当时的情况下,百合香只愿相信自己心中的理所当然。
“川木老师啊,她……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在胜利后的第二天,她突然人间蒸发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哦,是这样吗……”
(没做亏心事,又何必逃跑呢,川木医生,真正杀死了纱罗的,不会是你吧……)
也许百合香对故土还有着最后的执念,她至少要发掘出那一日的真相,亲眼看着最后杀人凶手,不论是绀野夫妇,川木医生,还是别的什么人接受审判。
法官和行刑者,都可以是她。
“嗯!总之先恭喜你们三个,木村樱,远藤亚子,还有松川加奈,入伍测试全部合格,拿着证明去找三号营帐的白木吧,他会给你们发放制服和安排去处。”
“是!”
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执行第一条命令,三个孩子在高桥医生的指引下取到了她们的军装,在简陋的更衣室隔间里换上。
“哟,白木,今天一大早有来新人吗?”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帐篷口响起,百合香对此有印象。
“少女”固定好腰带后走出了隔间,看到一个独眼的青年男人穿着军服,胸前的军功章还在叮当作响。
当年被委托看守纱罗的战士青木折也,如今也已经高升吗。
“哟,还真是稀奇,这么早怎么是三个女孩子。”
“报告长官,我认为你在歧视女孩子!”
名叫樱的应征女孩就像初生牛犊,上来就开始顶撞长官。
“嗯?这话可不兴说,我们的家主可是那位女杰,我怎有这样的胆量,新兵蛋子小姐。哼,看你们仨挺投缘的,白木,把她们编入同一个新兵女子营,我担任教官的那个!”
记录员白木没有多说话,他只履行长官的命令。
百合香突然察觉,往昔的面孔,她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就永远都躲不开了。
谁让她,曾跟那么多人都情同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