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下一个春天》三分半糖

60、第六十章 江铃被

　　江铃被一阵铃声吵醒，佣人的声音在话筒那头惊恐万分。她瞬间清醒，奔下楼时甚至来不及换衣服。

　　她赤着脚跑到楼梯口，一眼便看到地上触目惊心的一幕。

　　明志安躺在血泊中不省人事，而明姝满身是血蹦蹦跳跳的画面也骇人至极。

　　她强撑着冷静下楼，一遍一遍喊着明姝的名字。明姝好似听不见，对她的呼喊完全没有反应。

　　等她走近些，才听到明姝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唱歌又像在说话，但完全听不出任何完整的字节。

　　江铃走到明志安身边，差点因为腿软滑倒，在试探明志安的鼻息之后，她才大喊着，让佣人叫救护车。

　　“明姝！明姝！”她大声喊着明姝的名字，想要明姝清醒一点。

　　走过去抓明姝时因为踩到血迹而脚底打滑，险些跌倒。

　　她越发紧张，心跳也剧烈，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她一手扶着胸口，一手拉着明姝，说：“明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事情经过，才能帮你。”

　　明姝却脱开她的手，跌跌撞撞走远，笑声越发疯魔起来。“他毁了明逸，也毁了我。明逸是因为他才死的，我的人生这么的黑暗操蛋，也全都是因为他！”

　　“他该死！他该死！”

　　江铃无法从她有些疯癫的话语里辨别有效信息，仍然耐着性子劝她：“为了这么个人搭进你的后半生没必要，你如果信我，就什么都不要说，我一定会把你安全带出来。”

　　这个什么都不要说，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事到如今江铃只有明姝着一个孩子，如果明志安就这样死了，只有明姝能继承这一切，如果明姝因此受到惩罚，让明氏拱手让人，她一定会不死不休。

　　她看了眼地上了无生气的明志安，又再看向明姝。

　　明姝又开始转圈，江铃也不确定自己说的话明姝有没有听进去，只见她裙摆荡漾，像是一朵绽放的花。

　　江铃见明姝这幅样子，知道自己不能在她身上继续浪费时间，要尽快找到办法，只好给周今野打去了电话。

　　周今野很快接通，江铃开口仍然不客气。“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相信你对明姝的感情，但眼下这种情况，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从他和明姝结束通话之后，他的眼皮就一直不受控制地突跳，给明姝发的消息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回复。

　　江铃这通电话让他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起来。

　　“明姝刺伤了她爸爸，流了很多血，不管能不能救回来，我都不能让明姝有事。她现在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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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今野不是个合格的医生，这话一点都没错。

　　早在明姝发现自己的问题之前，江铃也早就发现了她的问题。

　　她习惯性的撒谎，虽然表面乖巧，但心里似乎从小就住了一个恶魔。

　　她在没人的角落里杀死过许多小动物，小到雀鸟，大到狗狗。她都可以面无表情，静悄悄地处理，然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有人问到她的时候，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仅虐杀动物，对待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玩伴也不手软，汪嘉年只所以会怕她，就是因为她从小就是个怪物。

　　就算是面对比她年长的人，她也完全懂得用秘密去威胁拿捏，就算她把汪嘉年用绳子绑着吊起来，让他险些惊恐发作而窒息丢掉性命，他也还是替明姝保守着秘密。

　　江铃以前只觉得，这是明姝撒谎的表现，她的乖巧她的听话，全是装出来的，所以她更喜欢明逸，希望明逸成为开朗阳光的人。

　　直到知道明姝去看病。

　　在知道明姝需要看病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明逸的虐待时，江铃崩溃了。

　　她不能接受，在自己眼里善良温柔的儿子，竟然会虐待妹妹。所以她还是觉得明姝撒谎了，明姝一定是又像小时候那样，装无辜，然后把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明姝一定是为了争夺家产。

　　江铃一直这样想。

　　直到明姝找她，告诉她私生子的事实，她才不得已，和明姝联手。

　　她从来都非常了解真正的明姝，偏偏马上要和明姝结婚的人，从前作为亲自诊断过明姝的医生，还这么傻乎乎的相信她。

　　可事到如今，真正的明姝是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她唯一要做的，是不能让这个家落到别人的手上。

　　她和周今野共同出面，证明她本身存在心理障碍，有心理疾病，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事实上明姝从中学开始就深受心理疾病折磨，这让她比其他人更加尖锐和无理，事发当时她接二连三受到极大打击，一时失控，才会发生这样她自己也不想的事。”

　　警员扫了几眼周今野递给自己的资料，确认事发之前发生的事件细节，也瞥了眼明姝的病症。

　　他眯了眯眼，将资料又递给自己的同事，和周今野解释：“你提供的资料不能证明她是无行为能力，我们会在进行司法鉴定之后再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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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今野和江铃从警局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佣人先报了警，明志安又到现在还没醒，明姝待在里面这段时间，除了律师谁都不能见。

　　但律师告诉他们明姝的情况很不好，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对别人说话做什么都毫无反应，像个被吸走灵魂的躯壳，沉浸在自己疯癫的世界里。

　　对外承认明姝的患有精神病这件事，无疑需要很大的勇气，周今野虽然不愿意，但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明姝免去牢狱之灾。

　　“你不继续做医生是对的，明姝能有今天，你脱不了干系。”江铃冷冷开口，一贯的看周今野不顺眼，这会儿也仍然没有顺眼到哪里去。

　　周今野不想否认什么，却又忍不住为明姝抱不平，“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有病，明明有病的是你们。”

　　江铃扭头看他一眼，语气冷硬，“你最好是能替明姝守住她的东西，否则等她出来了，你们这个婚能不能结得成还未必。”

　　她说完，几步走下阶梯，直接上了自己的车。

　　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紧张。

　　已经入秋，起风时会卷起地上落叶，昏黄的一切都仿佛在诉说着萧瑟。

　　周今野倏地觉得有些冷，裹紧衣服后也躲入车中。

　　车上的吊坠还是明姝亲手挂上去的，订婚之后，为了对外展现更加良好的关系，许多能被其他人看到的部分，他们都有意表现得恩爱。

　　而正是因为有了之前铺垫的那份恩爱，所以在明姝刺伤父亲的事实被公之于众时，也有许多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订婚时他就被指责是吃软饭、倒插门，他其实都不介意，但如今再接到的电话，却都是来问他，会不会趁此机会解除婚约的。

　　哪怕他明确否认，对方也还是会讥笑，讽刺他面具是不是粘在脸上撕不下来了。

　　他不厌其烦，只能把手机关机。

　　他从夹层里拿出一个新的手机，给周新荣打去电话，这样关键的时候，希望能够得到家里的支持。

　　“你就不能解除婚约吗？那么多富家千金都不行，你为什么非要选个精神病呢？”

　　周新荣本就因为明志安的态度而对这桩婚事颇有不满。现在爹不是好东西，女儿还是个精神病，哪个正常人家会想要往这样的火坑里跳？

　　周今野抿唇，示弱道：“父亲，是我对不起明姝，婚约我不会解除，我也希望你可以帮我，明家的一切我都想要帮她留下。”

　　他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周新荣很快便就明白过来。早在他们的婚事正式公开之前，高清弘就来过家里一趟。

　　他顶着花白的头发，恨不能给他和沈宁跪下，说自己对不起他们的嘱托。

　　当年他也不该来劝他们夫妇，让他们同意周今野继续学习。

　　周今野不适合这一行，只会害人害己。而现在的一切，更像是他的报应。

　　明姝是周今野的病人，他不但没有将她变好，甚至要和她结婚，现在明姝又变成这样，周新荣都不想为周今野开脱。

　　“如果当初，我没有松口，就好了。”

　　这不是周今野的报应，也是他的报应。

　　周今野声音微顿，轻得像是飘过去一阵风。“可是父亲，人生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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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姝经过司法鉴定后被判定为事发当时没有自主自发意识，从看守所被转去精神病院。

　　周今野远远看着她戴着手铐被人从车上扶下来，从前泛着光亮的头发变得有些干枯，神情也是呆滞不已，脚步一点一顿，看起来仍然没有恢复正常。已经深秋，冷风有种割人的疼，囚服在她身上看起来空荡荡的，垂下的手臂，也冷得在发红。

　　被这样的明姝刺痛心脏，他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眼，往前走的明姝忽然停顿，她转头，心电感应般，望向了他站着的方向。

　　她呆呆笑了笑，肩膀耸起，有着她从前没有可爱。

　　周今野却挤不出任何笑容，明姝也没有等他，很快就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秋风萧瑟，满地落叶。

　　周今野点燃一根香烟，却没有抽。

　　直到红点离指缝越来越近，感受到了温度，周今野捏着烟蒂，看着不断走向消亡的火星，在垃圾桶旁将其捻熄。

　　如同熄灭的灯火，周今野的心也从跳动变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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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医院的电话，是在明姝二十七岁生日的第三天。

　　经过几次评估，明姝确认可以出院，电话打给周今野，让他去接人。

　　彼时周今野正在会议中，得知明姝可以出院之后，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笑意，众人松了一口气，又看见他起身往外走，嘴上还的说着“会议继续”。

　　七年前明氏动荡，江铃动用自己一切资源，让周今野在明氏留了下来，并代为管理明氏。虽然并不是最大股东，但在四年前明志安离世之后，所有的一切就到了江铃手里，她的任命，其他人也无法反驳。

　　知道明姝马上能出院，江铃也笑了。

　　面前相框的玻璃的反射出她的模样，脸上多了不少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她眼中含泪，却还是笑着，指尖轻抚着相框自言自语。

　　“小逸，你妹妹马上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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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气温还很低，但不少花已经开了。

　　地上除了落叶，也多了不少花瓣，大门打开的一刹那，转动的气流在地面的花瓣卷起，形若一阵旋风。

　　明姝望着地上的花瓣眨眼睛，好半天才抬头看向来人。

　　她剪了短发，眉眼间再也没有他们初见时那般的桀骜不驯，然而她从前犹如死水的眼睛，却意外变得柔软温和。

　　周今野走近，她还笑着朝周今野伸手，亲昵的模样，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背着光，紧握明姝的手，声音止不住哽咽，道：“我来接你回家。”

　　马路对面，慕明天怀中捧着一束花，远远看着明姝和周今野手牵手上车。

　　十指紧扣的感动，是他永远插不进的世界。

　　一直到两人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慕明天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花束，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半晌，他抬头，迎着阳光笑起来。

　　“祝你幸福，姐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