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小神仙》梦饲白鹤

2、心头野草

　　第一次真正去山里是十四岁那年。

　　那时候年龄小，按理来说应该没什么烦恼，左右都是一些青春期的迷茫，但我那会儿总想着去山里出家。

　　这种想法一旦扎根，就跟野草一样在心田疯狂肆虐，我那会儿的人生目标除了一夜暴富外，就是出家，就连一夜暴富都是为了实现出家隐居这个终极目标。

　　我把这件事讲给我奶奶的时候，被教训了一顿，奶奶说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沉默了几秒，笑着说自己开玩笑的，可是我知道自己没开玩笑，我是真想去山里出家呀。

　　秦岭离得不远，天晴了就能看到，我也没想过跟陶渊明一样，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懒，好逸恶劳，不想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我隐居可不是为了追求什么诗意生活，我只想逃避这尘世，在山里过清闲日子。

　　其实拥有这种想法是很自私的，我知道，但仍是抑制不住快溢出的渴望。

　　十四岁那年，和家里人去了代王山，越靠近山，我的心越宁静，那会儿脑子里一直想着一句话“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既喜欢山，也喜欢水，有山有水最好不过，然而我既不是仁者，也不是智者，我只是一个渴望逃离嘈杂人世的小姑娘。

　　山道盘根错节，蜿蜒曲折，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诗文里说的冲波逆折，百步九折潆岩峦。一天的时间大概有半天都在车里，现在想起来那晕劲儿都缓不过来，奶奶念叨“看景不如听景”，我嘴硬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赶紧让我下车。

　　几个小时后，到了山顶，我突然有一种临行犯人看着监斩令落地的解脱，那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想象中的汩汩溪流，寒潭深池被环形的石砌台取代，没有鱼，也没有虾，只有几个漂在上面的塑料袋，和一个立在一旁刻字的巨石，这里被称为一江之源。站在那里合影时，我想拔腿就走，照照照，照他娘的什么东西。

　　不过山里的景色还算清幽，但到底是不及想象之景，可能就跟喜欢了一个错的人是一样的感觉，在一起之后也就那样。所以说，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别的东西也一样。

　　印象中那里唯一可取的美景大概就是观日台了，几百级阶梯爬上去，上面垒着一个铁制的高台，楼梯是镂空的，我激动地爬上去，在上面呆了一会儿，太阳耀眼得刺目，风大得能把我吹跑，我又往下跑，到了楼梯跟前，我停下了脚步，一瞬间想在上面呆到地老天荒。

　　上来的时候没觉得高，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站在悬崖边上，一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我爸见我迟迟不下去，问我是不是怕了，可惜嘴硬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怕呢。

　　我在上面犹豫着，姑姑在后面催，其实她也怕，我看出来了。后来两人在上面僵持了十分钟，一起在我爸的安慰下哭着颤巍巍地下去了，跟老瞎子拄着拐杖似的，生怕一脚踩空。偏那铁楼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右摇摆，下的时候连人带楼梯能一起被风刮跑。

　　落了地，奶奶问我怕不怕，我擦着脸上的泪，说不怕。嘴硬的人，其实一点都不可爱。可能我那无疾而终的暗恋也得归功于此，好嘛，智者不入爱河，我爸妈高兴坏了，但是上了大学之后，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那日从山里回来，我心里的草枯了一大片，但到底是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没过几天，在熙熙攘攘，嘈杂无比的日子里，在过了几个节经了几件事后，那些草又开始疯长了，比之前还茂盛，隐隐有燎原之势，可惜没人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彼时人虽然十几岁，实际上心里暮气沉沉的，其实也没经历什么痛彻心扉的事，也没见识过人世的黑暗，但是很奇怪，在学鲁迅先生的文章时，我总能无师自通，在学窦娥冤时总能感同身受，在读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时，总感到没由来的悲伤。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与共情有关，但拥有这种能力其实并不是什么幸事。

　　有人说伤痛是文艺的肥料，我深以为然。初三那年（就是14岁那年），经历了一场毫无征兆的诽谤，当时过于迟钝，悲伤来得并不及时，或许它到来的悄无声息，只是我没有察觉。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总喜欢在纸上写一些东西，然后一把火将纸烧成灰烬，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吞没那些字，彷佛那些痛苦也就消失了。

　　那时候我踌躇满志，未来拥有无限可能。

　　当时的我尚不知晓一句话：人这一生有两大悲剧，其一是踌躇满志，其二是万念俱灰。好在那时，上天待我还算宽厚，没让我亲身经历这人间悲剧。

　　想出家隐居的想法也没被烧干净，观日台上耀眼的光，最后也化作了心头血的彷徨，在岁月里被消磨得龟缩一隅，我最终没能成为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也没有成为一个胆小如鼠的懦夫，我只是，没有尽力燃烧罢了。

　　或许，我一直如此，只是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