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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彦华 哪怕大队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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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大队取消了,胡家荣在村子里也有不小的声望,他们家放出风要嫁四姑娘,来求娶的人很多,外加媒人也给她们家介绍,想做他们家女婿的人加起来得从村东头排到村西边。胡春书挑挑拣拣,不是嫌弃男方模样不行,就是嫌弃对方没工作,一连挑了两年都没成。
这不刚黄了一个,胡春书坐在炕上嗑着瓜子说:“妈,你看来的都是些什么神人,那‘貂皮帽子’吃个饭还一直吸鼻子,恶心死人了。”
刘凤杰说她:“你别看人家小个不大点,还擤大鼻涕,他家里有钱啊。人家眼眶可高了,一般人都相不中,也就是我和你爸人好,把你包装的也好,要不然人家理你?你火急火燎地要结婚,来了那么多人,你咋就没有一个相中的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不是诚心找的,逗人玩呢!”
“你们不是不希望我结婚嘛,说我想在这个家待多久就待多久,现在又嫌我挑的时间长了。”
“哼。”刘凤杰白了她一眼,“家家都有一个活祖宗,你要是像你的兄弟姐妹一样有本事,我就不着急了,你干点活就喊腰疼,就你这样的嫁过去迟早露馅。要我说,有那条件好的你就赶紧嫁了,也不用你下地干活,吃饭就是你最大的活儿了。”
“那不是长得丑嘛。”
刘凤杰急了:“妈呀,你别看人家长得丑,有的是人抢,错过了你就后悔去吧。”
“行了,妈,你去喂猪吧。”胡春书忘了中午喂猪的事儿了,刚往手上抹完蛤蜊油,还不想干活。
说起喂猪刘凤杰就来气,“你这么大人了,就不能帮家里干点活吗?那群瘟猪是我让我养的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猪马牛羊了,那股死味儿,我靠近猪圈都恶心。一天天的,你想一出是一出,不答应你你就作,答应养了,你过了新鲜劲儿就腻,还得我和你爸帮你,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生出你来折磨我。”
“哦,那就让猪饿着吧,反正饿一顿是饿不死的。畜生就得饿着,要不然它不知道谁对它好。”胡春书说完就往刘凤杰怀里拱,她困了。
刘凤杰看她懒得像小猪羔一样,心里没来由的难过,照着她的屁股拍两下,“讨债鬼!”
她冲着窗户外大喊:“胡家荣,赶紧去喂猪!再不喂,猪要拱圈造反了。”
蹲在墙根底下勤勤恳恳修锄头的胡家荣赶紧应答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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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书的相亲旷日持久,村子里传出不少闲话,都说老胡家的人眼眶高,一般人相不中。村里人看那么有钱的男人她们家都没相中,尽管有自取其辱的风险,还是有人来他们家相看,自家的儿子不行,不是还有亲戚家的儿子,实在不行就随便说个小伙儿,闲嘎达牙呗。
太阳在外面炙烤着大地,蜻蜓伴着热浪煽动翅膀,胡家荣他们仨儿刚吃完晌午饭,一个个人困马乏,都要睡觉,胡春书脚步轻巧地跑到她的西屋享乐,打开收音机听广播,一个地方躺热了,翻个身换另一个地方继续躺,煎饼似地翻来覆去。
胡家荣扫完炕席拿着一个破皮革矮凳当枕头,刘凤杰没他那么能将就,从炕琴里拽出枕头,在上面盖上一个午睡用的枕巾,在炕梢闭目养神。
屋子北面是一排排绿油油的苞米,南北窗户都开着,清凉的风穿堂而过,不时会传来叶片摩擦的莎莎声。
还没等他们睡到自然醒,过去住他们家后边那趟房的陈文成又来她们家串门了,开门声和狗吠声把胡家荣惊醒,他睡眠浅,房前屋后有点动静他都能醒。他无奈地把刘凤杰叫醒,告诉她陈文成又来了。
陈文成拉他们家门栓的时候故意弄得很响,他手上拎着用草绳串起来的两条鱼,拨开门帘,喜滋滋地往屋里走,进门先往主屋去,看见胡家荣后脸上笑出包子褶:“老哥,我跟着老于头子出去钓鱼了,整多了吃不了,挑了两条大的江鱼给你们家送来,正好你们家姑娘爱吃鱼。”
“哎呀,一条就够了,送这么多干啥,留着给你们家孩子吃嘛。”胡家荣下地,把鱼接过来。
“我们家就一个彦华爱吃鱼,还没个媳妇,给他吃小的就行,哈哈。我怕把鱼放臭了,骑着车子赶紧过来。那啥,大中午的你们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陈文成向西屋看过去,胡家荣说道:“我们家春书睡得沉,哈哈哈,这两天除了做衣服就是帮我们干活,太累了。”
“好孩子。”陈文成大笑两声,“你们继续歇着吧,别忙活了。”
刘凤杰笑道:“走啥啊!好不容易过来一趟的好妾,赶紧坐下来歇会儿。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
胡家荣从厨房回来拉住他:“陈老师大热天特地跑过来送一趟,别急着走,赶紧坐,歇一歇,唠一会儿。”
“行,正好唠会嗑儿。”
胡春书听到陈文成要留下来失望地翻过身,忍着尿意,假装睡觉没有出去打招呼。
“你们家春书找到相当合适的吗?我们家彦华也在找呢。”陈文成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他们家儿子陈彦华。
陈彦华没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就不念了,才成年没多久,现在在阀门厂上班。陈文成寻思赶紧给儿子订婚,刘凤杰听懂了他的暗示,没敢搭茬,陈文成一提,她就转移话题。
“你们家彦华还小,不用着急,孩子长得那么好,还有班儿上,有的是姑娘想嫁。”
刘凤杰在心里偷偷蛐蛐他们家不会过日子,家里有一分钱能花出去两分,老的小的都爱去卖店赊东西,谁嫁给他们家就倒霉喽。
刘凤杰把装着李子的铝盆往陈文成那边推,“吃啊,这李子啥好玩意儿啊,树上有的是。”
陈文成拿起一个李子放在手心里盘,“老姐姐啊,彦华是好找对象,但像你们家春书这样的姑娘难找啊,太难得了,干活利落,说话也干脆,那是百里挑一,不不不,那得是万里挑一。我跟你说实话吧,今天话赶话聊到这儿了,我想替我们家彦华问问,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缘分。”
人老奸,马老滑,陈彦华没成年之前,陈文成没事就往老胡家溜达,和他老哥一起打鱼混点鲫瓜子吃,偶尔帮胡春书相看、点评两句,这缘分的事儿谁都说不准。等陈彦华成年了,胡春书的事情还没定下来,他就觉得陈胡两家的婚事有戏,三天两头地去老胡家溜须拍马。他看差不多了,自己做媒去商量,能成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刘凤杰语重心长地说:“弟啊,你们家孩子我想都不敢想,各方面都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家这个小的难整,在家都作呢,谁都整不了,去了你们家,你和桂芬该操心了。”
陈文成听完拍巴掌叫好:“有脾气好啊,我们家彦华没脾气,被人欺负了都不吱声,就得春书这样的人治治他。反正春书这孩子我是相中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那缘分,咱们着急没用啊!等孩子见面了再说呗。明天我把彦华领过来你们看看,行就行,不行就多个朋友。多简单点事儿啊,咱们之间的关系怕啥呢。”
刘凤杰:呵呵,怕你全家。
胡家荣看刘凤杰没接话,怕冷场接过话:“那就看看,不行就当姐弟了。”
接着聊了几句,刘凤杰就说要去地里干活了,让胡家荣在家里陪客。陈文成看他们家唯一说的算的人要走,也不打算多留。
胡家荣和刘凤杰客套了两句就放他走了。等大门关上,刘凤杰摆起脸色,地上有个石子儿都被她踢出老远,胡家荣一紧张放了一个臭屁,一阵风吹过来全往刘凤杰那刮了,刘凤杰横着眼睛说:“你就放屁吧!”
陈文成喜气洋洋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了,到家拿起大茶缸猛灌一口水,对柴桂芬说:“你赶紧给彦华找两件干净的衣服,我明天领他去老胡家相亲。”
柴桂芬疑惑道:“能成吗?老胡家那姑娘可挑了,别到时候不成,咱们家再搭两包东西。”
“物以稀为贵,越是好人越要挑呢,傻子才不挑。”
“我不去。”陈彦华不想结婚,不乐意跟他去胡家。
陈文成怒视道:“你惦记的那个人在天边呢,人家没相中你,你想都别想了,咱们赶紧进行下一计划,老胡家要是错过了,那就没有好的了。”
陈彦华低着头为心爱的女孩儿解释道:“她不是没相中我,是他们家没相中咱们家,她努力过了。”
咣当一声,陈文成把茶缸撂到窗台上,问道:“咋地,你不是咱们家的啊?外面也有穷小伙儿,人家咋有姑娘要死要活地上赶着嫁呢,你咋就不行呢?还不是你人不行。”
陈彦华不吱声了,他从来都是父亲口中无能的那个人。在这个家谁有能呢?陈文成一个能人带着四个废物罢了。
陈文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文不成武不就,扛了一天的扁担就撂挑儿不干了,要不是我给你塞进阀门厂里,你现在还在家吃屎呢,没用的东西!”
陈彦华低着头不说话,他现在住在同事家,老姜太太人很好,没收他的钱,等明天一早他就逃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彦华就想跑出去,没想到陈文成从里面给门锁上了。
陈文成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起来,“大早上的你想跑哪儿去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看你是欠收拾了。”说罢,抄起鞋底子就往陈彦华头上打。
柴桂芬没拦住陈文成,也跟着挨了几下,陈文成不解气,抡起墙角的烧火棍收拾了陈彦华一顿,提溜着他去老胡家相亲。
陈文成手里捏着皮带,在后面骑着自行车撵着陈彦华走。
“挺胸抬头,见了人说话,别不吱声,听没听见?!”
“听到了。”陈彦华有气无力地说着。
怕耽误事,父子俩共骑一个自行车,陈文成左脚踩在脚蹬上,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三次完成加速,右腿抬得高高的,抡起来在空中划出完美弧度跨过大梁,右脚踩在脚蹬上完成起步。
陈彦华趁他不注意,向后跑去。
陈文成掉头追过来,用皮带又给他一顿抽。
陈彦华不敢反抗,等陈文成打够了,才坐在自行车后座,去胡家相亲。
与陈文成的重视不同,刘凤杰没把陈文成他们家当回事,嫌他们家穷。陈文成昨天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商量好让胡春书早上就躲出去,等到晚上再假装从地里干活回来。没想到,陈彦华白天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就和陈文成在她们家一直待到天黑。
陈彦华还能听懂点暗示,人不在那就改天再来呗,起身要走,被陈文成拉住了,非要表现一番诚意。
大晚上的,若是平常,胡春书早就在家躺的好好的看电视了,何必在外面喂蚊子,还好有“能吃”这只狗跟着,她憋了一肚子气地回家,放下塑编筐,刚要一脚踢飞拿它撒气,察觉到有人看她,生生地止住了,把遮脸的凉帽摘下来,露出白盈盈的一张脸,虚情假意地笑道:“家里来人啦,哎呦,陈叔!这是彦华吧,长这么高了。”
陈彦华岁数比她小三岁,见了她站起来打招呼:“四姐。”
“嗳。”胡春书当他是弟弟,平时离得远没注意到,近看这人模样真周正啊,那个子有她们家的门框高了,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的,低头不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忧郁气质,不过和她的兄弟比差远了。
胡春书偏爱自家人,老胡家的虱子都是双眼皮的。
刘凤杰看到胡春书的眼神就知道要坏,撇撇嘴,怕她中美人计,胡春书从小到大就是喜欢颜色好的,小鸡、小鸭、小猪刚抱回来的时候可可爱爱的,她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搂着睡,等长大变丑了是一眼都不愿意看。陈家的彦华长得可不丑,这可怎么办啊?
“叔,你们吃饭了吗?”胡春书热心肠地问道。
刘凤杰接过话:“都没吃饭呢,就等你了。哈哈哈,我们家这个孩子勤快,一干起活来就啥都不管了,不干完活儿水都不喝,她在家我和她爸借不少力。昨天你一走,我心里就记着要跟春书说早点回来,忙起来忘了!都怪我。”
陈文成目光从胡春书白净的双手匆匆掠过,跟着附和道:“哎呀,不怪你!春书真是好样的,我们家孩子要有春书一半,我就省心了。”
“我还羡慕你呢,儿子在城里有个好工作。”
“我就这一个在城里工作的儿子,你有三个呢,春书和春辉也是好样的,将来了不得。”
刘凤杰叹气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各有各的难处。”
人齐了,胡家荣摆桌子开饭,饭桌上,陈彦华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有问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说话,剩下的都是陈文成在打圆场。陈文成对胡家说陈彦华哪哪儿都好,美中不足就是还不定性,贪玩,以后结婚了就好了。
“彦华还会两句俄语呢,给大家展示一下,袜子用俄文怎么说来着。”
陈文成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会的几句俄文都教给他儿子了。
陈彦华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纳斯给。”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胡春书一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刘凤杰和胡家荣打圆场:“哎呀,真好,还会俄语呢,有才。”
胡家荣道:“厉害,俄语一个词儿我都不会说呢,这文化人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陈彦华连忙否认:“我会的不多,就那么两句。”
陈彦华也不怎么看胡春书,胡春书隐隐约约感觉出了他的不情愿,从来只有她挑别人的,他还不愿意上了。
等陈家父子走了,刘凤杰躺在炕上抱怨:“可别来妾了,累死个人噢。”