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往不咎》刘二十三

3、星火闪烁

　　宋萍趴在桌上没撑住，睡过去了，感受到了动静，揉着惺忪的眼眸，女儿已经在吃着饭，便起身热鱼汤去了。
　　朱馨瞥见母亲的背影，嚼着嚼着，脑海里反复跳出发疯二字，泪水奔涌而出。
　　“怎么了？”被女儿从背后抱住，宋萍略微诧异，后背感受到凉凉的浸润。
　　“妈，爸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他自己心里有个关卡过不去。”
　　“哪有人光光说自己要死了，妈，朱步成就不可以看起来正常一点吗？”
　　将交叉在腰间的稚嫩手臂解开，宋萍反手一巴掌打了过去，瞥了一眼女儿，未再理会，从锅里一勺一勺的舀起鱼汤，端上桌去，平和温暖的光线中，静谧祥和，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而去。
　　对于父亲的疑惑，朱馨反抗过不止一次，大庭广众，硬生生拽着朱步成到镇上卫生院去，来个彻底的全身检查，悲剧是大家又看了次笑话，父亲哭天喊地的晕倒了在医生怀里，她算是对这个长辈束手无策了，之后也是无所不用极其，到爷爷奶奶面前、在母亲那里，从坐地打滚、离家出走到手撕试卷，能用的都用了，除了换来不少的巴掌和无限的沉默，其仍是“神经病”的女儿。
　　许多次折腾后，她倾向了神佛。
　　这天晚上睡觉前，蹑手蹑脚来到家里放置佛像的中厅，星火闪烁，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被出来游走的父亲撞见，月华流照，云烟裹香，对方看到黑影，直接瘫坐在地上。
　　“女儿，晚上拜佛？”
　　“对，祈祷你身体健康。”
　　“大晚上为我许愿？”朱步成走到跟前，瞅了瞅，拜了拜，小碎步跟着，“许个别的，像风调雨顺、世界和平，多好。”
　　“行，通通来个遍。”
　　一计响亮的关门声，还原了夜半三更应有的面貌。
　　陆言神采飞扬地讲授着课，台下即是渴望知识来得更猛烈些的目光，此刻，至少在他这个老师看来，荣耀不过如此了。
　　“大家知道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里所说的人生三种境界是什么吗？不懂，也没有关系，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是十分理解，但将来一定会感同身受。”
　　初三的下半学期，陆言不再那么一丝不苟地要求学生定要怎样做，身为新生代老师，他有时候简直包容得无与伦比，比如瞧见学生睡起竖头觉，可以全然当作没看到。
　　朱馨自坐到了后面，语文课时，愈发的肆无忌惮，想干嘛就干嘛的尺度相当之大，睡觉、吃东西成了家常便饭，朦胧的思绪中有句诗词窜起了少女的怦然心动，有个人在灯火阑珊处，将来与自己结婚的他应该很不错的，一定会第一时间保护自己，但凡有敢嘲笑、蔑视的，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幻想着才华横溢的心上人，嘴角张开了不小的弧度，口水也自然而然地流淌下。
　　“朱馨，回答一下王国维先生所说的三种境界……”
　　哐当，人本能站起，书桌也翻倒在地。
　　教室里所有人无不惊讶地看着后方，咋回事？桌子也倒了？她是怎么做到把脚蜷缩入抽屉，抽屉那么狭小。
　　将桌椅扶立，她胀红了脸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验证了一边睡觉一边听课？陆言想加深些难度，那个慌乱未定的眼神、持续翻着书页的窜动，至此，脸色有所缓和，慈悲为怀的请学生坐下。
　　同学们走后，她拿上扫帚，漫不经心地清理起角角落落，想着让自己小鹿乱撞的人，自然而然地翩翩起舞。
　　张了然倚靠在教室墙角，欣赏着这摇曳的身姿，难道若非她今天干架去了？
　　“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我知道优雅的。”
　　“我学习哪有你厉害，哪有心思想这些。”瞅着怀想春天的她，他伸手够到其后背，想将扫帚接来，可立马感觉到什么，一下子放开。
　　“张了然，你干嘛，我是你能勾的吗？”整理着后背被嵌入内衣里的衬衣，反手在对方手腕上挤了一圈。
　　即使有种疼痛在身上，他只是低下头去，抿紧嘴唇，任凭痛感生花。
　　反正关于那人生的三种境界，她没有参透到什么，十六岁的年纪，为伊消得人憔悴就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想来也不会衍生出无怨无悔的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前一后骑着车，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在前，他在后。
　　“我说了，别碰我，胆子怎么那么小？”
　　偶尔，他会扯一下下那眼皮子底下的小车。
　　这调皮举动的背后是在掩饰些什么，比如胆小如鼠，她这么认为。
　　“唉哟喂！”
　　尖锐的喊叫下，车子碰撞到了路牙，后面的张了然也没有把持得住，随之来了个坐地摔。
　　揉着疼痛难耐的屁股，他艰难爬起来，那个先其一步落地的家伙怎么样了？
　　“呸、呸！”吐着满嘴芬芳的泥土渣渣，朱馨恶心极了，疯狂踢路牙，罪魁祸首啊，今天长歪了吗？
　　漆黑夜色，微风颤颤，他靠近她，看不清楚，一把锁住晃动的下颚，手指划过柔软的嘴唇，吹了吹这脏兮兮的面庞。
　　月华氤氲，星火闪烁，跳跃的眸之光，亲切的鼻息声，心跳加速与面红耳赤总没有那么明显。
　　将她紧紧圈在怀里，用劲了那个年纪的全部力气。
　　朱馨暖意袭来，推开恍恍惚惚的发小：“我是你长辈诶。”
　　瞧着失忆状的张了然，她晃动了几下胳膊，扭了扭腰，行动自如的很，凉风习习，几个喷嚏打出，一步一回头、瞅了好几次。
　　夜半钟声，来到中厅，她掏出从发小那边要来的打火机，按了几下，几缕香气弥漫开，小心翼翼插好，轻声念叨：只有学习好，才是人生的确幸。
　　“阿弥托福。”
　　朱馨回头，黑影仍是黑影，一下子瘫了下去。
　　“是我，你爸。”清脆的开关声，厅堂明亮开。
　　朱步成笑眯眯地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心里早乐开了花，叫你老是捉弄你老子，好了吧，这次自己也栽了跟头，眼见女儿要上来兴师问罪，其早有准备从佛像前的抽屉献出本厚厚书籍。
　　“答案之书。”她掂量着正面、背面，除了四个汉字及英译，再无其他，像在哪个杂货店买的玩具书。
　　“它让我平和、喜悦、充满爱，送你。”
　　“老爸，怎么感觉你这病情，加重了呢。”
　　“我要是死了，这个家怎么办！”
　　朱步成絮絮叨叨，越说越兴奋。呯的一声，门关了，声音也止步于此。
　　躺在床上，她默想了一件事，嗯，努力改变命运，翻开一页，试图获得支撑：千万别在这上面押宝。黑体加粗，赫然在目。
　　江东制衣厂里机器持续运转的声音，夜幕下也此起彼伏，他将自行车放好，绕过车间，顺延着狭小过道，走入了一间稍许隐蔽安静的办公室内，面红耳赤的肤色也早已被清风吹散。
　　“爸，你和我妈从小就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有喜欢的姑娘了？”
　　打眼一瞧，坏坏笑着的父亲，他欲言又止，虽然父母都很开明，母亲有时候还打趣道早结婚早生子早得力的话，但恋爱要缓缓，初三很关键，无论谁都不行。
　　“你俩这年纪，我都怀疑你们怀我的时候是经过国家同意了的吗？”
　　“兔崽子，别溜，那时候没有这说法，唉，了然，这周陪我去市里？”
　　…… ……
　　距离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学校里所有的安排皆以自习为主，老师偶尔也会对几套模拟试卷再讲解二三，也大都是师者风范，和蔼可亲、温文尔雅。
　　急促激昂的铃声中，上午课程被宣告结束，教室里喧嚣涌动起，一周中难得的闲暇即将来临。
　　“下午陪我爸去趟市里。”张了然乘着给老师送试卷的空档，过路隔壁班级门口。
　　“知道了，我没有让你事事向我报告，拜托，用一用脑子 ，我看到你不在、不就了然于胸了。”
　　“原来如此，你说了然……”
　　“了然于胸。”
　　他咧起嘴角，指了指胸膛，道：“记住，了然于胸啊。”
　　坐在前往市里的车里，耳朵里循环着英语听力的题目，好像节奏太给力，反反复复中迷迷糊糊，脖子酸得不行，张了然终取下耳机：“爸，你这趟去市里做什么？”
　　素来，如果厂里送货，父亲叫他也无可厚非，只是今天好像不是去送货，车里空落落的。
　　“本来你妈和我去，但家里实在走不开，我一个人去也行，你妈说非得叫上你。”
　　对于母亲的良苦用心，他从来知晓，让自己多见见世面，一直以来，一贯如此。
　　业勤集团，好气派的门头，大理石上的雕刻字体，金色的边框，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足以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刻骨铭心。
　　保安小跑上前询问了几句，确定了相关情况，升缩门缓缓后移，即使已经驶离，身后也会传来不许乱停乱放的谆谆教导。
　　穿梭在方方正正的大楼间，迂回地拐了不少弯，终于还是走到来时正对面的大门。为此而来的加工厂也有好几家，都被聚集在一个会议室候着，直到被分别叫到不同的业务员处。
　　“张老板，这次没有适合的单子给到你。”
　　“没事，你忙，我等，等会儿，看看他们有没有不想接的。”
　　发单的姑娘愣是不知如何回话了，到不是别的原因，本来单子在她手上的就少，且都是体量大的，不知谁将这样小的加工厂推过来的，一声叹息后独自离开了。
　　呆在外面留意着玻璃之隔的父亲，仿佛对嬉皮笑脸感受到了什么，想让父亲撤退，但那游离不定的眼神，却给出了要坚定在里面呆上一会儿的意念。
　　使了几个眼色过去，没有回应，他转身离开，只身来到一楼，看不到一些东西反而更好，随意逛逛，抚摸着盆栽上的绿植，即使随处可见的春色，也抵挡不住这里的原生太气息，冰冷的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