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小神仙》梦饲白鹤

1、从前骄傲

　　年龄的增长似乎并没有带来心理上的成熟，相反，我甚至不如以前那般清醒，这几年只是痴长。

　　回想起高中那会儿，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那时候是人生的中二期，有人找茬我就怼回去，全然不计后果，没有成年人的顾虑。

　　有一年国庆放假，下午临放学之时，主任派的学生发试卷，每班挨个往过轮，一层楼一层楼地进行轰炸，卷子堆满了整张桌子，我坐在桌前心想，这他妈的放的哪门子的假，还不如继续待在学校。

　　屋子的顶都快被吵闹声掀飞了，我一直话不多，平日里坐在第一排除了两边同桌甚少与人来往，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转过头跟后排的人聊了起来，说到激动之处，抓起桌子上的卷子对他们说：“看到没，一切万恶之源。”

　　说完之后，他们没反应，我心里正纳闷刚才吐槽的一个比一个猛，口水都喷了我一脸，怎么这会儿装起乖来了，突然身后有道熟悉的声音说：“你说谁是万恶之源呢？”

　　得了，我瞬间明白了，他们哪是在装乖，那分明是生存的本能反应。

　　我转过头心里七上八下，脸上一片淡然，连忙否认说：“哪有什么万恶之源，您听错了。”

　　不料老师不依不饶，上赶着说自己是万恶之源。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坦诚是老师身上为数不多的品质之一，后面的人看着好戏，结果却让他们感到失望与不公，可能是整个班级的气氛过于沉重，或许也是因为放假关头，老师没说什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回过头想想，可能那会儿老师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因为我这人向来和老师不大亲近，没有好学生该有的品质，我性情开朗的时候都没有主动找过哪位老师聊天，直到后来高二之后文理分科，性情愈发孤僻，碰到这位老师，应该是关系最近的一位，但自从高考完，也再没联系过，彼此就如同对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一样。

　　高中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记得那会儿正在跑操，班主任得知这件事后一脸震惊，我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做了一件什么蹋天错事，舍友也说我不该选文科。

　　在所有人的观念里，只有学习不好的学生才会去学文科，整个年级二十个班，文科班只有三个。理科班的教室人满为患，像一只缩了水的手套，文科班的教室门可罗雀，像买大了的夹克衫。

　　或许年轻的时候，人总会有自命不凡的毛病，在幻想过自己坐在乌烟瘴气的教室里埋头苦读的景象之后，在度过那个忐忑不安的暑假后，我迎来了自己的高二学期，步入新班级，一切和想象中的一样，一切和想象中的又不一样。

　　全班四十多人，有三十多人都是因为学不好理科选择学文的，剩下十几人可能有一半的人是随大流，我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应该是一段很迷茫的日子，但我觉得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是少有的清醒之时，那学期我几乎重拾了初中时代的骄傲和自信，整个人除了愤世嫉俗还满怀希望，也是从那时开始，变得愈发孤僻。

　　人一旦骄傲起来，绝不是什么好事，更可怕的是没有人给你当头一棒叫醒你，之后等着现实狠狠抽你一巴掌的时候，一切已经为时已晚。我骄傲了整整两年，在临近高考前夕，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可能我以后的人生都不会再体会到那种目空一切的滋味。

　　接着便是坠落深渊的悲伤，人生的大起大落，世事无常，我第一次体会到就是在高三那年，高考过后，我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又是一个迷茫不安的暑假，比起上一次，又多了几分无力感，此前我一直认为世上无不可为之事，从那以后我第一次对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差点信了命。

　　也记不清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就只记得那会儿每天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整个人不分白天和黑夜，就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其实也没有多悲伤，就是出成绩的那天哭了哭，填志愿的那天哭了哭，接踵而来的就是麻木，哪还有什么别的机会，终于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这场虚幻的梦，醒了。

　　人终究还是得去面对现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我17岁那年悟到的事情。

　　即使后来和别人再谈及此事，我仍旧有一种不太真切的感觉，就好像还在梦里，忍不住眨几下眼，防止眼泪掉下来，在梦里，我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