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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实指望皇上 ...

  •   实指望皇上要给春大人一个交待了,又或者皇上要听春大人给的交待了。

      但没想到,已经走到近前,却又怯了步。

      停下来,静静地停下来,只是向着房里那盏寂寥的灯火望。

      窗子是糊着湖绿色的纱,年头久了,泛着一些蒙蒙的灰,那人的影子被灯光晕开了,淡淡地映在窗上。雨扫过去,那抹淡色交差涂抹,本就不太显现的影,最后淡得几不能见。

      可就是那么淡的一个影,却让无法上前。秀文帝伸出手去,冲着触不到的影子摸了摸,而后拂袖,脸色全黯了,黑压压地,像是已经死过,他说:“咱们走吧。”

      说着人已经转了开去。

      初一时,花叉没有动,但很快,就坚决地转了过去,依旧撑着伞,追随着秀文帝的步子。

      倒是管家慌起来:“皇上,我家大人,已经等了皇上一日了。”

      雨大了些,天际有滚雷,炸开来,管家的语声淹没在雨里。
      ……

      皇上的步子急切而缭乱,比及出了春府,皇上停下来,手扶着门前的石狮喘了喘气。

      天虽暗了,但闪电如虬龙,一道一道的亮光晃人眼。秀文帝的脸被映得光闪闪的,眼里全是惊迫与悲恐,最深的眸子压着最深的情义,那么浓,那么深重,像压在最遥远地平线上的乌云。

      花叉不声不响地站在秀文帝后,那方位恰是风雨袭来的方向,雨点如蝗地打将进来,花叉的衣衫已经全湿了。但只是立着,标挺,而固执。

      秀文帝这样喘了一会儿,就问花叉:“朕不愿意再见那人了,朕可是绝情的人?”

      花叉摇头:“皇上不是绝情的人,皇上是多情的人。皇上不愿意见那人,是因为皇上怕见了他,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秀文帝万没想到从来不似有所思、有所想、有所情、有所感的花叉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惊了一下,可不正是如此?

      如是进去,如是见了那人,如是见了他将死的模样,只要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怕自己也无法再活了,他知道在那人身上,他从来拥有的都只是懦弱,因为情太深,而心如水,在他面前弱得扬不起任何的波纹。
      其时他听着那人要做寿衣时,他心底里翻涌而出的只有恨。他以为那人是跟他呕气,他以为那人耍小性是以不见太医,他叫人暗暗留意那人的景况,得到的回报都是好,不似生病的样子。

      他以为他好,他以为只要他只是在闹,只要气消了就好。可他在昨夜的梦里,分明看到他来告别。

      他隐觉了什么,是以今日出宫前来,万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决别。

      可他,是个多情的性子,他只喜欢初见,而不喜欢决别。

      他要笑了,是谁骗了他,告诉他那人一直很好?是以他恨了,定是春明吧。他演了一出绝情的戏给他瞧。

      只是为了不想见他。

      今夜,那人想见了,他其实知道他要说什么,说他的妹妹,是一个面容与他酷似的人,就在他身边,已经呆了三年。他会要他看顾那个女子,他要他把对他的满腔情义,全付于那个女子。

      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这是此时的春明,能对他说的唯一的话语。

      可他不愿意听。他不想跟他说,那份情,除了你,我谁都给不了。

      不能答应,是以不能进去。

      他伸手,去摸他最后的影,手举起来的那一时刻,他想的是,如是,春明死了,他千折百回的情,还有人谁可领?那一时刻,他忽然心死。

      他已经死了,死在春明之前,是以,他不用进去。如是进去,他只怕自己不仅心死,还会舍弃这存于世间的身。就此完全地追随。

      可……他是帝王,他是一国之君,他的命倒不全是他自己。帝王,以许是风光无两的头衔,但帝王,却也是天下最不能自主的人,是以,生,他做不得主,死,他更做不了主。闪电扎过,如刀如剑,秀文帝痛了,花叉说着了他的心思,让他痛不能抑。于是大吼了声:“住口。”

      花叉垂下头来,机械地重复着:“是,住口。”

      秀文帝走了,在建亚七年的秋雨里,他到了春明的身边,却只摸了摸了他的影。而后,就袖了手,就折返而归。

      秀文帝走的惴而急,生怕一回身就看到什么,他没有见春明最后一面。那夜,春明死了,时年二十七岁。

      春明没能等来他最后想见的人,但是合上眼时,他亦觉得完美。人是天上的星辰,有人天生就朝恒独坐,而有人就如辅曜般闪烁。譬如春明,他七岁时就说过,生为丈夫,忠君爱国。
      九岁时又做忠勇赋,是为京地神童。那时他就明白,他会成为大秀的臣,他所求者,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在十八岁那年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心愿,成为一名人臣。他在朝宴上见着秀文帝,他的眼睛亮了,他知道终于找着了他可以守护的人。

      是以,在这个人需要的时候,他倾其所有,而当他发现,自己成为君之羁绊,国之羁绊的时候,他又甘愿赴死。这就是他做为辅臣,做为有情者,能为秀文帝做的最好的事。

      他安详,他要说的话都说了,他相信秀文帝再不会宠溺谁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那人心里的地位。他若死,那人就无了痛脚,从此可安然狠下心肠,做一个千古的帝王。

      如此,他死而无憾。

      ……

      花叉在袖上挽了白麻条子。

      持着他的妖眼刀在殿前当值。

      他是带刀侍卫,是天子的近臣,他身躯笔挺,担负着天子的安危。

      秀文帝近些时日未理朝政,只是叫了鼓乐手,在寝殿里吹奏,有百鸟朝凤,亦是龙鱼戏。

      全是闹哄哄的曲子,秀文帝欢乐,但那欢乐,度日如年。他倒想着一下子老了,太医开出方子来,说只能用人参调着才好。

      听了会儿曲,秀文帝出殿透气,一个回眸,看到花叉袖上的白色,白的刺目。

      秀文帝愣一下,而后抬起手来,慢慢指向花叉,他嘴角有一个别扭的笑:“你,你,你大胆。”

      他把这句话得费力之至。

      花叉给他跪下。秀文帝的眼神里全是怒火。他没看着花叉心痛的眼神,亦未看到他跪下的身形,他看到的只是花叉袖间的白,那白,是飘浮在坟茔之上最无可奈何的云朵。

      秀文帝还是抬着手,他高叫:“来人啊!”

      周围的内侍环了过来,秀文帝指着花叉道:“将他拖出去,重责,重责。”

      内侍统领不得要领:“要重责多少?”

      秀文帝却只是颤抖着:“重责!!!!”

      众人被皇上的雷霆之怒吓坏了,不也再问什么,只好拉了花叉下去。

      拉扯间,袖上的白麻补扯落,落在秀文帝面前,像是春明在殿试时,举目而笑的面容,那样轻轻地飘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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