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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意 胡春书的裁 ...

  •   胡春书的裁缝店一连好些天一个鸟人都没有,她早有预见,这个地点靠近郊区,不临街,没人很正常。

      生存的焦虑让她急于做点什么。

      不争气的木头招牌被她拖回来,劈成柴火棍扔在窗户下面。

      她摘下手套,抹了些美颜淡斑霜,从梳妆柜下面掏出藏起来的国光苹果,就算是皱巴便宜的特价苹果,她也不想给陈彦华吃。一个男人不给女人钱,凭什么享受女人给他的服务,吃霸王餐的人不都被抓起来了。

      她左手握着苹果,右手捏着缺了把儿的刀片,灵巧地打着苹果皮,一刀到底,长条的苹果皮被她留下沤肥,果肉切成小块慢慢品尝。酸甜的果肉顺着食道进入胃部,让她获得满足。

      “书本纸壳易拉罐喽。”

      屋外的胡同里响起收破烂的声音,胡春书趿拉着鞋快步走到门口,望着那个推着破车子的沧桑背影喊道:“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急忙停下来,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刚好到凹陷处,车子不听他摆布,来回晃悠一下。他稳好车,回头张望,看到胡春书跟他招手,调转方向拉着车子埋头往胡春书家门口走。他的裤腿向上挽着,直到露出凸出的膝盖,一双小腿零散着红紫色的淤痕,细得像柴火棒,让人怀疑怎么支着身子拉动车子的。

      “改裤子不?”胡春书想给自己拉单生意。

      老头笑呵呵地说:“我这裤子不值一改,你卖废品不?”

      胡春书问他:“你那儿有没有铁牌子?我想做个招牌。”

      老头回她:“车里现在没有,我可以帮你弄一个,明天就能送过来。”

      “明天也行。”胡春书告诉收破烂的老头不用弄得多好,能立住就行,和他商量好按斤买。

      等收破烂的再到她家门口时,带来了一个锈迹斑斑、摸一下都怕破伤风的铁牌子,胡春书和他聊起来,“你走街串巷的,一天能赚多少钱?”

      “一天顶多赚个一两块的辛苦钱。”

      “孩子不干点什么吗?舍得你这么大岁数出来赚钱?”

      老头的孩子都是出苦力的,“孩子赚钱还要养他们的小家呢,我有手有脚还能动,花他们的钱干啥。”

      “哦,像你这么明事理的老人少了。你老家哪儿的?说不定咱们俩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我是松城本地人。”

      “那好啊,省的租房子了,我和我爱人租的这个房子别看地方偏,也不便宜。”

      “唉,将就活吧。”

      “大家都不容易。”胡春书让他进屋喝口水再走,老头摆手拒绝,收钱的时候给她抹了零头。

      胡春书戴上手套和口罩,用铲子把原来的漆铲掉一半,被太阳晒得没了耐心,直接给牌子刷了一层白漆,等晒干之后又拿出蓝色油漆,在正面写上成衣铺三个字,背面想写上地址,可写上地址,字就多了去了,什么直走第几个胡同,再左转,到了第几胡同再右转,再左转。

      她索性就不写了,谁想做衣服直接打听吧,打听不到就算他倒霉。

      胡春书把牌子搬到路口,在马路边上搬两块石头压在牌子底座上,防止它被风刮倒。

      胡春书弄好后,搂起湖蓝色的裙摆散热,慢悠悠地走回去,胡同里不时有大货车开过来,她赶紧贴着墙走,屏住呼吸,不愿过多吸入汽车尾气。

      这儿挨着醋厂,有的车为了抄近路会走他们这儿的窄胡同。

      再往她家拐,有一条绿油油的臭水沟,胡春书捂着鼻子和隔壁的老太太迎面撞见。

      老太太身上穿着年轻人才会穿的无袖连衣裙,抬起手打招呼,胳肢窝连根毛都没有。她一笑,和墙皮一样白的脸上掉下一些细粉,配上烈焰红唇,好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胡春书听别人说过老太太的脑子不好,这人哪儿不好了?一把年纪腿脚利索,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头发丝都是向后盘好的,要说有缺陷也就是爱胡咧咧。

      坐在那儿冷不丁地就说我想回家,我想我妈,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胡春书跟她关系还行,和她一起去过澡堂,互相搓过背。

      周小娟见到胡春书就像见到亲人,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腕,笑着问她:“小媳妇!大热的天,你干啥去了才回来?”

      胡春书看她上下打量的眼神,总觉得她别有所指,“去道口竖块儿牌子,老公总出去打麻将,我再不赚点钱怎么活嘛。”

      “让他少玩点吧,过日子要紧。”周小娟放开手,笑眯眯地说:“快回去吧,天热。”

      “哈哈,老太太着急打麻将去啊?”

      “可不是嘛,都约好了。”

      “路上小心点,这块儿车多。”

      “好嘞。”周小娟迈着小碎步欢快地走了。

      下午,胡春书躺在前屋的炕上休息,周小娟来找她聊天。

      胡春书还挺喜欢跟她聊的,就喜欢和她聊起天来的跳脱劲儿。

      上次聊到胸罩,周小娟直接问她和陈彦华那事儿,问她什么感觉。

      胡春书没有像她一样对欲表露直白,装作含羞草回她:“那种事能有什么感觉,就那么回事呗。”

      周小娟比她放得开,从夫妻生活聊到尿黄不黄,说着说着又突然转到粉饼上去。有时候,周小娟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合起来,她就不知道周小娟要表达什么了。

      对胡春书来说,周小娟只要不刀人,疯不疯的不重要。

      周小娟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不打麻将,又要给她讲身世了。

      起初,周小娟说她自己今年七十岁。在她小的时候,她父亲把她妈卖给茶室,把她卖给地主家当仆人,地主家的少爷赌输了钱拿她顶账,她又被迫给赌徒的儿子冲喜,赌徒的儿子笨,教了多少遍的赌徒秘技都没学会,她偷摸地看了两遍就学会了。

      她吹嘘自己脑子聪明,就是没读书,要不然皇帝也做得。

      她手上的确有点东西,胡春书是认的,胡春书跟她打了两次牌就不敢和她玩钱了。很难相信,周小娟一把年纪了还会记牌。

      第二次,周小娟又说自己五十九,她丈夫爱打人,在她怀孕的时候把她打掉驹了,害她丧失生育能力,又没良心地嫌她不能生孩子,要把她赶出家门,她动动脑筋就把男人送上西天了。

      她对胡春书说:“你原谅我吧。”

      胡春书说:“我原谅你。”

      周小娟攥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胡春书从来没有提过看她的身份证,她们两个凑在一起有乐子,开心就好。

      周小娟来看她从不空手,从布兜里拿出一个干瘪的小纸包,里面装着茶叶,是她从别人那儿要来的,又掏出一个紫砂壶和两个小茶杯,她要和胡春书一起品茶。

      胡春书没有品茶的那种高雅爱好,纯粹是周小娟说好喝,她想跟着尝尝。

      炉子上烧着水,周小娟开始给她讲她在王爷府干活的故事。

      胡春书问她王爷长什么样,周小娟说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在厨房干活的,能和管事儿的说上一句话就好不错了。

      胡春书问她会做什么御膳,她说她会做的可多了。胡春书正好想骑着自行车四处逛,劝周小娟和自己做凉糕、豆面卷赚钱,周小娟不答应,卖那个还不如她出去打麻将赚钱。

      胡春书看她说不动,知道她看不上那点小钱,要自己做。周小娟笑眯眯地改了主意,答应她做好了,胡春书拿出去卖,赚的钱一人一半。

      胡春书答应了,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在后座安上透明玻璃箱。她白天蹲在成衣铺,下午到了学生放学的点,拉着周小娟做好的东西出去卖。

      周小娟一个个数好放进箱子里,并没有那种我跟你关系好挣多挣少都可以的想法。

      一天,胡春书回来发现放在路边的牌子没了,现场就剩下两块石头了,不知道让谁拿走了,惹得她站在街上破口大骂:“谁这么缺德啊?连穷人的东西都偷,出门就得让车撞死,全家得病,不得好死!”

      后来还是有个好心人,让胡春书再做一个铁牌子贴着他们家墙放。

      做衣服没什么客源,胡春书就瞒着陈彦华偷摸地在家做装老衣服,穷和忌讳,她忌讳穷。

      其实,想让陈彦华发现也挺难的,陈彦华休息的时候总跑出去和朋友玩,见天的不着家。回家就拿着一本诗集装文艺,让他出去买个菜他也不去。胡春书想,白天不行,晚上总行吧,结果每次都像那啥了他一样,扭扭捏捏地要她主动。

      胡春书对他失去了所有耐心,两个人互相让对方干活,筷子扔在盆里发霉了都没人洗,要来客人了她就让陈彦华去洗,反正她不要脸了,说就说呗,能少块肉吗?没想到陈彦华也不要脸,宁可扔了也不洗。

      她二姐夫崔胜平除了嘴碎点儿,人还挺好的,刘凤杰给他送了肉和菜,他做了好吃的总叫胡春书去吃。一次、两次还好,后来胡春书就不爱去了,崔胜平总叫她给陈彦华打包些,她不想打包又怕他怀疑感情不和,饭都吃不消停,她情愿不吃。

      深秋时候,胡春书在家里织毛衣,周小娟招呼着人给她带了一堆南方的布料,摸上去手感就不一样,“你不说要南方的料子吗,我给你搞来了,也不多收你钱,给个成本价就行。”

      “行啊,我还以为你吹的,没想到你一把年纪还这么有本事,钱在抽屉里呢,自己去拿吧。”

      “都是牌友,有人家里干这个的,我就厚着脸皮要了些。”周小娟从钱包里拿出零钱给她找零。

      “晚上我请你去看二人转。”

      周小娟撇嘴,“我不爱听那个,我要去跳舞。”

      “行吧,跳不动你就歇歇,别一下子厥过去。”

      ——

      城里的年轻人几乎不做衣服了,都是买现成的,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说的不是老公就是孩子,能让他们唠叨那么长时间的几乎没好事。谁家的老公喝大酒没正事儿,谁家的孩子不好好学习天天寻思玩。

      胡春书为了融入其中,编造着生活不幸,卖惨让她得利颇多,但对心情的损害是无形的。胡春书打算再赚一笔羽绒服的钱就不干了,出去卖凉糕和豆面卷的时候多去了几个小区、胡同,在他们的楼门口、墙上贴上广告,留下call机号码和地址,有人感兴趣了就联系她。

      有个联系她的是个富太太,让她给狗做衣服,也是稀奇,还有人给狗做衣服,她果断接下这一单。狗主人有图样,她只需上门给狗量好尺寸后按图制作。

      胡春书去的时候穿的很正式,按响门铃后,是保姆给她开的门。在她眼里,狗主人家装修的十分豪华,女主人端坐在沙发上,狗狗趴在主人怀里,长的确实可爱,是不常见的白色小毛球。

      胡春书不知道小狗是什么品种,暗自思忖着主人好不好说话,往脚上戴着鞋套,给狗量尺寸的时候跪坐在地上,一连说了很多好话,这狗真好看、这狗真聪明。

      女人似是听惯了奉承,没怎么搭话。

      “您还在上学吗?是学画画的吧。我在哈市做过学徒,十年的老师傅都没你画的好。”

      女人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画功,“我都工作好多年了。”

      胡春书惊讶道:“呀,那你的皮肤和身材也太好了,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上班了。”

      她接着说,“这狗越看越可爱,毛色都和别人家的不一样,有光泽,真是有福了摊上你这么好的主人。我也好幸运,遇到好顾客。”

      女人笑了,说:“我就是喜欢小狗,我晚上还搂着它睡觉呢,我婆婆就不喜欢,说它有味儿。”

      胡春书拿自己的鼻孔当摆设,违心地说:“我一进来可没闻着什么味儿,肯定是您这个狗主人教的好,让它不乱拉乱尿。给宠物买衣服的少,我这有几个手工做的狗狗玩具您收下。”

      胡春书递给她亲手做的帆布袋,里面有她做的拼布球和两只布艺小老鼠,“玩具里面填充的都是好棉花。”

      帆布袋用的是厚实的碎花布,女人打开后开心地说:“有心了,怪不得你生意好呢。”

      “都是真心换真心,不是我吹,在我这儿做衣服的,她再去别人那儿都相不中。”

      “真的吗?”

      “真的。等我给乖宝做好衣服,您给它穿上,保准您更稀罕它了。”

      胡春书走的时候拿下了羽绒服的订单,她说会现场充绒,那女的有钱,不去看什么充绒,让她下次送狗狗衣服的时候拿着图样去,她挑个好看的给她婆婆。

      这可比在她店里说不差钱,然后死乞白赖讲价的好多了,这才是真正的不差钱。不过,要是她,她也讲价,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女人结账的时候痛快,胡春书又适时地拿出自己给小狗做的棉鞋,衣服都有了,怎么能不配鞋呢。

      鞋子好了,怎么能没有两个换洗的小背心呢,她又把自己做的狗狗背心卖出去了。

      胡春书一单单地积累,布料先拿出不好的,摸在手上哗啦啦地响,再拿出几个价格稍高点、质量不错的,最后再拿出好的,胡吹一通说是外贸货。

      最后卖的好的还是一般的布料,主要是靠着现场称重充绒吸引人,多亏了刘凤杰从老家给她带了不少毛过来,她按照工厂价付款给刘凤杰的,压缩了成本。

      除了用料好,胡春书手艺也不错,做出来的东西和图例没差多少,穿起来有型,靠着口碑在下雪前大获全胜,把羽绒服的布料全清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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